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碧樓位於南投縣魚池鄉，由台中鄉林國際事業開發，新加坡Aman-G.H.M.集團經營，澳洲籍Kerry Hill建築師規劃設計。甫於2002年3月開幕，即以台灣最貴的房價和會員費（個人會員220萬元、公司會員550萬元）造成轟動，最便宜的25坪湖景套房，一晚索價13,530元(註1)，如此昂貴的房價，一樣有人趨之若鶩，2002年涵碧樓平均住房率74%，一年內大約有2萬5千房次，約5萬人住過這間號稱頂級夢幻逸品的度假飯店。僅僅62間湖景套房、7間Villa加上1間總統套房，土地成本3億、建築成本達15億，更創造了上市一年就能獲利1億餘元的奇蹟。(註2)

一、涵碧樓開發案的成功經驗與其特性

2003年10月24日下午，戴育澤建築師在台灣科技大學國際會議廳的演講中，仔細述說著涵碧樓飯店的開發方針、規劃理念、設計手法與經營策略，對業主與建築師的合作模式大加著墨，也輕描淡寫地帶出了若干開發過程中的問題。

戴建築師以大量而且符合建築攝影準則的精美影像解析涵碧樓的建築設計特色，包括：建築配置的準則，舊有旅館建築的改造與舊日式建築的移築翻修策略，建築設計上垂直與水平的極簡線條，水的處理、光的應用，乃至於室內設計與家具設備等特點，以及因應本土條件而由業主與本地建築師提出的修正等，令人大開眼界。

特別在業主建築師合作方式上，戴建築師指出：1.程序清楚與責任分工：甄選建築師、角色扮演、確認合作方式等。2.理想與現實的折衝、變易：建築形式與空間、建築材料與細部、以完工尺寸為依據的現場施作方式等，可供國內相關個案參考。

二、問　　題

但一面聆聽戴建築師精彩的演講，筆者心中卻產生一連串的疑問。

涵碧樓經營的成功，究竟是基於得天獨厚的山光水色，或是傑出的建築規劃設計，還是專業貼心的經營服務？還是另有其他因素？

若涵碧樓是一個單純的、全新的度假飯店開發案，那無論就開發者的眼光、魄力，投入的資本與策略目標，與國際頂級度假旅館集團的合作，遭遇九二一地震重創後的再起，聘請國際知名建築大師進行建築規劃設計等等，乃至於開幕1年多來的經營成就等，都堪稱是國內頂級度假旅館的典範之作。

然而，若涵碧樓不在日月潭畔，會成功否？若涵碧樓並非今日所見之具有中國風味的現代設計，而是採用如巴里島的度假飯店設計，會成功否？若涵碧樓並非由Aman集團經營，會成功否？

另一個關鍵問題，就是「涵碧樓」這三個字所寓含的歷史意義，或者說「沈重的歷史包袱」，若此案名不用「涵碧樓」做招牌，會成功否？


圖 1 日本時代的日月潭涵碧樓
來源：1930年代風景明信片

三、日月潭與涵碧樓的履歷

早在1950年代蔣介石夫婦駕臨日月潭，成立行館之前，「涵碧樓」就已經存在了。而涵碧樓自1916年設立以來，就是統治者特權的象徵，更是邵族權益被侵害忽視的歷史縮影。

海拔750公尺(註3)、面積5.4平方公里的日月潭(註4)一帶原為邵族（Thou）原住民居住地，湖中的拉魯（Lalu）島(註5)是邵族人的舊聚落，亦被視為其最高祖靈 ’paclan’的居處。自19世紀初期漢人大規模入墾水沙漣地區以來，邵族傳統文化遭到強勢的漢文化入侵生存空間亦不斷被壓縮，而逐漸退縮至卜吉社（今稱「德化社」）一帶。

（一）1916～1945：從住宅到皇族招待所

1916（大正5）年(註6)日人伊藤氏在日月潭畔建住宅名為「涵碧樓」（Hanheki Ro），是今日涵碧樓的濫觴。

後因日月潭水力發電計畫築堤升高湖水面，伊藤住宅被迫拆遷，但一時苦無資金重建，乃由台中州廳當局接手興建木造二層樓的招待所，(註7)仍循原名稱為涵碧樓（Hotel Hanheki Ro）。(註8)日月潭開始以山光水色與被稱為「水社化蕃」的邵族文化聞名全台，1927（昭和2）年在台灣日日新報讀者票選中，榮登「台灣八景」之一，成為「蕃地櫥窗」與觀光聖地。

1934（昭和9）年7月18日，日月潭水力發電廠舉行竣工通水典禮，涵碧樓因而增建，以作為日本皇族梨本宮守正王視察之住宿使用。(註9)1935（昭和10）年朝鮮李王垠來台遊覽，1月29日亦曾住宿此地。

1940（昭和15）年涵碧樓遭祝融之災，幸未全毀。


圖 2 台灣八景：日月潭
來源：吉田初三郎繪，1930年代。

（二）1946～1966：從總統行館(註10)到涵碧樓旅社開業

戰後涵碧樓由台中州廳移交台中縣政府管理，(註11）因涵碧樓面潭，可飽覽湖光山色，乃改設為蔣介石總統的行館。1966（民國55）年，一部分蔣中正侍衛室人員成立「勵志社」，向林務局承租行館附近潭邊國有林地，斥資擴建涵碧樓旅館，並對外營業。

「勵志社」主要功能在管理總統行館，及隔著潭對岸供奉蔣母王太夫人靈堂的慈恩塔，但為了名正言順，在台灣省政府交通處名下成立「涵碧樓暨慈思塔管理委員會」，以此對外行文，保留半官方的名義。(註12)

戰後政府陸續在日月潭周邊興建了慈恩塔、玄光寺、玄奘寺、文武廟、光華島月老祠等。關於對邵族的行政措施方面，1950（民國39）年族人配合政府出錢捐地，整理出一片部落最寬闊的場地（即祖靈祭場，九二一地震後充當日月村的臨時安置場所）準備設立學校，但後來政府換地建學校，將邵族人的祖靈祭場變賣給財團興建飯店。

1967（民國56）年南投縣長林洋港說服邵人把僅有的一塊水田耕地徵收設置「台灣山地文化中心」，並承諾邵人可以在山地文化中心就業。但30多年來，沒有一個邵人在山地文化中心擁有一官半職。(註13)然而邵族文化卻也成為日月潭觀光的賣點，例如虛構的德化社「毛王爺」便是一例。

（三）1967～1999：涵碧樓管理委員會與縣政府的互動

1982（民國71）年，南投縣議會有關人員赴涵碧樓住宿，因經營者曾任蔣介石的侍衛，姿態頗高，議會人員深感未受禮遇，乃清查縣府檔案，發現涵碧樓的主建築產權登錄為縣府所有，係以一年租金60萬元租給「管理委員會」，且20年租約即將到期。議會乃要求縣府調高租金，但管理委員會異議，議會乃進一步要求縣府「收回產權」，縣府只好提起訴訟，官司糾纏數年，最後由縣府勝訴。

1990（民國79）年，吳敦義縣長「重劃」德化社，邵人的土地所有權減縮成建築物所在地滴水線範圍之內，使得原本聚族而居的邵人聚落之內擠進了大量的平地人，根據邵人的說法，縣政府標售土地時，邵人一點也不知道有這回事，倒是有一大堆當時的縣府相關人員在事後成為重劃區之內的地主。(註14)

（四）1999～迄今：九二一地震損毀與鄉林集團的重建

訴訟期間，涵碧樓管理委員會又在原旅館右側另建新大樓，並在潭邊蓋了一批別墅式的獨棟旅館，繼續營業。九二一地震，建於1966年的舊涵碧樓建築受災損毀，縣府曾規劃重建，但不了了之。

管理委員會將後來增建的旅館餐廳大樓等地上物賣給鄉林建設集團，鄉林繼續向林務局承租土地，在地震過後斥資18億元，新建五星級現代化旅館，以繪有蔣介石夫婦、「我將再起」字眼的看板，重新打響涵碧樓名號。

歷經九二一震災後的蕭條，在政府投入大量經費，風景管理所配合與民間業者努力下，日月潭逐漸恢復往日的活力，邵族文化又逐漸成為觀光賣點，日月潭週邊的商店不但邵人早就以「番產品」當作「招牌」，連平地人也要學幾句「山地話」，或以「番仔」自稱。但是，日月潭的原住民文化早就成為不倫不類的純商品，不但有國外進口的「看起來像番仔」的工藝品，也有大量生產的假原住民商品，更有漢人製作的想像番人商品。

四、討　　論

就演變過程來看，涵碧樓前身為日本人住宅，因為開發水庫而被迫搬遷，復由地方政府買收做為皇族顯要的招待所，具有濃厚的統治特權意味。戰後隨即充當總統行館使用，延續了統治威權空間的特性，1966年「勵志社」開設涵碧樓旅社對外營業的過程，更是威權時代公私不分的實例之一（由此亦可見賴董事長在取得建物時的苦心與手腕）。九二一地震後，作為威權象徵的涵碧樓塌陷損壞，由財團投入鉅資新建頂級而高貴的觀光旅館，成功地將已塌垮的「政治特區」轉變為以財富能力區分客群的「財富特區」。

回到先前的問題，涵碧樓經營的成功，究竟是基於得天獨厚的山光水色，或是傑出的建築規劃設計，還是專業貼心的經營服務？還是另有其他因素？

筆者認為，此三者互為犄角，缺一不可。但因座落於日月潭，使此案立於不敗之地。若選擇同樣具有美景的宜蘭縣太平山翠峰湖、台中縣合歡山、花蓮縣鯉魚潭或太魯閣、台東縣綠島或蘭嶼、澎湖縣望安中社村等等風景名勝，以同樣專業的經營團隊與規劃設計者配合開發同等級的觀光休閒旅館，雖能成功，但不見得能達到涵碧樓的成就。

關鍵在於日月潭長久以來被塑造成「寶島名勝」的歷史背景因素，使日月潭無論在我國或外國人士心中，具有特殊的地位，能與之比擬的，恐怕只有同登台灣八景的阿里山了。

而日月潭被塑造成觀光聖地的歷史過程中，用以「化妝」的元素包括：

1.原有的山水美景，與日本時代築堤加工後的人工湖泊美景；
2.商業導向的邵族文化或虛構的原住民（番仔）文化；
3.蔣介石總統伉儷的強人政治神話；
4.以玄奘寺為中心的漢人宗教神話。

因為這些條件，日月潭因而奠定今日風景名勝之地位；因為日月潭的盛名，新涵碧樓在優秀的投資策略、經營管理、與規劃設計下，獲致了驚人的成功。

或許有人會說，那是財團的投資與獲利，是他們的成就，與我何干？此說固然難駁，但該案座落於國有林地之上，土地是全體國民的財產，理應受全民監督，更何況該案是震災後復建工程的指標性案例，負有帶動地方發展之責任。涵碧樓因日月潭而貴，日月潭附近地區是否也能因涵碧樓而獲得更多的好處？特別是位處弱勢的邵族原住民，是否能因涵碧樓的經營成功引進大量商機而獲益？

原住民文化近年來已成為世界各國進入國際的最佳外交利器，如果要提昇日月潭成為「國際旅遊聖地」，最有利是仍舊活生生的邵族文化。以同為K. Hill設計的巴里島的Amanndari Resort旅館為例，其理念為表現該地文化，讓村民的日常生活自然地融入旅館空間之中，即為最佳例證，但可惜涵碧樓並未做此想，在其中國的「大傳統」與台灣的「小傳統」中，並未反映邵族文化。

或許有人會說，很多開發案也是這般，何必苛責涵碧樓？筆者只能說，那是因為「涵碧樓」三個字，背負著「特權」的原罪。

註　　釋

1) 由於休閒市場回溫，預計於2004年月1日起調漲為15,180元。引自2003/11/21 〈休旅市場回溫 飯店業吹漲價風〉，聯合新聞網網頁，http://yam.udn.com/yamnews/daily/1689843.shtml。

2) 引自2003/3/15《數位時代雙週》54。

3) 日月潭水力發電計畫將湖面由726.8m提高至750m。據林朝棨，1957 《臺灣地形》，台北：臺灣省文獻會，頁324。

4) 日月潭名稱首見於道光元年（1821）北路理番同知鄧傳安之〈遊水裡社記〉文中，在其所著《蠡測彙抄》一書中載有此遊水裡社記云：「其水不知何來，瀦而為潭，長幾十里，闊三之一，水分丹碧二色，故名為日月潭」。其後日月潭陸續有許多稱呼，包括水社大湖、水裡湖、水裡社潭、水社海仔、竹湖、龍潭、龍湖等，清末洋人傳教士則稱之為Doagon lake、lake Candidius、Nin-Isivatan lake等。

5) 清代稱為珠嶼、珠仔嶼、珠山、珠仔山、珠潭浮嶼，清末洋人稱為Pearl isle，日本時代稱為玉島、水中島，戰後國府時期稱為光華島，1999（民國88）年九二一地震後，南投縣政府決定恢復舊名為拉魯島，以示對邵人的尊重。

6) 另有一說為1901（明治34）年興建，純屬虛構。

7) 一說1923（大正12）年4月19日東宮太子裕仁曾行啟日月潭，並住宿於涵碧樓，並非事實。當日裕仁夜宿台中市，僅派遣侍衛充當太子分身，即所謂「御使差遣」至日月潭巡視，並未親臨。參考臺灣總督府官房文書課編，1937，〈第四編 第八章 行啟第八日〉《臺灣行啟記錄》（第25、26冊）。該文獻為棉紙日文打字，無頁碼，現藏於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6樓臺灣資料室。

8) 參考拙著，2002 〈日本時代臺灣的貴賓館建築〉《臺灣美術》50: 52-61。

9) 梨本宮於1934（昭和9）年10月9日視察日月潭，並宿泊於涵碧樓。來源同前引。

10) 戰後國民政府遷台，在各地名山勝水、風光明媚之處，少數沿用日本時代貴賓館，或利用既有建築物改建，而作為「總統行館」使用。已知的行館計有下列幾處：(1)陽明山賓館：前身為日本糖業株式會社招待所，戰後為台糖接收，老蔣總統來台後，以此地為第一個住所。現今改設為草山文化行館。(2)陽明書屋：原名中興賓館，1969（民國58）年改為行館。 (3)角板山賓館：即前述之角板山貴賓館遺跡。(4)角板山總統行館：位於角板山公園內，與貴賓館隔著角板山市街相對，有逃生地道。(5)日月潭總統行館：即涵碧樓。(6)西子灣總統行館：位於中山大學內，今改為西灣畫廊。(7)澄清湖總統行館：又名「澂清樓」，現為史料館，地下作戰指揮中心在海洋奇珍園原址，有逃生地道。(8)馬公總統行館：即澎湖貴賓館、第一賓館。此8處為蔣介石總統所較常使用者。
另有(9)大溪總統行館：位於桃園縣大溪鎮大溪公園內，原大溪公會堂，今大溪蔣公紀念館。(10)慈湖總統行館：即今日之慈湖陵寢。(11)棲蘭總統行館：原為林務局棲蘭山苗圃招待所，1965（民國54）年8月改為行館。(12)溪頭總統行館：位於溪頭森林遊樂區內，又名「竹廬」，不對外開放。(13)青山招待所，位於中橫公路青山。(14)福壽山天池總統行館：位於梨山福壽山農場，又名「達觀亭」。(15)松雪樓：位於合歡東峰山麓，1964（民國53）年建。(16)廬山總統行館：原廬山警光山莊。(17)萬大總統行館：位於南投萬大水庫萬大村，原為臺灣電力株式會社高級職員宿舍。(18)嘉義農場行館：位於曾文水庫。(19)阿里山總統行館：即前述阿里山貴賓館。(20)墾丁總統行館：前身為林務局招待所，現今改為墾丁海天青會館（旅社）。(21)金門總統行館：又名「慰廬」。
當蔣介石總統夫婦到臺灣某處視察或旅遊時，少見大興土木新建行館，而大多是利用當地既有的、條件較好的招待所或貴賓館住宿，事後招待所主事者便以「總統行館」自居，不對外開放，這可視為威權時代的造神現象之一。

11) 1950（民國39）年3月1日地方自治改革，改隸南投縣政府。

12) 引自2002/3/03 〈蔣中正行館變身五星級飯店　原建築毀於九二一大地震‧涵碧樓　迎接新時代〉《聯合報》第9版。

13) 參考陳板，1999 〈日月潭邵族文化自治園區〉。

14) 同註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