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煙道的哀愁與浪漫 @ 遊‧點‧想‧攝影

2009-06-05 09:11 廢煙道的哀愁與浪漫

水湳洞
廢煙道
金瓜石

在上一篇「家後面的流籠塔」為了要述說為何金瓜石的家後面有那一個八十餘年歷史遺跡的流籠塔地基，簡要的述說日本據台後在金瓜石開礦採金的歷史，1897年田中長兵衛的田中組到1925年後宮信太郎時代的金瓜石礦山株式會社，相較於後面於1933年接手的日本礦業株式會社(日礦)，算起來還只是中小企業經營而已。

日礦時代挟其雄厚資本，積極進行礦山設備機械化的工作，建造了全亞洲最大的新選礦場，也就是後來人稱的十三層選礦場，在日礦銳意經營之下，金瓜石的金銅產量於1938年達到高峰，使金瓜石得到了「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之美譽，此一盛世一直延續到太平洋戰爭末期因戰事影響而衰落。

戰後日本投降，國民政府接手金瓜石礦山，由於戰事影響，有些設備在戰時毀壞，國民政府先是成立了台灣金銅礦務局，經二至三年的整備，金瓜石礦山逐步恢復運作，而後在1955年正式成立了台灣金屬礦業公司，這是金瓜石採礦史的第一個非日人公司，也是金瓜石採礦的末代公司。

台金公司一方面聘請日籍顧問，一方面與西方國家交流礦業技術及資訊，於是在採、選礦各方面都有新的進展，民國51年在四平巷本路粗石山探勘吉東礦體的富金包，民國54年又發現四平巷一中段吉江礦體的金包，使台金公司整體財務獲得極大改善，儘管如此，爾後已經不易再發現大金礦富礦。

不知道的人以為九份、金瓜石產金，經營的公司或個人必然賺大錢，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經過日據時期長期的挖掘，富礦源早已挖掘殆盡，九份的台陽公司早在1972年正式收山，那時我在時雨中學就讀，班上很多九份來的優秀學子，其中一位很要好的同學，為了能在這裡完成最後初中學業，竟然在那時必須獨居九份，那麼小的小孩子要自行料理食衣住行，因為父母舉家都到台北求生活了，那時無法體會這是為了什麼，可見九份早就已經退去昔日光芒，走入末日黃花了，但我那同學一路考上建中，後來從清華大學畢業，走上康莊大道。

但是金瓜石跟九份有一點不一樣，因為金瓜石是國營的台金公司在經營，國營企業在那反共抗俄的年代本就負有永續經營的使命，那些以大陸來台為主的主要高階幹部，延續台金公司的營運也是他們唯一能作的事，維持著讓大家都有一口飯吃。

還有一點跟九份最大的不同也最重要的是金瓜石產銅，而且台金公司銅的產量一直穩定成長，使台金公司最後走向以銅為主，產金反而成了附產品，這就是後來所謂「以銅養金」的特殊現象，而這是有後來廢煙道的憂愁與浪漫的背景。

在九份的台陽公司收山之時，其實台金公司也在1973年及1974年陸續停止四坑、七坑及五坑、六坑的開採，1975年八坑及九坑海底銅礦停採，僅留七坑長仁系海底少量金礦繼續開採，同時間則在1971、1973年間完成水湳洞一萬噸的煉銅廠，並在1974年完成1800噸之紫銅帶加工廠，整體業務轉向銅的提煉及加工方面，煉銅及加工已經成為延續台金公司生命及照顧員工的命脈，我們家隔壁那時住著一位大我沒幾歲的年輕人，就是在銅品加工廠成立時，從苗栗來到金瓜石成家立業，這大概也是台金公司最後一批來到金瓜石的新移民了。

從1924年田中清策略性的炸毀水湳洞的乾式煉銅廠融爐以來，金瓜石的銅精砂都是出售給日本的佐賀關煉銅廠冶煉，但是由於金瓜石銅礦之原礦品位太低，經過選礦之後，精沙含銅量不過15%，海運成本高，而且生產之銅礦為硫砷銅礦，精砂含砷量高達5%，砷就是俗稱的砒霜含有劇毒，嚴重汙染佐賀關的環境，日本方面一再表達無法維持代煉業務，台金公司衡量國際情勢，決定自建煉銅廠及銅品加工廠，於是先後於1971到1974年間完成水湳洞一萬噸煉銅廠及金瓜石的銅品加工廠，除了產銅並進口銅砂來煉製。

金水地區空氣汙染及後來台金公司的命運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在1971年初先完成銅粗鍊場，由於粗鍊場產生的廢氣含有大量的硫，當時的處理方式是在水湳洞六坑下方建了一根60米高的煙囪來排煙，但是這些煙仍然飄散在水湳洞社區及金瓜石整個山谷裡，金水地區開始受到銅煙的摧殘，就連煙囪本身都受不了毒煙的腐蝕而無法使用，於是在1973年完成一萬噸的一貫煉銅廠時，建立了我們現在看到的第一條廢煙道，一千多公尺的煙道沿著茶壺山壁，穿過長仁三坑的舊坑道，通往茶壺山後排放，第一條煙道使用不久也腐蝕，建了第二條來替代，並著手興建第三條廢煙道預備作備品，第三條煙道竣工之時，就停止了水湳洞煉銅廠，併入禮樂煉銅廠營運。

廢煙道是圓拱形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物，高約2.6公尺、寬約2.4公尺，壁厚約30公分，連這鋼筋混凝土的建築物都會腐蝕，可想銅煙廢氣有多厲害，1976到1980年間我還在讀大學，住金瓜石通學，當時若風向改變吹起東南風，在茶壺山後的廢煙就吹進來瀰漫金瓜石整個山谷，銅煙來時緊閉門窗也沒用，無處可逃，無色廢氣令人有嚴重窒息感，吸入廢氣只感到氣管有一股灼熱感，早上菜園裡原本翠綠的番薯葉、青菜等，到了下午葉片就變成點點黃斑奄奄一息，當時不管有沒有課，趕緊逃離金瓜石到學校躲避。

我可以暫時躲避，但大部分人都無處可逃，因為金水地區居民大都是台金公司員工及眷屬，這種特殊唇齒與共關係使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是還是有一部分有辦法的及一些高階員工，為了下一代的健康，開始遷居外地而通勤上班，反正煉銅廠經常於晚上投料，產生廢氣也眼不見為淨，這種鴕鳥心態有一點像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就好，從1970年代開始金瓜石應該已經啟動一波出走潮，廢坑及毒煙應該是這個潮流的濫觴之始。

以現在的角度來看，這都是嚴重的汙染事件，就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金水地區的居民那段時間受毒煙之害，身體應該受到相程度的損害，相關公衛部門應該介入作長期性的追蹤觀察研究，讓當初受害得這些老人身體驗康受到一些保障，心裡面的不平也受到一些平復。

台金公司無法處理煙害，但是煉銅業務已經成為台金公司命脈，在1970年代後期銅價處於高檔之時，於是研議成立另一座位於呢咾的五萬噸禮樂煉銅廠，這座煉銅廠在1980年完工投產，但是由於設計不良，管裡不善，加上銅價開始大跌，使的台金公司背負龐大負債於1987年宣布結束營業，而禮樂煉銅廠也早在1984年交由台電拖管，在最後又發生嚴重漏酸事件而走上最後覆亡路途於1991年關廠。

煉銅廠、毒煙、廢煙道及台金公司命運在1970年代後緊扣在一起，如今毒煙沒了，今水地區慢慢恢復青山綠水，但是煉銅廠及台金公司都走入了歷史，只留下三根巨大的廢煙道靜靜得趴在茶壺山的山坡上，廢煙道預告了金水地區的未來，也見證了台金公司那段時空的無奈及哀愁，但是時空輪轉30年，現在廢煙道卻以著另一種浪漫的姿態迎向世人。

廢煙道可說是台金公司收山後留下可見的最大地景建物，早期很多人經過水湳洞看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到了1990年代，今水地區經常成為影視廣告取景地點，一支南山咖啡的廣告喚醒了那三隻趴在茶壺山壁的巨龍。

廣告畫面出現老鷹飛在倉穹之空，廣告主角在筆直的煙道上作出南山咖啡廣告招牌的十字型動作，畫面再帶到山海之景，令人印象深刻，金瓜石開始有人經營民宿後，業者經常以帶著客人來此尋幽訪勝為私房景點，造訪廢煙道的人慢慢增多。

我帶過很多朋友來廢煙道，在一片綠草之間看著雄偉的茶壺山壁上煙道攀爬而上，另一面看著十三層遺址及水湳洞社區就在腳下，陰陽海出去一片無際的大洋，組合成美妙的山海之戀，靜靜的坐在那裡有著無限的時空想像，傾倒頹廢的煙道自然的呈現後現代的氣息，撇開以前這片土地奉獻給人們的苦難，享受當下和風煦陽，坐在這裡真有無限的浪漫，每次帶一群朋友來後，我都告訴他們下次來時只准夫妻或情侶兩個人來，一起享受這裡獨有的浪漫氣氛。

上周日帶著家人再一次來到這裡，遠遠看到一對年輕人已經坐在那裡許久，我們上去後他們正準備下來，他們說三年前來過一次，今天是特地上來的，我榮幸的被要求替他們拍照，女生剛剛戴上男生為他準備的求婚戒指，在廢煙道沒碰過比這更浪漫的事了。

在廢煙道上看著山腳下的黃金瀑布，人車來來往往毫不停歇，夜晚來臨，黃金瀑布回歸原來的寧靜；金瓜石百年來也是人來人去，人們取得或沒取得他們所要的，慢慢離開這座山城，地底六百多公里長的坑道，很難想像整座山城千瘡百孔的模樣，山城沉寂後如今逐漸要恢復應有的樣貌，但地表的人為地景訴說著人們對待土地的態度，這些建築物是過去輝煌的成果，也可能紀錄了人們自以為聰明的行為，廢煙道將繼續匍匐在茶壺山的斜坡上，由後世的人來作裁決功與過，廢煙道也將散發他新世代應有的獨特魅力，製造山海之戀的浪漫。

參考資料

日治時期黃金神社與礦業發展張藝曦

懷念的故鄉金瓜石陳威廉

昔日風華展金瓜鄭春山

#1 ''喔！那三顆炸彈啊！''，在這裡上班過的老員工這麼形容那三個廢棄的小型洗滌塔，似乎已充分說明大家對水湳洞煉銅廠的整體印象，三根廢煙道從這裡向上通往茶壺山後，小型洗滌塔的功用是先行用水洗式過濾銅煙，再從廢煙道排出，但其實效果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