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231848余光中新詩與散文欣賞

余光中新詩與散文欣賞


張 清

  余光中先生是福建永春人,1928年生於南京,今年已是78高齡了。他是著名詩人、散文家、文學評論家、學者。1947年中學畢業後,進入金陵大學外文系,翌年轉入廈門大學,1949年赴台灣,在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1958年到美國留學,獲愛荷華大學碩士,曾任台灣東吳大學、台灣師範大學、台灣政治大學等校及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台灣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及外國文學研究所所長,其間兩度赴美國講學。余光中的文學活動廣大而恆久,舉凡詩、散文、評論、翻譯,無不深入,著作多產,風格多變,作品包括詩集、散文及文藝批評文集多部,另有譯著多部、英文評論多篇。
名家讚美余光中詩文
  梁實秋讚美余光中的詩與散文說: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黃維樑讚賞余光中:上承中國文學傳統,旁採西洋藝術,在新詩的貢獻,有如杜甫之確立律詩,在現代散文的成就,則有韓潮蘇海的集成與開拓,他的筆真個是法力無邊,因他學貫古今,又常能翻新出奇,擅於運用比喻,精於鋳造警句,有時幽默機智,句式語法變化多端,令人嘆為觀止;難怪旅美學人夏志清也說他是當代最有獨創性,最多姿多彩的散文家。柯靈嘗謂余光中的句法靈活多變,神而化之,聲色光影,縱橫交織,在“五四”以來的散文領域中,算得是別闢一境。余光中自己也說:“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壓扁、搥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拼攏,折來且疊去,為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我的理想是要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該一擇百就,如交響樂的指揮杖。
  作為喜愛余光中文學作品的普通一讀者,我感到他的詩和散文,確是獨創一格,文字生動,功力深厚,胸濤萬裏,情深萬丈,敍事抒情,文采亮麗,意境清新,峰迴路轉,美不勝收,沁人心脾,激動人心,讀其作品,有如置身於中國的山水畫中,流連忘返。
   這裡推荐余光中兩首新詩:《鄉愁》、《湘逝— —杜甫歿前舟中獨白》,以供欣賞:

《鄉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呵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裏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膾炙人口的《鄉愁》,寫得深入淺出,詩人自己說:這是1971年在台北用大約20分鐘一口氣寫成的,抒發了他濃濃的鄉愁。他說:“寫《鄉愁》,我用的是孩子的視角,一種近乎童話的天真,在這種前提下,所有的比喻都成為可能。”詩中從這頭到那頭,從外頭到裏頭,表達的是親情、鄉情與海峽兩岸人民的民族情,鄉愁是由於海峽的阻隔而產生的;三十多年來,這首詩在海峽兩岸人民,在海外華僑華人中,引起共鳴,廣泛流傳,中國總理溫家寶訪問美國會見華僑華人時曾說:“淺淺的海峽,國之大殤,鄉之深愁”,援引的就是這首詩。詩人那真摯的鄉愁、深沉的愛國情操,感人至深;這與他1998年寫的散文《從母親到外遇》,是訴說他對朋友說過的四句戲言“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他在1998年出版的散文集《日不落家》的後記中提及這四句話還說:“其實四句之後還有一句:‘美國是棄婦 ’,後來覺得此語有失公道,因為早年美國對我的成長仍有其正面的啟發,未可一筆抹煞,就忍住不逞了。”
下面另抄錄《鄉愁四韻》,以供欣賞,台灣歌手羅大佑曾根據這首歌而譜寫了歌曲:

《鄉愁四韻》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酒一樣的長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血一樣的海棠紅
沸血的燒痛
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張海棠紅啊海棠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樣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鄉愁的等待
給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母親一樣的臘梅香
母親的芬芳
是鄉土的芬芳
給我一朵臘梅香啊臘梅香
   詩人余光中,在大陸受文學的薰陶,吮吸新文化運動的乳汁,他21歲時離開大陸去台灣,在那裡成家立業,成為著名的詩人、作家、教授。1992年(64歲)第一次重回大陸訪問觀光;自此之後,他常回大陸探親訪友、講學、參加學術會議及參觀遊覽。他熱愛祖國河山,熱愛中華文化。他寫道:“大陸是母親,不用多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著那一片後土。那無窮無盡的故國,四海飄泊的龍族叫她做大陸,壯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不但是那片后土,還有那上面正走著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龍族。 還有幾千年下來還沒演完的歷史,和用了幾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這許多年來,我所以在詩中狂呼著、低囈著中國,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被西潮淘空。”
   余光中的另一首新詩《湘逝—杜甫歿前舟中獨白》,寫的是中國詩聖杜甫逝世前夕的 “舟中獨白”,他認為是曾付出一番心血寫成的,他說:“至於主題較深份量較重篇幅較長的作品,就不能不全力去追,而所謂追,就是在知性上對主題做到充分瞭解,再把知性的認識化為感性的認同,投入詩篇。例如為了經營《湘逝》,我就花了將近一個月的功夫,把杜甫晚年的詩大致上溫習了一遍,並把其中的三、四十首代表作反覆吟味,終於得到不少可以“入詩”的印象和感想,再加以整理,重組,就動手寫起初稿來了。從初稿到定稿,大約總要修改七、八次,即使定稿了,也要冷藏半個月甚至兩、三個月,才和編者見面”。可見他嚴謹的寫作態度,他又認為“真正的詩人,不但須要才氣,更須要膽識,才能在各家各派批評的噪音之外,踏踏實實走自己寂寞然而堅定的長途。”

《湘逝》──杜甫歿前舟中獨白

把漂泊的暮年託付給一櫂孤舟
把孤舟託給北征的湘水
把湘水付給濛濛的雨季,
似海洞庭,日夜搖撼著乾坤
夔府東來浩汗是江陵是公安
岳陽南下更耒陽,深入癘瘴
傾洪濤不熄遍地的兵燹
溽鬱鬱乘暴漲的江水回棹
冒著豪雨,在病倒之前
向漢陽和襄陽,亂後回去北方
靜了胡塵,向再清的渭水
倒映回京的旌旗,赫赫衣冠
猶崢漢家的陵闕,鎮著長安

出峽兩載落魄的浪遊
雲夢無路杯中亦無酒
西顧巴蜀怎麼都關進
巫山巫峽峭壁那千門
一層峻一層瞿塘的險灘?
草堂無主,苔蘚侵入了屐痕
那四樹小松,客中殷勤所手栽
該已高過人頂了?記得當年
蹇驢與駑馬悲嘶,劍閣一過
秦中的哭聲可憐便深鎖
在棧道的雲後,胡騎的塵裏
再回頭已是峽外望劍外
水國的遠客羨山國的近旅

十四年一覺惡夢,聽范陽的鼙鼓
遍地擂來,驚潰五陵的少年
李白去後,爐冷劍銹
魚龍從上游寂寞到下游
辜負了匡山的雲霧空悠悠
飲者住杯,留下詩名和酒友
更偃了,嚴武和高適的麾旗
蜀中是傷心地,豈堪再回楫?
劫後這病骨,即使挺到了京兆
風裏的大雁塔誰與重登?
更無一字是舊遊的岑參
過盡多少雁陣,湘江上
盼不到一扎南來的音訊

白帝城下擣衣杵擣打著鄉心
悲笳隱隱繞著多堞的山樓
窄峽深峭,鳥喧和猿嘯
激起的回音:這些已經夠消受
況又落花的季節,客在江南
乍一曲李龜年的舊歌
依稀戰前的管絃,誰能下嚥?
蠻荊重逢這一切,唉,都已近尾聲
亦似臨穎李娘健舞在邊城
弟子都老了,夭嬌公孫的舞袖
更莫問,莫問成都的街頭
顧客無禮,白眼誰識得將軍
南薰殿上毫端生神駿?

澤國水鄉,真個是滿地江湖
飄然一漁父,盟結沙鷗
船尾追隨,盡是白衣的寒友
連日陰霖裏長沙剛剛過了
總疑竹雨蘆風湘靈在鼓瑟
哭舳後的太傅?艫前的大夫?
禹墳恍惚正在九疑,墳下仍是
這水啊水的世界,瀟湘浩蕩接汨羅
那水遁詩人淋漓的古魂
可猶在追逐迴流與盤渦?
或是蘭漿齊歇,滿船迴眸的帝子
傘下簇擁著救起的屈子
正傍著楓崖接我要同去?

幻景逝了,衝起沙鷗四五
逝了,夢舟與仙侶,合上了楚辭
仍蕭條隱幾,在漏雨的船上
看老妻用青楓生火燒飯
好嗆人,一片白煙在艙尾
何曾有西施弄槳和范蠡?
野猿啼晚了楓岸,看洪波淼漫
今夜又泊向那一渚荒洲?
這破船,我流放的水屋
空載著滿頭白髮,一身風癱和肺氣
漢水已無份,此生恐難見黃河
唯有詩句,縱經胡馬的亂蹄
乘風,乘浪,乘絡繹歸客的背囊
有一天,會抵達西北的那片雨雲下
夢裏少年的長安 (1979. 4. 5)
   詩人余光中說:《湘逝》,是他虛擬詩聖(杜甫)歿前在湘江舟中的所思所感,時序在那年秋天,地理則在潭(長沙)岳(岳陽)之間。正如杜甫歿前諸作所示,湖南地卑天濕,悶熱多雨,所以《湘逝》之中也不強調涼秋蕭蕭之氣。詩中述及古人與亡友,和晚年潦倒一如杜公而為他所激賞的幾位藝術家。或許還應該一提他的諸弟子和子女,只有將來加以擴大了。
  至於杜甫之死,我認為與貧病交迫有關,据說唐代大詩人杜甫,離開四川後客居湖南,由於被突然的洪水所困,連續餓了九天,當地縣令以小船救了出來,難得大餐一頓因醉飽過度而與世長辭,享年68歲。
兩篇優美散文
作家余光中的散文:《日不落家》刋於多倫多《星島日報》1997年6月20日,這是一篇優美的散文,文中作者以細膩、亮麗的文筆,描寫出嫁的四個女兒分散在不同的國度落戶:
“冷戰時代過後,國際日趨開放,交流日益頻繁,加以旅遊便利,資訊發達,這世界真要變成地球村了。於今是同一家人辭鄉背井,散落到海角天涯,晝夜顛倒,寒暑對照,便成了‘日不落家’。今年我們的四個女兒,兩個在北美(美國與加拿大),而兩個在西歐(英國與法國),留下我們二老守在島上(台灣)。一家而分在五國,你醒我睡,不可同日而語,也成了‘日不落家’。”
“黃昏,是一日最敏感最容易受傷的時辰,氣象報告總是由近向遠,終於播到了北美與西歐,把我們的關愛帶到高緯,向陌生又親切的都市聚焦。陌生,因為是寒帶。親切,因為是我們的孩子所在。
溫哥華還在零下!
暴風雪襲擊紐約,機場關閉!
倫敦都這麼冷了,曼徹斯特更不得了!
布魯塞爾呢,也差不多吧?
坐在熱帶的涼椅上看國外的氣象,我們總這麼大驚小怪……”
多麼生動的描寫啊!父女情深,躍然紙上,父母老了,念女深切,這就是年老父母的“空巢”心態,小鳥大了,都飛出去了,空巢裏只留下兩隻老鳥而已,往日的天倫之樂沒有了,孩子又不常回家看看,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寫至這裡,不禁令我想起詩人杜甫詩句:“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作者另一篇散文:《八閩歸人—回鄉十日記》,刊於2003年11月香港出版的《明報月刊》,作者以清新含情的筆調,描述他回福建家鄉的動人情景,正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鄉音未改鬢毛衰”;“終於尋根回到闊別六十八年的祖籍永春”,一掃他經年的鄉愁。請看作者近鄉前的內心生動描繪:
   “下面就是你的家了!”前座的泉州市文聯主席陳日升回過頭對我說。
   “斜落的坡道下,一座古樸的村莊,錯落的人家紅牆灰瓦,寧靜地匍匐在穀底。‘下面就是你家了!’一句話令我全身震顫,心頭一緊。‘下面果真是我的家嗎?’淚水忽然盈目,忽然,我感到這一帶隱隱青山、纍纍果林,都為我顧盼所擁有,相信我只要發一聲喊,十裏內,枝頭所有的蘆柑都會回應。驟來的富足感一掃經年的鄉愁。……”
   余光中先生的散文是一流高手,在《日不落家》之前,他寫了《我的四個假想敵》,這篇散文以未來岳父的“我”,與四個未來“女婿”假想敵的“搏鬥”,為何有這場“搏鬥”?因為“我”生怕四個女兒出嫁之後天倫之樂一去不復返,一是怕老來寂寞,二是捨不得女兒一個個被“掠走”;將一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平常題材,運用喜劇形式來處理,可說是作者的獨特創作手法,與《日不落家》是很好的姊妹篇。其他如《聽聽那冷雨》、《催魂鈴》、《登樓賦》、《萬裏長城》、《地圖》、《沙田山居》等,都是值得閱讀的散文篇章。

 

來源:http://www.thecommercialnews.com/opinion/0505op_001_opinion.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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