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其實我是想把這部寫完再閉關的...算了,隨緣吧。
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喝酒,既苦又澀,喉嚨和胸口滾燙地不知如何是好。與平時面對那個人是相同的感覺,所以一點也不喜歡──熾熱與飽滿佔據全身,多麼可怕,心慌地想逃。
可是,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暖流,又彷佛能讓她此後一生不感寒冷。不論在何處,不管到了怎樣的陌生之地,這份在人生中首度出現、超越任何對錯或不甘的感受也絕不會拋下她。因為,幾個月前,當她與那個人越離越遠的時候,心卻更加地接近真正歸屬,思緒全塞滿那個人的影像,全部都、告訴了她哪裡才是自己一直渴望到達的地方。
並不是“無論走去何方都會回到他身邊”,而是打一開始就從未離開、不可能離得開。就算到了天涯海角,她也會繼續等待對方那永不追逐自己的身影。
天香睜著一雙渙散的雙眼,沉默地凝視床鋪上方。一大早就得面臨宿醉,對精神壓力是種很不健康的累積。昨天給張紹民添了不少麻煩,最後大概也是他送她回府的吧?真是糟糕,要是讓人知道公主被其他男子送回來,不曉得身為丈夫的駙馬又會被說成如何教妻不當。
「都已經這樣了,妳還在想他?天香、妳真沒用。」真沒用,不過是一個男人啊。她喃喃罵著,手掌蓋住臉。窗外照射入內的陽光刺眼地讓人想流淚。
「公主,您醒了?」推門和桃兒的聲音。「先喝解酒湯吧,會舒服一點的。」
天香接過碗後便二話不說地一口喝光。跟馮紹民在的時候不同,她沒有必要為一點小苦就裝模作樣、死纏爛打要對方餵她哄她。
「桃兒,妳叫下人送份禮物給九門提督張大人,說是感謝他昨晚的…幫助。」
「今兒個駙馬爺已經派人去感謝了。」
「駙馬?他怎麼知道──」
相對於天香的震驚,桃兒的態度顯得異常平靜。「昨夜張大人送公主回來的時候,就是駙馬留下來照顧您的。」
桃兒那意外帶著不苟同情緒的口吻,使天香深深地皺起眉頭。她並不是故意跟張紹民糾纏不清,也從沒想過以此引起駙馬愧疚或嫉妒,她雖然任性了點,但也知道哪些界線絕不能跨越。可是,昨天的她是那麼孤獨,想要有人陪陪也是當然的吧?說到底,全都是馮紹民那傢伙害的。
「駙馬有說什麼嗎?」桃兒那不解的神情使天香微紅起臉。「就是、對於張大人送我回府的事…」
「沒有。」桃兒搖搖頭,雖然想提起貌美的駙馬爺今早臉龐上的狼狽,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讓公主自己發現比較好。「只是派人去謝謝張大人而已。」
「…果然如此。」天香扯開自嘲的笑,對仍舊沒有放棄的自己感到生氣。「桃兒,更衣──我要去見太子。」
「公主,駙馬還在等您呢。」
天香楞了一下,但隨即咬咬唇,語氣堅定。「讓他等。」
讓他知道一個人等待是怎樣的滋味,讓他知道孤單地望著沒有人會進來的門口是什麼感受,讓他明白當人被強烈思念吞噬之後、必須花費多大的心力才能朝使自己失望的對象燦爛微笑。
這個是,無論如何也放棄不了馮紹民的天香、唯一做得到的復仇。
※※※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玩那個木鳥?」
「天香,妳怎麼會來?」
對於一踏進宮殿就沒給過自己好臉色的妹妹,太子似乎還未發現奇怪之處。
「太子老兄。」天香重重地歎了口氣。或許是因為宿醉未解,她從沒像此時一樣覺得、兄長只顧著抱木鳥的模樣是如此讓人憤怒。「你知道最近幾天朝廷發生什麼事嗎?」
「朝廷?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想知道。」
「你怎能不想知道?你是將來要當皇帝的人!」天香心焦地握緊雙手。「父皇以淨身修行的理由關在寢宮裏、整整十天沒有上朝的事,你當真一點也沒聽過?」
「啊、這個我知道。」天香僅保留瞬間的希望,被太子的下句話徹底擊碎。「國師和馮丞相他們都說過了,為了讓父皇能順利上接仙台嘛。」
天香安靜地望了他一會兒,眼神變得凜冽冰冷。「…就這樣?你沒有其他感想了嗎,皇兄?」
或許是天香那八百年也沒聽她用過的正式稱呼,讓太子稍微改變了顢頇疑惑的表情,微微正色道:「父皇要我相信馮丞相,梅竹也說過,馮紹民做的事一定是正確的。」
「梅竹那丫頭又知道什麼,這個世界上豈有不做錯事的人?」天香哼了一聲。「太子老兄,你沒想過父皇現在的聲勢根本不能讓他再有一步踏錯嗎?民間已經出現“昏君”的聲音了,難道你還不懂這件事多嚴重?」
「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又不能幹什麼。」
太子毫不在意的回答讓天香差點氣絕。怎麼經過一段日子的民間遊歷,這個兄長還是一點也沒長進?雖然她也不是挺懂政治朝廷之事,但百姓的心之所向才是皇帝真正的壽命,無能定會被推翻,昏庸定將被國家拋棄,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道理吧?
「太子老兄,你能不能振作點?外面有那麼多人為了讓你順利登基而冒險、有那麼多百姓期待你能快點成長當個好皇帝,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責任在等待你啊!而你、你這個太子,居然成天在這裏抱著那個不能飛的爛木鳥!」天香氣極了,上前從太子懷中一把扯過木鳥。「給我!我把它燒了,看你會不會清醒!」
「天香,妳在做什麼?!還給我!把木鳥還給我、天香!」
不理會後方焦急大叫的太子,天香抓著木鳥快速走出門口。
「──攔下她!你們還在看什麼,快攔下公主!」
四五名衛兵聽到太子的命令,不知如何是好地與彼此相望一眼,但最後仍是匆匆忙忙地拔刀擋在天香面前。
「不想死的就滾開。」
冷到骨子裏的聲音與眼神。那些衛兵也是瞭解天香性子的人,曾幾何時見過一向開朗沒有架子的公主如此駭人的神色?
「攔下她、不要讓她弄壞我的木鳥!」
太子從後方慌張地跑近,天香突然冷冷一笑。木鳥往地上砸去,當著兄長的面將它破壞成殘骸碎片。
「不──!!」太子跪在地上,心疼無比地抱著已成木片的物品。「啊啊、我的木鳥,我的木鳥,只差一點就能飛了,只差一點而已啊!」
「木鳥何曾有生命,太子焉能皆不知?」天香的神情恢復了近似平日的模樣,心情完全在臉上透明,沒有掩飾。「你是要當皇帝的人,是要自己成為大鳥飛翔的人,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當皇帝!妳憑什麼一直逼我?!」太子發紅的眼睛充滿被背叛的悲傷。「妳自己明明也不想當公主,妳明明也受不了皇宮!一天到晚在外面玩樂的妳,有什麼資格逼我當皇帝?我還以為妳懂,天香,我以為妳是唯一能懂我的親人!」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所以現在才這麼後悔!」
天香流下淚水,握成拳頭的手指已經發白。
「就是因為我一直這麼不知上進,如今才完全沒有能力保護父皇;因為我過去太貪玩都不陪在父皇身邊,父皇才會被妖言惑眾的國師控制!我就是不想你也跟我一樣所以才要逼你,現在能救父皇的只剩下你一人──只剩下讓你當個好皇帝一途而已!但是你卻、卻整日抱著這個沒生命的木鳥,忽視外頭許許多多百姓的聲音!」
「──妳要是這麼有責任感,那就自己當皇帝啊!何必非我不可?!」太子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與天香對峙的他有著從未見過的高昂氣焰。「我現在就把太子之位讓給妳!妳去登基、妳去當皇帝、妳去背負全天下的責任去聽百姓們的聲音啊!」
「你說這是什麼話…」天香壓住太陽穴,頭痛欲裂。「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振作?」
「我有馮紹民就好,還需要振作什麼?父皇也是這麼說的,馮丞相一定會為妳替我們皇室拋頭顱灑熱血,妳最近突然對他那麼好還不是因為這個嗎?妳自己也在利用賢能之才嘛!女子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有什麼用,妳又懂什麼?妳走,我不想再見到妳,走啊!」
天香無聲地落淚,表情卻十分平靜,她凝視著他,終於發現馮紹民為何會做到這個地步。她所知道的駙馬一直是個清高自傲的人,他怎會為了讓太子登基就甘願污辱自己的心志?那樣一個死腦袋、硬脾氣,打骨子裏都是窮酸書生的馮紹民,怎可能願意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
原來是因為這樣。
「我對你太失望了,皇兄…你根本沒資格當皇帝。」
──是因為這樣。馮紹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讓一個不該當皇帝的人坐上皇位。
天香不再望著太子,用力擦掉臉頰淚水之後便傲然離開。她想,自己這一走就是永遠了。跟太子的關係將永存裂縫,而她心中一輩子也會記著今日。沒用的自己是如何連保護父親也做不到,以及,原來要保護一個人是需要做到像馮紹民那樣的程度才行──永遠記著這個領悟。
可是、即使如此……。
走廊上,她停下腳步,楞楞地看著前方的影像。
溫潤沉靜的黑眸、秀雅清麗的五官、乾淨無垢的面容。淡白色的長袍下擺隨風輕揚,單薄卻又讓人覺得可靠的英氣身影,溫柔地佈滿天香所能得見的視野。
「啊…」
發出了慨然地、抑止不下的歎息。
那個人只是安靜站著,就讓天香的淚水洶湧滑落。不是傷心,也非憤怒,這一刻充斥胸口的,全然是想要回家的心情。
他來找她了。
雙手捂住嘴巴,掩蓋住嗚咽低泣,天香纖弱的肩頭不斷抽續,光是站著就花了全身的力氣,再也走不了一步。她知道,一個不停等待、一個只是逃開的命運,就此終被打破。
因為,馮紹民來找她了。
「公主,我們回去吧。」熟悉的力道、手型與溫度,輕輕地降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沒有詢問自己為何哭泣,事實上,天香也很難道明白、這些有史以來第一次毫不苦澀的淚水。於是只能像個孩子,雙手抱緊他的腰際,臉頰埋入他的懷中,讓淚水點點滴滴地沾濕潔白的衣料。
「我…」天香自喉中掙扎著,硬是擠出話語。「帶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好。」回應她的便是這個毫不遲疑的回答。「我們一起離開。」
……即使如此,馮素貞依然不懂,天香所說的“帶我走”究竟是何種意義。
※※※
「──嗯,昨晚這張臉撞到張大人的拳頭了。」
手的動作不由得停下,天香先是安靜地望著對方認真的神情,很快便因忍俊不住而輕笑出聲。馮素貞順從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天香拿濕毛巾為她略腫擦傷的嘴唇敷涼,聽到這道毫不同情的嬌俏笑聲,她也只是習慣地扯了抹苦笑。
當然,這又引起唇邊與臉部的刺痛。馮素貞悶哼一聲,頭往後縮了縮,天香空著的左手則放在沒有被打中的一臉上,無聲地告訴她不要亂動。那指尖與掌心皆如此溫暖,就像捧著夏末初開的花朵,為了不讓羸弱花瓣散落、使盡全身的精神拚命地保護它。
天香的溫柔總出現得讓人措手不及,柔情似水不就是指這樣的眼眸嗎?馮素貞望著正為自己敷涼的她,能聞到在這距離之下隱隱誘人的微香氣息。名為妻子的女性、她的呼吸觸動她的臉部肌膚,胸口內的某種情感也因此被撩撥至極,一切將傾巢而出。。
真是、心動不已。
「活該。張大哥定是看不慣你這麼欺負我,所以給你點教訓了。」
馮素貞眨了幾次眼睛,為自己稍早的想法感到震驚。居然會湧出那麼奇怪的念頭,難道真是男人當久了,連心也變成男人了?居然想親近天香,怎麼回事?
「確實是我的錯。」她穩住心神,以不會疼痛的弧度勉強揚起微笑。「不過,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打還要派人去道謝的,公主妳就大發慈悲,別再笑話我了。」
「哼,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做那種事!」
雖然語帶威脅,眼神卻又那麼不捨。馮素貞被這麼凝視著,心神也不禁有些痴迷,原來這就是被深愛的感覺,原來在深愛自己的人面前,只是視線交流都如夢似幻。
「還疼嗎?」天香的指尖沿著那可憐的唇瓣輕劃,指與唇的流轉,勾勒出本人也不知道的誘惑。她心疼地微低下頭,對著擦傷的唇瓣幾次呼氣,原本上了藥覺得些許刺痛的馮素貞,現在已被這道呼吸吹得頭暈目眩。
「不會、一點也不疼的!」
不知所措,天,她馮素貞居然在天香的面前不知所措。連自己都知道紅到耳根子去了,更別說這張臉是呈現怎樣的狀態。果然,天香像在看珍奇動物似地猛盯著她,末了,揚起得意狡猾的微笑──那是、知道自己帶給他人什麼樣的影響力,自信成熟的女子才能擁有的笑容。
馮素貞突然大喊:「啊、公主,妳先坐下!喝杯水!」像隻被獅子盯上的小白兔,她慌張站起、拉開根本是被天香籠罩全身的體位,挨到桌旁尷尬地倒著茶水。
「哈哈哈,瞧你臉紅通通的樣子,說出去哪有人相信你是丞相啊?」天香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沒打算放過馮紹民難得一見的困窘。「別再臉紅了,這樣簡直像我在調戲你似的,“娘子”~」
「胡言亂語。」馮素貞輕斥,但毫無氣勢。「讀聖賢書自然要知禮,所謂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公主,妳對我沒個分寸還不要緊,但要是在外人面前──」
「欸,得了得了,別動不動就訓話,你是我駙馬還是父皇啊?」
在馮素貞又想回嘴的時候,天香的神情卻突然凝重起來。是因為提到父皇吧,她想,那名向來無憂無慮的少女,已經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了。每一次,望著愈顯成長的天香,她會懷念過去那豪爽無懼、純正無暇的光輝。許是自己拖累了她,沒有讓天香在最快樂的時候離開深宮、沒能幫助她不帶痛苦回憶地拋下冰冷內苑。
這是報應吧,優柔寡斷所造成的悲業。但為什麼、為什麼會是由天香來承受呢?馮素貞從不相信命理宿運,但現在卻也不禁懷疑,也許自己真是掃把星出世,害死家人後還糟蹋了這名女子的一生。
「公主,關於父皇淨身修行一事──」
「不用說了。」淡然的聲音出自一張平靜的臉色。「我已經都明白了。」
於是馮素貞只能沈默地望著她。
天香手托下巴,食指劃著剛才駙馬為她倒好水的杯子,突兀地問:「你當官之前是做什麼的?大夫?」
對天香來說,初遇馮紹民便是在他救助一劍飄紅的場景裡,於是會這麼認為也就理所當然了。馮素貞為自己倒完水,再次坐回原位。「嗯,可以這麼說吧。」
天香似乎不在意那籠統的回答,只是繼續問著:「你覺得,平民的生活和現在相比,哪個比較快樂?」
「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啊,公主。」
「快樂就是快樂,不快樂就是不快樂,何難之有?」
「因為生活不會只有快樂,也不可能全是悲傷。現在覺得難過的事情,也許明天就為自己帶來了幸福。」她朝天香微笑,柔和的臉部線條彷彿包容了一切。「我只能回答妳“現在”有的答案,這個答案不會永遠都一樣,即使如此,妳也想知道嗎?」
天香誠懇點頭,一瞬不離地看著她。
「我不喜歡皇宮,也從未想過位居高官,以此點而論,平民生活比較適合我吧。」
天香的肩膀垂了下來,像是失望著這個回答,但馮素貞的話並未說完。
「然而我覺得,將來若回頭想起這段日子,我一定會很慶幸自己能來到這裡。」
「…為什麼?」純真地眨了一次眼睛。
「因為,如果人生中沒有這段與妳共渡的時光,我定會感到可惜。我絕對、不會知道什麼才是無私的愛。」
是的,即使自己比任何人清楚,天香與馮紹民的相遇將使她邁入地獄,卻又、不可能不感到慶幸。成為家人的因素一是血緣,另外就是緣分了,雖然女子娶妻怎麼想都太過可笑,但是…不,更因為如此,天香才是她馮素貞、真真正正的家人。
她伸出手,輕柔地摸著天香的頭。「妳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父親以外,唯一一個不管我做了什麼也都會原諒我的人。」
居然能輕鬆地說出這種自大的話,天香不可置信地望了馮紹民好一會兒。「你──」
「例如這次的事件好了,妳不也又原諒我了嗎?」馮素貞微微一笑,但那眼中的酸澀與自嘲卻晶亮清晰。
天香不解地皺起眉頭,低聲問:「你不喜歡嗎?」
「怎麼會呢?」
「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公主,我剛才說過了,今天讓我們覺得難過的事件,來日可能會帶來幸福。相反的…讓我如此感激欣喜、妳那無私的原諒,我不得不懷疑,將來是否會因此為妳自身迎來悲劇。」
秀氣的眉頭仍是深鎖,天香一點也無法明白馮紹民的悲觀思想所為何來。「你難道總在覺得快樂的時候,便越會感到悲傷嗎?」
這個啊。馮素貞淡淡地笑了笑。「或許是帶點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愚昧吧。別太介懷,公主。」
這種彆腳的理由當然說服不了天香。駙馬是她所認識的人中最通曉事理的了,無所不知的他豈會不識愁滋味?就連她都覺得,最近自己已經嚐遍所有詩詞中的悲歡苦樂,更何況是這個身世成謎的馮紹民?
「你、故鄉在哪兒?」
「妙州。」
雖然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前後問題,但馮素貞早就習慣天香那跳躍性的思考方式。況且,她在賭,賭天香是否會接下這個再明顯不過的餌。
「妙州還真是地靈人傑,前有馮知府之女,後有烏鴉嘴李太傅和臭男人馮丞相。」
「過獎了,公主。」馮素貞心裡吐出大氣,閉眼喝了口水。不斷延後的真相只會加深創傷,是有意或無意?天香還是沒接下餌。
有意或無意?天香別過頭,望著大門敞開的光明景色,正巧掩飾住藏於眼底的逃避情緒。
「唉,外面看起來是那麼自由啊,真難想像只隔一道牆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知道天香為何而感慨,馮素貞特別斟酌了用語。「若妳的心不自由,無論身為平民或公主也都不自由。當妳不願展翅遨翔,就算別人給妳一雙翅膀,妳還是只能站在平地、仰望永遠到達不了的天空──甚至,翅膀只成了累贅。」
天香想起自己與太子衝突,認同地說:「木鳥其實可以有心的,反倒是人,常常沒有心。」
馮素貞喝完最後一口茶。「公主,妳先去歇息吧,宿醉未解不是嗎?」
「我沒事啦。」天香無所謂地揮揮手。
「說謊。臉蒼白得嚇人,應該是頭痛吧?」
天香粗魯地揉著自己的臉,想要增加一些健康的顏色。「是宿醉嗎?還以為是被太子老兄氣的呢。」
「說到這個。」馮素貞放下杯子,發出低嘆。「為了讓妳早上能待在房間休息,我還特別在解酒湯裡加了安眠的藥草,可是那點效力對公主妳而言似乎無絲毫用處,還是大清早就跑到不見人影。再者,妳哪個地方不去瘋,偏偏找太子?妳都不知道當我聽到通知時有多擔心──」
「──哼,你也會擔心我啊?」
被念得有些心煩,天香想也沒想地回嘴,空氣頓時由沈默佔據。她狐疑地回過臉,看到馮紹民那雙形容不出的哀傷眼神。心頭刺痛,內疚地低下頭。
「…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公主,妳這麼衝動,叫我如何安心放下妳?當有一天,我不在妳身邊,妳又要如何保護自己?」
「你為何會不在我身邊?」天香抓著馮紹民的袖子,語氣急切。「你要去哪裡?」
「我哪兒也不去,哪兒也不會去的。」馮素貞安撫性地揚起微笑。「只是說說而已,別緊張。」
「不要說這種話,我不喜歡。」
「好,我不會再說了。」
「──就算你要離開,我也會去找你!」天香握住那雙手、驚人的纖細柔軟。「我是說真的,我一定會去找你!」
「好好,那我就等妳。」馮素貞依舊笑著,黑眸深邃神秘,看不清真實情緒。「這一次,就由我永遠來等妳吧,公主。」
結果、天香被駙馬哄上床睡午覺,代價是馮紹民也要跟她一起午睡。敵不過死纏爛打,馮素貞只好乖乖聽命。話是這麼說,其實她只是一直忍耐著而已。照顧醉酒的公主一夜後,她早就相當疲憊,加上這幾天總在書房累了就趴著桌子打瞌睡,幾乎快要忘記床的滋味。如今,能在天香那深情與熟悉的氣息中入眠,這個誘惑對精疲力盡的她來說根本拒絕不了。
好懷念…。床上,天香如往常側身抱住馮紹民的胳臂,一臉滿足地閉眼嘆息。回到公主府後起算,這是兩人過了十幾天的再次共眠。駙馬的身上還是這麼好聞,對此現象,身為妻子的她可是十分滿意。
馮素貞平直地躺了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也側過身,伸長手臂抱住天香。「抱歉,我比較習慣側睡。」
好爛的藉口,她暗罵,虧自己還是一品丞相,卻為了掩飾想得到溫暖的軟弱而說出這麼可笑的理由。幸好,天香只是紅起臉,由著她依賴抱住,沒有搓破這漏洞百出的謊言。
跟往常不同,馮素貞很快就睡著了。天香望著那近在咫尺的睡顏良久,確定對方已經熟睡後,悄悄自包圍自己的懷中抬起一隻手。緩慢的、小心翼翼地,她的手來到馮紹民的髮帶旁。
──再這樣抖下去,會把他吵醒的。
天香將根本沒碰到髮帶的手放下,改為輕撫著馮紹民紅腫的臉頰。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是在虛幻的夢裡也好。所以、求你了…」天香的輕喃,並沒有流進對方耳中。「求你,別說出我永遠不想知道的事,好嗎?」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