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駙馬──插入章節 31:廢死人生P2: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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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07-22 05:06 女駙馬──插入章節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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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半夢半醒的天香習慣縮緊雙臂,卻因懷裡空蕩蕩的虛無而被迫清醒。她先是揉著睡眠不足的惺忪雙目,連眼睛都還未完全睜開,另一手已依戀地探著床鋪隔壁該存在的枕邊人,可搜尋結果以失敗告終。天香吐了口大氣,亂糟糟的瀏海微微飛揚,靜止後遮蔽了些許正煩躁皺起的秀氣雙眉。


     

    「這個臭女人…」天香雙腳蹬地,隨手抓了件掛於床邊的大衣便套在身上。「自己老是大白天就跑得不見人影,還敢不准我在她沒醒之前離開房間?」


     

    天香一邊唸著,一邊抱緊自己,搓搓發抖的身子走到門口,打算前去擒拿某位失蹤的討厭鬼。她所穿的黑色大裘,織工精細,不帶半絲豪奢俗氣,樣式樸素卻具有完善的實用性,在禦寒的同時輕巧不施拘束;縫線與袖口邊的圖騰渲染出某種隱密的尊貴,穿在天香身上時,下擺明顯曳地,肩膀處也稍嫌寬鬆,足以證明大裘的使用者另有其人。


     

    才一打開房門,天香便撞到同時刻正踏進來的人。對方反應靈敏地抬高手中裝滿兩人份膳食的拖盤,原本夾於腋下的幾本書便只能無奈地任其掉落。啪啦啪啦的紙頁點綴著堅硬地板,天香聽到那人這麼說:「公主,急著上茅廁嗎?」

    天香咬牙,雙眼射出帶著詛咒的光。「上妳個頭啦!妳去哪兒鬼晃了?」

    「我去為公主準備早飯啊。」馮素貞笑得既無辜又柔善,看在天香眼裡,那正是她常用來裝糊塗的方式。


     

    今天馮素貞穿了一襲盤領式的赤色袍服,柔軟如流雲的線條襯托出清瘦修長的身姿,使她一舉擺脫昨夜被惡夢困擾的姿態,天香不禁因詫異而眨了幾次眼睛。是因為那彷彿曾烙印在心、表示丞相地位的一品緋袍嗎?這名男裝麗人與當年大殿上金榜題名的新科狀元結合,神清氣爽的威朗風采,使天香幾乎以為昨夜於月華中乍現的脆弱只是場夢。


     

    不對。很奇怪。今天的馮素貞,有哪裡不一樣了。


     

    即便因為巧遇故人,不得不改換男裝的現在,原本來自秀麗南方的馮素貞,該是遵循風俗地穿著華魅多姿、豐富多采的衣著,完美體現江南風流才子的態勢。可她平日所選擇的衣飾,卻大多是凝重簡約的風格,稀少的紋樣在細緻中傳遞傳統禮教的內斂氣息。


     

    對女人而言,選擇服飾正展現了自己的性格。比起美觀,馮素貞更講求實用舒適,正如一面鏡子般反射出她務實過頭的生活方式。但也因為守禮尊古,使她同時相當注重該有的外貌儀態。說來其實很矛盾,那樣一名不計身份、對於貧貴皆一視同仁的女子,在實際意義上,或許才是真正講求何種身分該表現何種禮節的人。


     

    所以,身為平民的現在,卻穿著一套與高官貴人幾可亂真的服飾,這在其他人眼中雖然不算什麼,但對馮素貞而言,卻會成了逾禮失當的作為──當然,這是以“平常”的馮素貞為前提。


     

    「怎麼了?突然如此安靜?」將早飯置於桌上,馮素貞蹲下身拾著那幾本掉落的書籍。天香看到其中幾本是用著異國文字寫成的醫書,心裡稍稍感到踏實,慶幸著這女人今天怪雖怪,但還是挺正常的。

    她拉了張椅子大喇喇地跨腿坐著,看來頗有江湖小子的豪邁氣概。「來,妳坐下,我有話跟妳說。」

    「什麼話?」馮素貞邊拾著書本卻又邊翻看內頁,沒有照天香的指示坐在椅上,側臉是一張無論何時皆能保持專心的神態。

    天香實在拿她拿沒辦法,伸長一腳正欲踢去她手中的書,馮素貞卻率先抽回了手,只讓天香的腳丫子踢到空氣。

    「快過來啦,否則今晚不讓妳入房睡了!」


     

    馮素貞的笑容奇妙地難以言喻,想起多年之前這名公主硬是傳召她回府過夜的記憶。後來兩人熟了,確定彼此的心意,也互相摸透了心思,天香那“不讓妳入房睡”的威脅也就越用越順口。而讓馮素貞自身立場更顯險惡的是,原來這種威脅還是爹爹拿他自己的慘痛經驗傳授給天香的。


     

    總有一天,我也能修行到對這個霸道的公主拋出相同威脅嗎?馮素貞自嘲地思忖:“對,下輩子吧。”

     


     

    她無可奈何地端坐在椅上,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樣。「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真的是、很奇怪。天香皺起眉頭,狐疑地問:「妳這幾天好像一直沒叫過我的名字?」

     

    「是嗎?」挑起一邊的眉,馮素貞依舊是那抹儒雅的笑。她的眉型不似一般女子細窄,眉尾微微上揚,為端麗的容貌增添幾分英氣。

     

    若以柔弱無骨、小巧玲瓏的風俗來審核女子,這名不知何時已對扮成男子如火純青的女性,實在不能算是符合標準的美女。削肩柳腰,文弱清麗,若不是知曉其武功修為的境界,就連天香也會以為馮素貞只是身型稍高些的病弱小姐。

     


     

    然而,她的貌美卻又是被廣譽於世的事實。

     


     

    天香盯著馮素貞,一手習慣探進衣襟內,想抓根甘蔗來啃啃──啃著甘蔗總讓她能專注地思考些重大的事──不過沒有找著,抓了個空。

     

    「等會兒陪妳去買甘蔗吧,現在先吃早飯。」

     

    對方都笑臉盈盈地遞來碗筷了,天香也不好意思只為心底難解的疑惑便興師問罪。一邊咀嚼著馮素貞夾給自己的菜,邊口齒不清地問著:「妳說、我們要給老頭兒帶什麼禮物回去才好?」

     

    「只要是公主選擇的禮物,爹都會很高興的。」

     


     

    ──又、叫她“公主”了。天香吞下口中的食物,沈默地望著沒有察覺自己露出馬腳、正閒適地喝著熱湯的馮素貞。

     


     

    從邢莎兒事件結束、天香說了再待幾天便回去的宣言後,馮素貞開始只用“公主”稱呼她,沒有再聽她喚過“天香”。最初,天香對此並不以為意,因為若對自己的感受坦承的話,馮素貞那樣的叫喚方式其實帶有額外的情趣,甚至可以說是某種近乎挑逗的暗示,提醒著對過去的她們來說雖然十分痛苦、如今卻代表著足以自豪的努力和未來。只要想到這點,天香體內那總被馮素貞取笑為“野獸天性”的衝動,似乎也就順勢翻滾著洶湧沸騰。

     


     

    …緊接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事,當然累積起天香對自己如男人般好色的傾向而有的擔憂。欣賞著馮素貞於私密之時必展現出的性感風韻,聽著那原是英凜冷澈的嗓音卻柔而細微地輕喚她的名。如此的馮素貞,再也沒有任何含蓄謙恭的氣質,有的只是純屬無價之寶才能冶煉出的懾人奢華。

     


     

    天香時常在這樣的滿足中,夾雜起一股充滿罪惡感的欣喜。

     


     

    佔有欲是每人皆有的情緒,尤其對從小就理所當然享受特權的她而言,一切認知都不斷地告訴自己,“將喜歡的事物獨佔”是種美德,一如身為皇族理當統治世間。把天下生命當成自己的財產,為了證明能配上尊貴身份的自己,所以該盡情地揮霍那些財產。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過程中,財產、亦即是那些生命,才能因此散發出最有意義的光輝。

     


     

    這種思想當然是錯誤的。首先,人之生命不是皇族的財富,而該是皇族的責任。皇室之人的義務不在於收刮財物,他們的驕傲理應源於能提供人民幸福的能力。否則,站在萬物頂端的他們,又與一般低下的貪官污吏有何兩樣?跟馮素貞相處越久,天香越清楚此種想法的錯誤之處。


     

    在目睹父皇荒淫無道的遺憾之後,她更確定一直以來認為是天經地義的特權,其真身正是種天大的錯誤,也是這個本能阻止的錯,引導著最疼愛她的父親在歷史上淪為一代昏君。如果還有機會,如果能重新來過,天香無論如何也會告訴父親,他們全都做錯了、這個事實。可是,過去無法重來,縱是想彌補曾犯下的錯誤,有許多人早已沒有機會接受。


     

    天香索然無味地扒著清粥,沈浸在自己的思慮中。


     


     

    ***


     


     

    「──我們能不能休息一下了?」彷彿是忍了許久,終於熬不住疲累的口吻。問話的緋袍男子,手臂裡抱著四五根比人還高的甘蔗,比起天氣和甘蔗重量,旁人好奇竊笑的視線才是他汗流浹背的主因。

    但前方那位身穿漢人儒裙的年輕女子,卻是一派地漫不經心。「累的話就去那邊蹲啊,我又沒阻止。」

    順著女子的纖纖玉指望去,街角正蹲著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男子低嘆口氣,向來威風神氣的臉龐,此時不由得流露使人同情的狼狽。

    「罷了,我突然又不累了。」

    「哦?那可真突然呢。」

    「承蒙公主眷顧。」


     

    這兩名漢人打扮的男女遊客,不論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都能約略猜出男子定是犯了什麼錯,才會使嬌美嫣然的女子態度如此冷淡,還用買甘蔗的勞動藉機報仇,真可憐。然而,只要望了男子那俊美秀朗的面容,眾人便能輕易找到答案,想必是中了桃花劫,才會無端引起此刻的女禍。


     

    兩人從巖縣的繁華鬧街逛到了景色別緻的沙洲淺灘,豔陽點綴著金黃細沙,彼此映照出璀璨無邊的麗色。惟與清晨的秋寒不同,海水瀲瀲,一波一波地襲岸,將滾燙的高溫也傳承於大地,熱與潮濕正扭曲著空氣,予人莫名的心煩意亂。對身體乾淨向來有著嚴重潔癖的馮素貞,在衣著的濕黏感持續侵犯中抿緊嘴唇,甘蔗被暗地使了內力,牢固地插在沙灘上。


     

    天香聞聲轉過頭,意外地是一張不輸太陽明媚的燦笑。「妳想在這兒做日光浴嗎?」

    她的好心情不是假的,顯然已不記得早上是在氣什麼,也根本就忘了馮素貞最不像南方人的一點、便是她極為討厭潮濕悶熱的處所。夏季時,偶爾看到天香因滿身大汗而拉拉衣襟散熱的動作,她會皺起眉頭叮嚀那種舉止太不端莊,但其實暗地羨慕著明顯涼快不少的天香。

    她一向把“心靜自然涼”這句話當成世上最大的謊言。可天香又很喜歡握住她的手,說著類似美人冰肌玉骨真不假的話,因為馮素貞的手在夏天時摸起來清涼又舒爽。


     

    天香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朝馮素貞拍拍身邊的空位。為何能在大熱天裡露出那樣可愛的笑容呢?她覺得天香真是在各種意義上皆不可思議的女人。心裡有著莫名其妙的敬佩,身體也就沒有反對地遵從了指示。馮素貞坐下後,天香用袖子輕輕擦拭她額上的汗水。


     

    「嘿嘿,妳很累了是吧?」笑聲像是詭計得逞的小人,但天香的雙頰紅撲撲的,搭配上一張純淨真誠的笑,讓人輕易聯想到甫出生的稚兒。「屁股…有沒有很燙啊?」

    馮素貞苦笑著道:「我要是燙了,妳不也一樣?」

    「我不怕。因為我的屁股有接受過訓練的!」

    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宣言,馮素貞伸手摸了天香的臀部一把。「是從小被打慣了,所以生出硬皮?」

    天香笑著,拍打掉她熟稔襲來的手。「色狼,我那兒有沒有生硬皮,妳不是最清楚?」

    這倒是。馮素貞認同地點了下頭。

    「好了,既然妳受過教訓,那麼也該覺悟了。」迎著海風,天香那驀地認真沈澱的神情,宣示著這次不會再讓人蒙混過去。「說吧,妳這幾日的態度,所為何來?」


     

    馮素貞安靜地望向蒼藍遼闊的海,琢磨著該從哪裡開口。她從來就不覺得自己還能如過去那樣欺瞞天香,因為這個公主正用一種不可置信的速度成長著,雖是依舊調皮搗蛋的愛玩性子,但她早已比大多數同年紀的人還要心智成熟、閱歷豐富。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是壞……馮素貞一手探了頸上的觀音像,淡淡地說:「公主,妳想回宮嗎?」

    「不想。」

    對方實在回答的太快了,快到讓馮素貞覺得自己這幾日來的煩惱簡直愚蠢。也不知道從哪兒升起一股不甘心的情緒,促使她竟扮演起說服者的角色。

    「妳不想念皇上?不想念在宮內的友人?杏兒桃兒、妳的義兄張大人,就算是自小照顧妳的莊嬤嬤也好,妳難道都不想念?」

    「我會想念啊,但我不想回宮。」天香眼神複雜地看向別處,臉色少去了之前的雀躍,凝結起憂心與思索。「難道妳想回去?回宮去當妳的一品高官、再被世人稱為駙馬爺?」

    「若有必要的話,我願意接受…畢竟,我一直都有這個心理準備。」


     

    天香驚愕地盯著她,卻看不出馮素貞究竟是以什麼心情在說這句話。那彷彿等待著幸福將到盡頭的語氣,認命地使人生氣。「妳是在羞辱我嗎?」

    「什──」這次換馮素貞瞪大了眼。

    「妳莫不是想著,我對妳只是嚐鮮玩玩,玩膩了就會再回去找個真正的男人當相公吧?」天香握緊雙手,但語氣十分平靜。「或者,妳一直在等待著,我會在將來哪一天跟妳說“妳再扮回男人吧,這次是永遠的”?」

    「我不想妳去找真正的男人,但我可以再扮回馮紹民。」馮素貞雙手抓著天香的臂膀,像是比起對方、她其實更在努力說服自己一樣的激動。「公主,妳願意接受身為女子的我,已是我最大的幸福。然而,這並不表示妳必須放棄世人稱羨的地位、還有名符其實不用再承受任何流言蜚語的丈夫。妳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要妳只為了我一人而拋棄過往與友朋的一切,我又何嘗能心安理得?妳待我越好,妳越將我當成一名尋常女子看待,我越是無法再壓抑這個念頭了──」


     

    好痛。天香忍著手臂與心口的痛楚,等著馮素貞繼續說下去。

     

    「──只要妳一天能接受我的女子姿態,我便能為妳的名聲與尊貴扮演永遠的馮紹民!我會以丈夫的身份將一切做到最好,讓妳能抬頭挺胸地面對所有親人和目光;我會讓他們不再於妳的背後說三道四,誠心誠意地羨慕著妳的雍容華貴!」

    「妳再當回馮紹民,表示老頭兒要失去女兒,這樣也可以嗎?」

    馮素貞的眼神堅定,像名排練多時的演員。「公主,妳或許不知道,但爹與我都早有這個覺悟。女子與女子要走過一生實屬不易,我不能看著妳為我拋下所有卻只換來一個隱穢難訴的關係。馮紹民的身份能使妳得到最相應的光榮,我又為何要計較著是否能保持真實或假態?就算是假的東西,只要不被發現的話,一生也就成了真。」


     

    注視著一名女人盡心盡力為深愛之人想付出什麼的景象,天香只能默默無語。縱使那是扼殺自己的存在、讓自己永生以一個謊言的姿態活下去,對馮素貞來說也會是心甘情願的選擇。只要不被任何人知道,就看她們如何將一個假的東西化為真實吧!只要兩人都接受彼此的女子身份,在世人眼中當名男子又有何關係?


     

    ──當然有關係!


     

    天香心底的淒楚、知道不對也無法欺騙自身的感動,此時突然全被一股燃燒自靈魂內的灼燙焰火所取代。


     

    因為,這根本是錯的啊!


     

    「妳要是這麼在意世人的眼光,妳自己去找個男人相守。」天香站起身,冷冷地道:「我可不想奉陪。」

    「公主,妳誤會了!」馮素貞也連忙起來,在天香打算轉身離去時,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我不過是一介布衣平民,一個尋常老百姓,我的名聲又值幾兩錢?但妳不一樣,妳貴為公主,千金之軀,妳的身份豈能與普通百姓相提並論?」

    「笑話!姓馮的,妳是讀書讀太多,腦子長繭啦?妳曾幾何時見我在意過什麼世間名聲了?我要是在意這種東西,一開始又豈會惡整妳這個狀元駙馬?」

    「妳不在意跟值不值得擁有是兩回事。」馮素貞低低地道:「一直以來總是妳為我付出,總是妳給我一切喜悅,就連如何幸福的方法也是妳教給我的。但我給過妳什麼?我只是在奪取、只是盡情剝削妳的所有…任性地想維持女子之身其結果又是如何?滿口真愛的作為卻最為自私!既然妳不在意世人目光,那我又怎能繼續考慮自己?什麼真真假假、什麼做回自己,那種東西不過源自於傲氣與盲目罷了,我已經想通了,所以我──」

    天香氣得捂住她的嘴,聲嘶力竭地大喊:「妳不是想通了,妳是想瘋了!!!」


     

    馮素貞睜著一雙迷惘的眼,嘴巴被捂著,一股腦兒想全說完的架勢也就沒了氣焰。事實上,馮素貞並不是個自顧自說著自以為是的話,還在對方無法插嘴的過程中得到自己滿意的結論之人。可她又不能停下,否則雜亂難解的思路會因此又阻塞住,別說是說服天香、讓她明白無須委屈自己、讓她知道光是因為她待她的情意恩德,便足以得到世上最珍貴的事物,不需要拋棄任何家人、也不用躲避什麼舊友,可以光明正大地沐浴在如她自身的光輝尊榮裡──說服不了她。


     

    要是停下來的話,連馮素貞自己都快要不能堅信。


     

    「我從小就沒有一天樂意待在皇宮裡,我是為了妳才回去的!我是為了妳才勉強自己當個眾人眼中的公主、去學習那些無聊的禮儀、去跟達官貴人微笑、去跟王爺侯爵交際──妳以為我想要那些稱羨嗎?妳覺得我以身為皇族為榮嗎?妳是不是腦袋燒壞了啊?妳是不是讀書讀昏頭了啊?啊?告訴我,妳是不是個大笨蛋啊?」


     

    天香湊在馮素貞耳旁大叫著,耳膜似乎也被震破了般,腦裡轟轟作響。馮素貞想敲自己的頭,看能不能藉此把腦中迴盪的吼聲敲散,無奈天香卻不放過她,在深吸了一口氣後,又繼續著河東獅吼也難以形容千分之一的咆哮。


     

    「妳總是東想西想,卻壓根兒沒想過要問問我!妳總是以為妳得給我什麼東西,可我真正要的妳又完全不知道!難道我這些年來說的話妳都當耳邊風嗎?難道我必須要皇帝老兄頒道聖旨昭告天下,說我天香死也不回宮再當什麼公主,妳才會明白我所說的“不想”是真的指“不想”嗎?妳說啊!啊?姓馮的,妳這時就會沈默了?剛才不是自己一個人說得很快活嗎?現在又怎樣,不敢說啦?沒膽子啦?」


     

    公主、妳捂住我的嘴,要我怎麼開口?馮素貞無奈地望著她。


     

    天香見到那投降退讓的雙目,更是怒不可遏。「妳別以為露出這種無辜至極的小狗眼神我就會心軟了!今天不好好教訓妳,妳還真當我是小孩子,被說得這麼愚蠢還不懂得還嘴啊!?」

    馮素貞扳下天香的手,在被罵得狗血淋頭的當下,她似乎有些過於平靜了。「我沒有覺得妳愚蠢。」

    「那麼就是說的人愚蠢了!因為我不管怎麼聽,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是不愚蠢的!」

    「……」馮素貞抿抿嘴唇,思索時習慣皺起眉。「總之,先冷靜一下。」


     

    她沒有看著天香,只是又坐在沙灘上。天香環起手臂,跟著盤腿而坐。

    「也就是…妳的意思是,妳真的不想回宮?」

    「廢話啊!」天香朝空中大吼,覺得怒火已沸騰地讓自己快暈倒了。「妳搞錯了,不是我為了妳才離宮,是我本來就想離宮,只是妳剛好也在宮外而已!」

    「是我剛好…」馮素貞喃喃地唸著。良久,她突然爆出大笑。

    只是剛好在而已,如此離譜又亂來的話,竟然掃去了自己心中的陰霾。

    她以為扭轉天綱依賴奇蹟之後,終於得到此生最意外的幸福,但原來所有軌跡只是照著既定命運在走,原來馮素貞根本沒有逆轉什麼宿命,她只是在這條天香注定會走的路途中,剛好就出現在能與她交錯的時點罷了。


     

    怎麼覺得…好累啊。

    馮素貞雙手抱住漲痛的頭,臉埋入膝蓋裡。她讓自己變得很小、小得像是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傷害她一般,輕聲地道:「沒有誰為誰,全都只是“剛好”。」

    天香好像也十分疲憊,身子突然無力地躺往沙灘。瞇著眼注視遠方璀璨陽照,慵懶而閒適,像極了一隻躺在屋頂上玩弄燕子的貓。

    「父皇去世的時候,我便知道,不管我們過去如何滿口關愛,最終也得跟許許多多的人分離。就算是跟妳也一樣…我們一定、總有一天會走到分道揚鑣的日子。」天香用手臂遮蔽眼睛,喃喃地說:「生命好脆弱啊,只要死掉的話,就什麼也沒有了。所以在死去之前,一定不能再欺騙自己啊,明明是最想要得到的事物、明明是最想一起走到盡頭的人,為何要忍痛推開、拱手讓人?為何要自己離去、拋棄所愛?」

    「妳習慣得到想要的東西。」馮素貞側頭看向她,臉頰枕著自己的膝蓋。「而我,卻早已習慣失去想要的東西。」

    「可是,這次一定會有不同的。這次有我在,妳絕不會失望。」


     

    天香放下手臂,回望馮素貞的眼神多情而溫柔。她一直是個不知節制的人,在感情上,她也付出得不知節制。就像揮霍財富正是讓錢財綻放光華的方式,天香的情意也擁有著宏大無際的容量。這是站在至高頂端之人的天性,同時也是他們血緣裡絕對不滅的驕傲。奢侈揮霍既是種美德,在情感上的無所隱藏就成了不得不為的義務。


     

    無論哪一點,天香都是遵循著此種天理而行的龍鳳之身,一生也改變不了。


     

    馮素貞微笑時,眼底泛著微光。她的神色充滿歉然的嫵媚,以及頑固堅毅的清逸。「對不起,反倒是我,讓妳失望了。」

    「嗯,妳好好想想該怎麼補償我。」天香遽然坐起,背部與頭髮染上了金色的沙。她開始脫著淺白的靴子,神態盎洋。「不過現在呢…我好熱,陪我去玩水吧!」

    馮素貞沒有拒絕,雖然脫下靴子的那刻有些害臊,但還是受天香站於海中的清涼愜意所吸引,暫時在這個異國風情的處所拋開教條禮節。當她赤腳踩在微熱沙地上時,彷彿迎著一道不受束縛的自由之風,而在風吹來的方向,正是天香笑容滿面等待的光景。


     

    …自由是找尋不到的事物,正如使人生死相許的愛情,我們只是剛好在風吹起的那刻,遇上了乘風而來,正要與自己相遇的人。無關真假的快樂、無論男女或榮耀,馮素貞也只能走著她應走的路──


     

    「打水仗吧,這樣妳會涼快點哦!」天香笑著宣戰,卻沒給對方任何準備時間,彎腰潑去的便是滿滿涼徹肌膚的海水。


     

    在吃了一口鹹水後,馮素貞揚著“我不會手下留情”的笑。一會兒,她們的衣服都被對方潑的滿身濕,汗與海水相融,黏膩中透著冰涼,並不覺得悶熱。幾名逛來的人們見到了,從小孩開始,最後也引起一些同樣受不了熱天的人下海戲水。在那些人裡,有黑髮黑眸的漢人,也有紅髮藍瞳的異族人,男男女女老幼婦孺,不同的種族與不同的性別,卻在同一個處所、同一時刻中,揮灑著同樣的笑聲。


     

    世界廣大無際,有著會將少數當成異端、無法接納其存在的人們,自然也會有對其張開雙臂的地方。然而,不管如何尋找,所能找到也終歸僅是外在的世界。因為心靈的自由與愛情相同,無法從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地方探索得到。


     

    所以只要走著應走的路便好。

    對馮素貞而言,那正是走向、剛好有天香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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