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 今天發生了一件挺普通的小事讓我想囉唆一下。內容提及的事皆為我自己本人的親身經驗，若各位持有異議或任何感想，歡迎提出來分享。
事情的發生源自於農曆新年快到了，幾個在國外讀書工作、或者單純只是住在台北的親戚朋友們都回老家──也就是「屏東」──過年休假。屏東是個鄉下，當然還不到滿地都是農田或養豬養鴨場的地步（農田偶爾能看到，更鄉下一點的話，養豬也有），即使是在我所居住的「屏東市」裡，要找到一家至少販售專業書籍（例如法律叢書）的大書局，也幾乎可說是…一間都沒有。
沒辦法。屏東只有兩間大學，教育大學和科技大學（由大專院校升格的那種不算），而且都沒有法律系，跟國私立大學林立的台北縣市相比，這裡很顯然是名副其實的文化沙漠。不僅是買專業書籍無門路可循，連公車站牌也非常稀少，班次已經少之又少了，誤點又是屢見不鮮，至少四十分鐘才會來一班的車，常常必須等到一個半小時，這跟台北市區裡每五分鐘就有一班、而且同一地點幾乎有超過五種站線會經過的多重選擇相比，屏東市區還真是標準的邊緣地帶、交通不便。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人口不比台北多，商業不比台北繁榮，更重要的是，同種工作的居民所得跟台北相較之下，幾乎是快要少了「整整一半」的薪水──所得不高、交通不便，你能想像任何商業公司會在這種地方擴展嗎？所以每種天差地遠的落後、每次因不便而造成的時間耗費、每份文化資訊流通上的高度落差，在這裡全是沒辦法的事。
對，沒錯，高鐵建到了高雄，我們現任總統
什麼也沒有改變，包括一切的「沒辦法」。
所以十年前，在屏東的年輕人只想著要「北上發展」，十年前的他們對台北甚至抱持著「朝聖」心態，無論怎樣也要考上位於台北的大學──這是十年前，也是十年後的現象──高三推薦甄試時，確定考上大學的我被科教老師開玩笑地問了：「你也想到台北朝聖嗎？」
十年前的現象在十年後說出來依然不覺得奇怪，這就是我首次感到的南北文化落差。然後，大一的第一堂課，我再度感到此種落差強烈地讓人無奈。
教授要我們自我介紹，而班上有幾個「曾住在國外一段時間」的同學──我到現在還是有這個疑問，教授只要我們說來自何處就好了，但他們為何要刻意說「我曾在加拿大或美國或澳洲住過，還有現在寒暑假仍會”回去”」的廢話？他們是想要show off什麼？國外經驗？英語能力？家裡有錢？還是宏偉的國際觀？──輪到我時，我只說自己來自”屏東”。
好笑的事情也就發生了。有人問：「屏東不是只有原住民嗎？」、也有人問：「屏東是不是在台東隔壁啊」，我對這些人的刻板印象是『土生土長的台北人』。私底下，我對某個認為除了台北的其他縣市就全都是「野草遍佈的鄉下」的同學說，如果我告訴你屏東有SOGO和好樂迪，你會不會嚇得屁滾尿流？還是要我先給你一張台灣地圖，因為我覺得你接下來可能要問屏東在哪裡。
……此後，那位有幸接受平日內向謙遜的我偶爾一次心血來潮的衝動的同學，整整四年沒給過我好臉色看，而我們第二次交談是在大二準備聯誼之前。附帶一提，聯誼科系是東X的應用數學系，小我一歲的堂弟正好在那裡就讀，一想到會在聯誼場地見面的尷尬我也只能忍痛拒絕了──雖然我對聯誼沒興趣，但我對那家餐廳的冰淇淋和甜點慕名已久…如此大的犧牲，讓我現在每次見到堂弟都會叫他請我吃東西。
這次的自我介紹讓我不禁猜想，若我最初也說自己是從國外回來的、曾在國外讀書之類，而不是講”我來自屏東”的話，是不是也會享受到某部份男同學的「格外殷勤」呢？就像那些受到女同學「特別注目」的「歸國子女」一樣？現在我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疑問的答案，大學朋友裡，我只有告訴比較親密的三個人而已，那還是因為要做英美法報告──不過話又說回來，本來就不是什麼祕密，在國外讀書又不是曾住在印度，沒什麼奇怪的。嗯，我覺得會在台灣遇到曾住印度的人就很奇怪了，別問我為什麼。
「中南部來的」、「鄉下來的」這種形容詞對台北人來說究竟代表什麼？穿著打扮很俗？或是文化水準低落？鄉下人？
我一直認為「鄉下」只能用來形容地方發展，就像我也講過好幾次屏東很鄉下一樣，對於一個環境而言，「鄉下」是種客觀的描述、也是對現狀的定義。但居民或知識水平被以「鄉下」來形容，這可是很嚴重的歧視了，尤其當歧視者是在台灣首都、經濟重地、所謂「天子腳下」的台北生長時，這個歧視更足以顯示一種站在高位上俯瞰世間的「文化精英優越感」。
當然不是所有台北人都這樣，就如我前面所提到的，我只是陳述自己的親身經驗，也很歡迎各位台北人或非台北人提出異論。
總而言之，拉回來說今天發生的事。好多個親戚雖然把孩子送到國外讀書，但他們並沒有跟去，因為對活在「某段時代」的他們而言，別說講英語了，連聽到英語都會恐慌、緊張得想找地方躲起來。因此，很多16、17歲的親戚家孩子，中文實在說得很不流利，不流利到連用中文跟父母或長輩溝通都有難度。不僅是在國外讀書的孩子了，好幾個比我大兩三歲的親戚，他們父母意外地從沒教過如何說台語（要跟長輩說話只能用台語），所以即使大老遠跑回來，也沒什麼興趣跟長輩們敘舊或聊天。
第一次知道以台語系為主的家庭裡卻沒教小孩子台語時，我是感到相當驚訝的。我稍微問過原因，而得到的是「台語比較沒水準」、「怕孩子被人看不起」、「不會說台語至少可以保證國語比較標準」（因為不會有台語腔）。以前住在美國時，爸要我在家只能說中文，遇到不會說的中文要問，不問就說英文會被罰零用錢，然後他還教我台語，因為我們家不管在美國或台灣都一直是說台語的。
我爸很輕視某些父母為了要讓子女像個「外國人」，就認為不用教導他們中文，或者乾脆放棄告訴他們是來自台灣的「台灣人」。不過，我覺得這個時代，想當哪國人也該是自由權利的一環，只要得到該國的公民權，那就好好當那個國家的人，這也沒什麼不好。受限於血統或出生地而認為自己就只能是中國人、日本人、英國人什麼的，那根本沒有意義，可以自由選擇伴侶那就該能自由選擇國籍──經過合法的行政程序後。
我自己對英國文化有著比本國更濃厚的興趣，就跟所有ACG迷都嚮往日本一樣，我也以某種幻想甚至帶點崇拜的心態在嚮往著英國。並不是說對自己身為台灣公民有什麼微詞，但只要這個嚮往得到讓它根植的機會，某天我可能就會想直接成為英國公民也不一定──選擇自己認同的國家和政府、從內外上都成為其之公民是錯誤的嗎？也許對某些保守的國家主義者來說，這就是一種叛國思想吧，但誰管他呢？反正我只是個普通小老百姓。
所以像「只有在台灣出生的本省人才叫台灣人」、「在大陸出生或是其之後代就是外省人而非台灣人」，這種鬼話真的使我非常反感。每個當權者都想用「自己的文化」去統一「異種文化」，無視所有人都是住在同一國家中、為同一政府盡義務負擔責任的公民，想用法律上「合理的差別待遇」進行「種族歧視」的罪行，奪取他們合法該有的權力和權利──不管是哪個國家或哪個政黨，從國內、國外到整個世界，都在做著這樣的事。
…有點離題了。
拉回來。除了是不是台灣人有多重要這種歧異度大的事情以外，我跟老爸在觀念上有一點是契合的，強迫性地不讓孩子忘記出生的身份，其實也只是要鞏固一個重要的事實，那就是「沒有必要以自己的出生為恥」。
ABC學習中文也好、不學習也罷，會不會講都無所謂，想要就此當標準的美國人也可以，只要不覺得自己的出生國或身份是種「污點」，講不講中文根本不重要。然而，我這些親戚們，很悲哀的是，他們不教孩子台語是因為他們本身把台語視為「有損害」的存在，就像國外的父母不教孩子母語並不是為了語言問題，而是因為他們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被其他人認為「原來你是A國人」──這些親戚們的心態是、不想讓孩子們被其他人當成「中南部來的鄉下人」。
而他們的擔心，就我自己遇到的經驗來說，並不算是空穴來風。
在國內存在南北的歧視，在國家中存在內外省人的歧視，在國與國之間又存在著名為種族的歧視，我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歧視的包圍裡，所以我們很容易就接受由歧視所引發的不公平，並且視不公平的待遇為理所當然。
明明『不公平』這種事情本身就無絲毫合理之處了。
PS：大學某次口頭報告時，教授問我是不是華僑，我說不是並問為什麼這麼想，他就回答「因為你的說話方式不像台灣人」……我其實一直覺得自己的國語有台語腔調，而且我有自信只要我沒說出口，一定不會有人單從我說話的習慣或發音就覺得我不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不過寫小說的用語倒是被抓包很多次（汗）
Words are strong and readers are smart, I thi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