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論文，乃應中國某大學出版社所編纂之有關台灣的考古、美術、文化資產研究的專書所寫，預計於今年出版。原稿18,000餘字，可能因為又臭又長，被主編刪掉了不少，毫不意外地，某些用語用詞也被改掉，如題目從「台灣文化資產保存歷程概要」變成了「台灣地區......」，所有「台灣」、「中華民國」、「我國」一律被改為「台灣地區」；日治時期變成「日佔時期」；最重要的，文中的討論、結語部分有提及日本時代的某些敏感人物如北白川宮等，或者論及神社、日式建築、原住民文化資產的部分，也大部分被刪除。筆者有點不服氣，刪成這樣，雖然看似行文流暢，卻不能完全彰顯本人的史觀、立場，及表達此文欲陳述的意旨，而使此文淪於流水式的史料簡介。所以筆者將全文（含插圖）張貼在部落格上，以便對照。


台灣文化資產保存歷程概要
A Brief History on Cultural Heritage Conservation of Taiwan

摘要

本文從保存意識、保存對象、保存法令與實際行動等，探討台灣自19世紀後半期迄今的文化資產保存歷程。
清代台灣已有古蹟的觀念，但僅存在於地方志中的文人雅士的吟詠感嘆，官府並無實際作為。日治時期歷經官方主導的舊慣調查、「台灣文化三百年」學術研究等階段，台灣文化資產保存事業於1922年法制化，1933年起依據『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指定「史蹟」，但史蹟保存隨著二次大戰結束日本戰敗而中止。戰後文資保存運動由民俗學家與藝術家發動，於1960年代起醞釀復興，1970年代古蹟保存運動成為鄉土運動的一支，由建築學界展開古蹟調查與修復工作。因1977年「林安泰事件」衝擊，促成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於1981年成立，及1982年施行『文化資產保存法』，迄今已27年。
綜觀台灣文化資產保存的歷程，不論在日治或戰後，文化資產保存對象均具有濃厚的政治性格；民間菁英積極努力保存文化資產的作為、催促著政府前進；政府握有法令及預算，在文資保存工作上扮演關鍵角色。

關鍵詞：文化資產、古蹟、史蹟、建築、保存運動、台灣


一、前言

從考古遺址出土的文物，可推估數萬年前的舊石器時代即有史前人類在台灣定居生存，然而可信的文字歷史記錄，已遲至17世紀。4百年來，位於大陸與海洋交接的關鍵地位的台灣，歷經荷蘭西班牙（1624～1662）、鄭氏（1662～1683）、清朝（1684～1895）、日本（1895～1945）、及中華民國（1945年迄今）的統治，陸續匯集了南島語族（原住民）、歐洲文化、漢文化、日本文化、近現代文化等等多元而複雜的文化面向，他們彼此交會融合，亦各自遺留下若干建築文化資產，成為歷史的實證。
近年來文化資產的保存已蔚為世界風潮，對於世界文化遺產的登錄，各國無不全力爭取。本文將介紹自19世紀後半期以來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歷程，著重於討論其保存意識、保存對象、與相關保存法令的演變，藉以探討台灣文化資產保存的特殊性。

二、清代的古蹟與八景

清政府統治台灣約211年，其間一部份治台的地方官員曾因襲中國內地作法，延聘文人編纂地方志書。在清代所編纂的台灣各地各版的方志中，曾陸續出現「古蹟」、「名勝」、「勝蹟」、「遺跡」等名詞，以及若干描寫各地風景的詩文，特別是「八景」與八景詩。考察這些名詞與所指涉的地形地物、人為建築構造物等，可一窺清代台灣的文化資產觀念。

（一）古蹟考

例如諸羅知縣周鍾瑄聘請陳夢林於1717（康熙56）年編成的《諸羅縣志》[1]卷十二〈雜記志〉中提到：「……琳宮寶剎、斷碣荒坵，足以供遊賞而發憑弔者，能幾何哉……」，[2]即指出收錄古蹟、寺廟等目的乃在於緬懷前人足跡。
1740（乾隆5）年時任分巡台灣道的劉良璧編纂《重修福建台灣府志》，於翌年（1741）刊行。其卷十八〈古蹟（井泉、宮室、寺觀、宅墓附）〉中序言寫道：「……然而靈巖綿邈，豈必館娃之舊宮；鷲嶺岧嶢，奚待卓錫之古剎？但開心目，足供憑臨。若夫伏波銅柱，僻在安南；王嬙青墳，尚存漠北。荒煙蔓草間，寧無有其可傳者乎？志古蹟。」[3]該志列舉戰國吳王夫差為西施在靈巖山所建造的館娃宮、南北朝禪宗達摩在少室山以錫杖踱地而得甘泉的古寺、漢朝伏波將軍馬援征討安南為表功所立之銅柱、及東漢美人王昭君和蕃漠北身故後之墓塚為例，點出其古蹟之意義乃為「與古代名人事蹟相關之構造物」。
在清代各志書中，1870（同治10）年編纂、1871年刊行的《淡水廳志》[4]為北台灣最完整，也是記載清代淡水地區的史、地、人文等最詳盡的方志。
據其卷十三考三〈古蹟考〉所載：「古蹟者，無關政教，而有助考證。歷來地志所不廢．祝穆方輿勝覽，斤斤以此擅場則隘矣，而竟廢之。若陸清獻靈壽志，寺觀之類，涉浮屠老子者皆斥之，亦奚可哉？且僧網道錄，載於會典，寺觀亦有田畝山場，倘有訟於有司，豈能不理？況天生勝境，地擅名區，雖曰搜奇，實非志怪。今別為一類，存其概焉。考古蹟。」[5]，指出載錄「古蹟」之目的與官府的管理教化事業無直接關連，而是有助於考證該地過去的歷史；且搜錄台灣各地天然形成的風景或名勝，並非為記載怪誕之事物，而旨在搜錄奇異的勝景，故該志的〈古蹟考〉收錄了古蹟、寺觀、園亭等3類。


圖 1　寒石洞現況
攝影：林一宏。
說明：又名玄元洞，位於台北縣八里鄉大崁村，圖後方鐵門處即為寒石洞入口。

以該志所記載、位於北台灣淡水河口的古蹟為例，計有：大屯山西側自然湧出的泉水「三孔泉」、觀音火山山麓的天然岩穴「寒石洞」（圖 1）、觀音山地區自然形成的奇石「仙跡石」、「反經石」、「硯盤山」、「鳥踏石」、「石鐘、石鼓」等「古蹟」[6]；另有鄞山寺[7]、西雲巖寺[8]等「寺觀」，及望海亭等「園亭」。[9]前述的古蹟，大多數為具有特殊造型的自然地形地物，並被賦予了神話傳說、或者是含有產業人文上的意義，就今日觀點，實類似於「文化景觀」，而與今日著重其建築價值的古蹟大異其趣。

（二）八景與八景詩

八景的由來，乃是中國文人雅士遊山玩水時品題詩詞而得，既能宣示到此一遊、又能贊詠述懷，各地名勝都有風雅文人刻意撰擬若干雅致工整的名目，以妝點各地風光，清代台灣自不例外，大至全島、小至村鄉市鎮，都以八景為題。
台灣的八景，最早見於1696（康熙35）年高拱乾的《台灣府志》[10]，其中收錄時任台灣水師協左營守備的王善宗以組詩形式詠讚的「台灣八景」，即「安平晚渡、沙鯤漁火、鹿耳春潮、雞籠積雪、東溟曉日、西嶼落霞、澄台觀海、斐亭聽濤」。[11]
繼台灣八景之後，陸續有1717（康熙56）年周鍾瑄、陳夢林於《諸羅縣志》中選定的「諸羅縣六景」，同年李丕煜、陳文達於《鳳山縣志》中的「鳳山縣六景」，1720（康熙59）年由王禮、陳文達於《台灣縣志》中選定的「台灣縣六景」，1742（乾隆7）年劉良璧等在《重修福建台灣府志》中收錄的「彰化縣八景」、「台灣八景」、「台灣縣八景」、「鳳山縣八景」、「諸羅縣八景」等等。隨後的各版地方志中，又陸續出現「鼓山八景」（1764年）「龜山八景」（1774年）、「陽基八景」（1800年）、「蘭陽八景」兩版本（1825；1835年）、「澎湖廳八景」（1832年）、「彰化縣八景」（1836年）等。[12]1871年出版的《淡水廳志》，收錄了鄭用錫於咸豐年間提出的「北郭園八景」、楊浚的「全淡八景」、「塹南八景」、「淡北內八景」、「淡北外八景」、「雞籠八景」等。
其中屬於新竹以北的「全淡八景」包括：「指峰凌霄、香山觀海、雞嶼晴雪、鳳崎晚霞、滬口飛輪、隙溪吐墨、劍潭幻影、關渡劃流」；屬於淡水河流域及台北盆地的「淡北內八景」包括：「坌嶺吐霧、戍台夕陽、淡江吼濤、關渡分潮、屯山積雪、蘆洲泛月、劍潭夜光、峰峙灘音」；而屬於台灣北部海岸地帶的「淡北外八景」則有：「羅漢朝佛、半月沈江、龍目甘泉、馬鍊番房、峰溪石壁、海岸石門、石屏錦麟、燭台雙峙」。
八景必搭配八景詩的吟詠，例如全淡八景之一的「淡江吼濤」，有林逢原作詩描寫淡水河出海口的狂濤怒潮，一方面驚嘆於此地風土的險惡，一方面感歎17世紀荷蘭人在當地的苦心經營：「軍聲十萬夜滔滔，蟒甲乘流壓怒濤。百戲魚龍真漫衍，千家闤闠一周遭。射潮可有錢王弩？捲地何來太白旄。為問荷蘭身手好，當時曾控戴山鼉。」
關於八景的命名及八景詩的內涵，歷史家與文學家已有若干研究與精闢論述。[13]從自然地理景觀與人文活動的關係上來分析八景的「取材元素」，可歸納為以下幾類：

1. 東南西北四方位之各地景點。
2. 屯山、分潮、石門、流瀑、劍潭、聳翠等等自然的特殊風景；
3. 春潮、吐霧、聚雨、匝雲、晴雪等氣候與四季節氣變換；
4. 曉日、曉煙、夕照、泛月、半月等晨昏日月景象；
5. 漁火、樵歌、春耨等人文景觀；
6. 渡船、亭台、番屋等人為建築構造物。
而八景的命名區分與取材元素的組合關係，則可歸納為以下幾類：

1. 描述自然地理、氣候或地形地物本身的特殊造型或特殊景象，以及人類在自然空間，如關渡劃流（全淡八景，淡水河關渡峽口，淡水與海水分界點）、指峰凌霄（全淡八景，今新竹縣五指山）、隙溪吐墨（全淡八景，今新竹縣客雅溪口，因地質條件而呈現深黑色的溪水）、又如仙洞聽潮（雞籠八景，今基隆市仙洞）、鳳崎遠眺（塹南八景，今新竹縣新豐鄉，鳳山崎的眺望）等，這些景觀多數今日仍可得見；

2. 凸顯自然的景致在時間變動中所展現的和諧性，又可分為日夜晨暮之間景色的變動，如戍台夕陽（淡北內八景，紅毛城的落日）、社寮曉日（雞籠八景，今基隆市社寮島，日出）等；或是春夏秋冬之四時、風雨晴雪之氣象與地方景致的搭配，如雞嶼晴雪（全淡八景，今基隆市基隆嶼，文人想像之冬季積雪）、屯山積雪（淡北內八景，今台北市大屯山）等等。

3. 將自然空間與人文活動相配合，且多半是漁樵耕讀之類的文人風雅，如船港漁燈（塹南八景，今新竹市舊港，捕魚燈火）：亦有新奇的時代景觀如滬口飛輪（全淡八景，進出淡水港的外國輪船）等等，這些人文活動隨著時空變遷，今日多已不存。


圖 2　全淡八景「滬口飛輪」圖
來源：陳培桂，1993[1871] 《淡水廳志》。

有關八景的命名，雖然相當重視各地自然空間與特殊人文活動的和諧性，但清代台灣的原住民或漢人移民社會的各種特殊社會活動，例如原住民剽悍的捕獵行為、漢人入山伐樟熬腦、打石採菁製茶等生計產業活動，乃至竹圍、番社等特殊人文景觀，並沒有受到文人雅士的青睞。這種文人觀點、與缺乏原住民族之人文景觀的現象，正是八景與八景詩的漏失，且無法全般反映清代台灣的自然與人文特色。
除了方志收錄古蹟與八景詩之外，已知清代台灣並沒有關於文化資產保存的法令，亦無基於文化資產保存觀念之古蹟保護、修復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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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鍾瑄、陳夢林，1983[1717] 《諸羅縣志》。南投縣：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2] 周鍾瑄、陳夢林，《諸羅縣志》，頁275。
[3] 劉良璧，1993[1741] 《重修福建台灣府志》。臺北市：臺灣省文獻委員會，頁463。
[4] 1723年淡水廳設治之後，直至1834年開臺進士鄭用錫才纂修《淡水廳志稿》2卷，未刊，稱「鄭稿」。1867年淡水廳同知嚴金清以該廳不能無志，聘金門舉人、清末臺灣的修志專家林豪以鄭稿為本續纂，成稿15卷，稱為「嚴稿」或「嚴志」，亦未付梓。1870年陳培桂任淡水同知，延攬侯官縣舉人楊浚為總纂，以「嚴稿」為藍本，再參酌「鄭稿」和新搜資料進行重修。該志歷時10月書成，又經黎兆棠和陳培桂的刪訂，成定本16卷，稱為《淡水廳志》，1871年刊行。該志闕誤不少，因此刊行之後，林豪曾撰〈淡水廳志訂謬〉一篇加以糾彈。引自許雪姬總策劃，2004，《台灣歷史辭典》。台北：文建會，頁769。
[5] 陳培桂，1993[1871] 《淡水廳志》。台北市：台灣省文獻委員會，頁343。
[6] 陳培桂，《淡水廳志》，頁340-341。
[7] 國定古蹟鄞山寺，台北縣淡水鎮，1985/8/19指定第二級古蹟，2006/3/29改指定為國定古蹟。
[8] 台北縣定古蹟五股西雲寺，台北縣五股鄉，1985/8/19指定第三級古蹟，2006/3/29改指定為縣定古蹟。
[9] 陳培桂，《淡水廳志》，頁345。
[10] 1694（康熙33）年修輯、1696（康熙35）年付刊
[11] 收於高拱乾，1993[1696] 〈卷十 藝文志〉，《台灣府志》，南投市：台灣省文獻委員會，頁289-290。
[12] 參考劉麗卿製表，收於江寶釵，1999 《台灣古典詩面面觀》。台北：巨流圖書公司，頁126-129；及陳佳妏，2005 〈滾滾波濤聲不息，裴然有緒煥文章：論清代台灣八景詩中的自然景觀書寫〉，發表於國立花蓮師範學院鄉土文化研究所主辦「台灣生態文化研討會」，2000年7月7-9日，花蓮縣瑞穗鄉富源森林遊樂區。
[13] 如陳佳妏，〈滾滾波濤聲不息，裴然有緒煥文章：論清代台灣八景詩中的自然景觀書寫〉；林開世，2003 〈風景的形成和文明的建立：十九世紀宜蘭的個案〉《台灣人類學刊》(1)2: 1-38；以及蕭瓊瑞，2007 《懷鄉與認同：臺灣方志八景圖研究》。台北：典藏藝術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