臘八節,上官婉兒人生中第一個危機到來。
雖然不想承認……。
簡單來說,她迷路了。
人來人往的長安城大街上,只見一名茫然不安的少女仰天呆望。她身上的小袖襦裝、披帛和長裙全是被納為大唐貢品的特殊絲綢所製,原本的玉貌雪膚因冷風凍成羞澀盛開的桃紅,那與現今仕女豐腴體態不同,清水似纖柔嬌俏的單薄身子,妥善地外罩著錦繡製成的短襦──質地厚實、袖口寬大的半臂,既華麗美觀又具禦寒的作用──雖然掩飾不了躊蹴神色,但少女眉目如畫的風華還是吸引了不少人停留注目。
這是當代最有權力的女人要她這麼穿的。
“婉兒所穿戴的衣形樣式,不久後宮中女眷們定會爭相模仿,最好是現在先打量一番好確保將來耳目舒坦──就讓那群女人主動穿上我喜歡的顏色和我喜歡的衣服。試想,幾個厭惡我的大臣們,回府後卻見到自己的妻女有我的影子…”
“…婉兒還以為皇后娘娘目空一切。”
當時,極不習慣地由著宮女整理衣領,下意識想逃避端坐大位上的女性所投來的審查視線,這名執掌詔書的上官家後人只能低頭吶吶唸著。
“妳現在還看不到我所看到的東西。”伴隨意有所指的話語,正是無暇唇邊永遠不變的淺笑。“妳要仔細聆聽沒被說出口的話,好好記下眼前之物背後的真實樣貌。妳若胸懷凌雲之志,便更要站在比志向更高的地方,否則最終妳只會被自己的志節吞噬…雖然我想那也會是一幕美麗的光景…但我確實會感到可惜的。所以,小心行事,婉兒,小心行事。”
那笑意盈盈的轉身,全是殘忍血腥的污垢,但她還是伸手緊握了殘留在兇險環境中的一線生機,為了有朝一日能用雙手執起衡量普世英才的天秤。
「──大爺您真有眼光啊!這些詩詞可全是出於上官儀孫女之手,買回去讓您家孩兒背誦學習,難保將來不會是我大唐第二個寒門宰相!」
身後幾步之遙的畫攤,傳來讓人介意的對話,上官婉兒好奇地湊入三五客人之中,有些訝異會看到幾捲畫軸上飛舞著自己所作的詩。
「那上官婉兒雖是皇后娘娘的紅人,但宰相什麼時候也換她當了?」看來有幾個閒錢也準備學人附庸風雅的客人,裝成正品味作品實則完全是門外漢地粗魯翻著捲軸。
這段日子雖然忙得天昏地暗,整日不是審核修改詔書便是紀錄訂正朝臣們的諫言功過,但她畢竟是個天生文人,骨子裡總是鍾情於千古詩篇和雅士墨客的風月清談,一旦真的耐不住詩癮,不管手邊幾疊小山似的奏書,上官婉兒會就近找份空白紙張,放任思緒奔騰於文字之間,捻筆如羽。
同在書房處理朝政的武曌,偶爾會停下自己的進度,含笑安靜地看她完成一篇篇的作品。越是在繁忙之時詩癮便越是洶湧,上官婉兒有時會懷疑,武則天莫不是故意丟給她這些彷彿永遠修飾不完的奏章,只是為了能看她突然像發瘋似地埋頭作詩。
「人人都知朝廷是皇后娘娘在管事的,上官婉兒為皇后娘娘執掌詔命,出自她之手的命令不就等同聖旨嗎?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說她是前所未有的女宰相也不為過。」
「主子是那樣,做下人也是那樣。」一個客人聽得饒有興味,加入對話。「有實無名、有實無名…我看實名相符的那天也不晚了。你們瞧,皇上一天到晚待在洛陽養病,養得都不回來了。放個太子鞏固京師嘛,卻連自家內定的太子妃都被奸淫奪了清白──老子那樣,兒子也那樣。」
「這世道,女子當權,男人難為啊…先有攝政皇后,現下又出了爵比公主、權比宰相的才女。咱們回去得跟嬌妻努力點,多生些女兒來養老囉。」
幾個客人心有所感,重重點了頭,然後自嘲地朗聲大笑。
「要是皇后娘娘真取而代之一統天下,上官婉兒的這些詩詞又要大大加價啦,現在不買可是爺兒們吃虧呦!」對國事沒興趣卻很會兜售的小販,此言一出,客人開始爭相搶購。
上官婉兒怔怔地望著他們,心湖被對話中的含意激起了一片波瀾。
武則天確實是深富野心的,不僅大權在握,還獲得好幾個賢能有名的諫官、學者、臣子的效忠追隨,所有人都在猜測武氏皇后何時將奪去李家天下成了女主帝王…不,應該說,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一天到來。
越來越近了。在那一天之前,上官婉兒必須成長,成長到改朝換代之時,武曌會將她視為不可或缺的左右手,而不是該一腳踢開的累贅玩物。沒錯,再這麼漫不經心,她將走不到巍峨山端,看不到高坐朝堂的導師御宇四海的一刻。
「噯,這位姑娘,妳也來看看吧?」小販老闆已經注意她很久了,在一片人聲喧囂中靜默無語的秀麗佳人,想必又是哪戶人家的千金趁著節日出來遊玩賞樂。「上官婉兒說來也是跟姑娘妳一樣年紀,她的詩詞或許會讓妳深覺如逢知己呢。」
「唔…謝謝,但是我…」看到自己的詩流傳到民間,還成了畫上的提字,這讓上官婉兒感到莫名害臊,雙手表示回絕,無措地揮了揮,耳根子泛起潮紅。
直到逃離現場、平撫著劇烈心跳之時,她還不曉得,她還預見不到,不久後的自己將會站在富麗宮室中,就於那些奇珍美酒的盛宴前,悠然自得地讓底下一群有名的文臣或飽學之士,個個皆須惶恐焦慮地等著她來評判他們的文章──只要是被視為最權威的“評委”上官昭容所認可,他們的文采將享譽天下,他們的作品亦會由皇室編修傳世、千古傳頌。
現在的上官婉兒還不知道許多許多的事。
東走西退了好一陣子,上官婉兒終於找到通往目標地的路。畢竟是她首度出宮,縱使道路設備井然有序的長安城,還是會因人潮推擠而覺得東西南北摸不清方向。這裡,太平觀,有別於慶祝大唐國教的佛家大典盛況,通往道觀的路被刻意保持得清冷寂寥,當冬風瑟瑟吹起時,別樹一格的氣氛使建築物孤傲遺世,全然地不屑紅塵。
走進道觀深處,繞過三四個院子和迴廊,上官婉兒有意識地避開幾個下人,一溜煙地閃進某間靜寂的屋內。在這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誦經修行的房間中,她恭敬地朝前方一名穿著道袍白衣的女子跪安。
「太平公主,婉兒奉皇后娘娘指示,想請您明日午前進宮一趟。」
「這裡是道觀,就省了那些繁文縟節,儘管稱我名諱便是。」品茗熱茶的女子自茶桌移開,走到上官婉兒面前後,竟伸手直接拉了她一把。
上官婉兒愕然起身,楞楞地看著眼前噙著一抹如花笑意的太平公主。
「穿得真美,我都快認不得妳了呢…婉兒。」
用著如熟識老友般的語氣,不著痕跡地調侃一改之前的樸實無華、上官婉兒此時瑰麗高貴的裝扮。那柔柔輕笑聽來卻殺傷力十足,細長深邃的眼閃爍某種危險暗示,無聲地警告著,無論這張臉如何地淺笑親切,其實太平公主根本一點也不高興。
「公主笑話婉兒了。沐猴而冠,不足道也。」
「可不是,就像我雖然穿著道袍,住在道觀裡,也很難說是個出家道士呢。」
「公主,婉兒並非是暗指您虛有其表。」上官婉兒又謙恭地低下頭,語氣少見地透露一股反抗意識。
「妳非是指我,但我可是指妳呢,婉兒。」太平公主又發出笑聲,冷徹心扉。
「公主,請饒恕婉兒的失禮。」心裡嘆了口氣,無奈地再次跪下。
雖然很清楚太平公主沒辦法隨她喜好除掉自己這個心頭大患,但表面上礙於身份,還是得忍受她心血來潮時的嘲諷取笑,默默隱忍地吞下一口口怨氣。
「都說過別叫頭銜了,婉兒年紀雖輕忘性卻如此之大,母后可不會太滿意妳的“能力”。」眼角邪魅的弧度,無掩飾她的弦外之音。
「婉兒謹遵教誨。關於明日進宮一事──」不讓對方再有機會插話,上官婉兒速戰速決地道:「賀蘭敏之的喪期已定,皇后娘娘希望您能前來…」
她遲疑地頓了頓。不能稱呼公主,叫個道士打扮的女子為姑娘或夫人也不太對勁。抬頭望去,太平公主又是那張興味昂然的神情,她也正等待有趣的反應吧。
「…見證死有餘辜之徒,令月。」
「死有餘辜之徒?」李令月笑得花枝亂顫,聽到了天下第一的笑話。「他可是神通廣大到能跟我祖母私通的男子,於情於理我還得叫他一聲祖父呢!」
上官婉兒沒有應答,探測到聲音中尖銳的分叉,那份化不開的濃濃恨意一如黏稠糖漿,包裹著身處環境的一章一瓦,令人喘不過氣。
外甥賀蘭敏之性好漁色,甚至奸淫預定太子妃司衛少卿楊思儉之女,此等淫亂惡行使武后暴怒不已,一聲令下連詔書都沒寫就將他流放到雷州去,並剝奪其原本的武姓,徹底與他分清關係。太平公主在七、八歲的幼年之際,時常往遊祖母
當他到韶州時,被人以馬韁縊死,屍首在昨日運來宮中。武后連看也沒看,隨便叫幾個下人處理,想在明日簡單的入殮儀式後就快點把棺木丟給賀蘭家。
今夜秘遣上官婉兒來道觀通知,也算是間接證實了傳言,比這個更重要的是,武曌願意讓她知道傳言的真實。機智過人、心腸冷硬的公主當然瞭解上官婉兒出現於此所代表的意義,居然就這樣對著外人洩漏出她的遭遇……做事永遠隱含複雜真意的母后,原來已是如此信任這名出生掖庭的少女了嗎?
李令月的眼神冰冷,嘴角卻依舊帶笑。
「回去告訴母后,明日我定去“觀禮”。」
「是。」上官婉兒忍不住呼出一口心安的氣。「那麼,請恕我告辭了,公……令月。」
「好好伺候我母后,婉兒。」李令月邪邪一笑,像是正玩弄著不久後就會被丟棄的物品。「明日再見。」
明日再見。上官婉兒走出道觀,終於忍不住搖了搖頭。
明日,還要繼續忍受這番嘲弄折騰。
***
回到明熙宮,上官婉兒馬上便去了寢室英賢殿,卻沒見到通常情況下仍會秉燭批閱奏章的武則天。跑去問了魏安,那名太監僅是抿下唇,露出猶豫的表情,上官婉兒認為他原先並不打算告訴她。
「──去大殿吧,皇后娘娘一定在那裡。記住,妳得一個人去。」
深夜在大殿做什麼?來到武則天身邊已有一段時日的上官婉兒,還是首度發現她有這樣的習性。一邊猜想可能的緣由,一邊提著能照亮長廊的燈籠,她獨自走往晨日容納百官的金鑾殿堂。
原本該守在大門外的侍衛不見了,上官婉兒來不及深思其中的意涵,心神已被沿著殿內而去、長如赤龍的兩旁燭火吸引。那些輝煌鮮豔的紅似乎全撒在了同一個地方,毫無遺漏地聚焦在立於大殿中央、面向龍椅的翩翩秀色身上。
武則天身著錦繡圖騰的深黑大裘,她錚錚不屈的背影,宛若扶搖直上的黑龍;平日在陽光照耀下近乎藍紫的緞黑長髮,盤成講究高雅的峨髻,翠鳥的羽毛粘在金簪上,為嵌玉鑲金的威嚴增添一股清麗風情。
「皇──」
上官婉兒說不出話來。
這份連呼吸都困難的強烈震撼,幾乎晃開手中礙事的燈籠。
她必須雙膝跪地,必須膜拜天照聖恩,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如何向武則天描述自己的心情。
她不知道該如何向聲名勢必千秋萬世的女子傳達她的敬畏。
「…婉兒?」轉過身的武曌,神情有些訝異,但很快就恢復指揮若定的原貌。「原來如此,魏安告訴妳了。」
「皇──」努力將聲音擠出縮緊的咽喉,上官婉兒斷斷續續地道:「皇后娘娘、婉兒、婉兒已將消息通報給太平公主。」
「辛苦妳了。」武曌揚起慈愛的笑,為人母親的氣息使上官婉兒不慣地眨了幾次眼睛。「令兒性格嬌縱了點,但敢作敢為,聰敏工謀,跟婉兒都是難得的女中良臣。」
「太平公主確確實實是皇后娘娘的孩兒。」不自覺地咬了下唇,她想自己永遠都不會跟李令月和平相處。「手腕強硬卻又八面玲瓏。」
既然已經待在武則天身邊,她就不需要再跟與武則天相像的女子拉攏關係。有些人一見面就知道會是自己的天敵,李令月對上官婉兒的敵意只會越演越烈,但那也無所謂,畢竟天下不需要存有“像”武則天的人。
她的政治導師是獨一無二的尊貴。
既然認識了第一名,誰還會需要第二名?
上官婉兒自己也是,就像正看著一場精彩絕倫的戲,無論如何都想看到戲的結局,看到那必然震懾人心的終末。
她不想成為武則天第二,只是想陪著她走到最後。
「我的好婉兒,別氣了,氣鼓鼓的臉可不適合妳文人的形象。」
武則天嫣然低笑,隱藏嗓音中的幸災樂禍。
李令月和上官婉兒相同,年紀輕輕已看到自己的天命,飽富野心且才能卓越,更深受武則天親自教育薰陶,比起太子李弘,她們兩人才是武后真正的後繼者。然而,就像歷史教訓所告訴世人的,越是相同的兩人最終越會相互廝殺,誰也容不下誰,因為誰也不需要誰。
沒有什麼景象比旗鼓相當的敵人對戰還要振奮人心了。
可惜,或許那會發生在自己看不到的未來。
她對兩名學生都極有信心,結果無論成敗,其過程定會累積出後人引以為鑑的政治文化。所謂千秋萬世不是萬壽無疆,而是思想的傳遞──即便肉體消滅,依然能在他人血液裡重生的靈魂。
氣抒大悅,武則天拉著上官婉兒的手走上台階,一步一步地站到了龍椅旁。
「這幾步路,花了我幾十年的時間。」她慨然地撫摸椅背,側臉線條柔和卻凜然,回憶著權力歲月中的風風雨雨。「現在,就只差一步了。」
上官婉兒抿了抿嘴唇,彷彿嚐到酸澀的青梅。將手中燈籠放在地上,她突然二話不說地坐往龍椅。
就連冷靜如斯的武曌也得為這個大膽行徑挑高了眉。
「任何人都能坐在龍椅上,反正,不過是一張椅子罷了。」凝視著武則天黑如子夜的瞳,上官婉兒知道,自己早已在這雙眼底見到了日月當空。「但是讓婉兒還有效忠大唐的朝臣,每日高喊萬歲伏拜在地的,可不是這張龍椅,更不是在這張椅上再也坐不直身的人。」
「妳可知當妳說完這些話,妳已應該是死了千百遍?」武則天按住椅子扶手,另一隻手則靠向椅背那金碧輝煌的青龍雕刻──她將上官婉兒鎖在自己的懷中。
這年少氣盛的女娃兒,居然還有膽量微笑。
「但婉兒並沒死,不是嗎?」
「妳沒死是因為我不讓妳死。」
聞到少女身上的馨香,武則天不禁低低嘆息,她就是喜歡上官婉兒那彷彿帶有硯臺沉香的氣息,質純緎潤,乾淨清澈。
上官婉兒正要開口說什麼,一隻青蔥食指便輕柔地抵住唇瓣,使她只能疑惑地眨著眼睛,凝望武則天那能輕易使任何男人魂蕩神飛的容顏。
「婉兒,莫再說出大逆不道之言。妳也很清楚,處在皇宮得學會長袖善舞,但奸臣忠良的定義會隨時代改變。我不管世人如何批評妳我這樣不依附男人的女子,只要無論何時,我們皆保持一種原則、一種在害自己陷入麻煩之時也知道放棄不了的氣節,我們便是應當宰制天下主宰蒼生的命。」
懂嗎?
武曌沒有等待上官婉兒的回答。
兩人的雙唇終於相依接觸。大殿兩旁的宮燭火焰跳躍,烘托出坐在龍椅上的少女和身穿大裘宰割世間的女性。她們的親密,她們的野望,她們使大唐朝輝煌燦爛的飛鴻夢,全被驕傲地呈現在殿堂之內。
上官婉兒閉起眼睛前,牢牢地記下這片彷彿要燃燒世間的赤豔之色。
許多年後,提著刀殺進宮殿的李隆基所見到的,也是與今夜相同,淒涼深夜燭火閃耀的皇族儀風──以及傲然站立其中、衡量天下的上官昭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