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的報上,有一則新聞,與一篇投書。新聞是:「即將在十月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的翁啟惠表示,他希望以後中研院的主管,只根據學術專業,針對事情提出建言;『院長不能親什麼黨、親什麼人』,太多事情泛政治化,是一種不幸。‧‧‧‧翁啟惠強調,學術界人士若離開專業,就不會受社會尊重,所以若有某黨提出某項政治政策時,他就不適合發言。」翁啟惠的發言,對照於現任院長李遠哲,多年來對政治以及陳水扁的熱衷與不忘情,顯現出在一個學者的心目中,學者對政治權力所應當抱持的態度。投書是李家同教授的「牛頓,也只有站著的份」。他發現在中研院院士合影留念時,官員們大剌剌的坐著,而許多德高望重的老院士們卻站著。他覺得,臺灣的大官對學者鳥都不鳥,遠遠比不上他們對財閥的卑躬屈膝。這篇投書,顯現出在一個學者的心目中,政治權力對學者所不應當抱持的態度。
這一則新聞與一篇投書,與許許多多臺灣媒體上真正重要的文章一樣,只有少數人會注意,並且照例很快的就會被遺忘。但它們卻在神經男的腦海中,激起不少妄想。在神經男看來,政客的態度,學者的態度,政客與學者之間互相的態度,展現的是一個「權力與立場」之間的微妙關係。每個人都有他或多或少的權力,權力可以來自許多不同的來源,但就本質而言,權力只有大小,而沒有所謂對錯是非。每個人也都有他自己的立場,這個立場可能是政治的,學術的,道德的,或信仰的,立場因為取決於視野與智慧,卻有正誤高下之別。立場如果只存在於自身,沒啥用處,立場必須要向外推動,才能夠發揮這個立場的影響力。現在問題來了:是什麼在推動一種立場呢?是這種立場本身的正誤高下嗎?非也,非也!推動一種立場的,是具有這種立場的人所擁有的權力。說白了,一個沒有權力的聖人,即使他擁有真理,真理也必然蒙塵。而一個有權力的混蛋,則可以讓他的混蛋立場成為主流價值。
所以就學術而言,一個老實的學者,想要推動自己的立場,會採用精研真相的方法,吃力不討好。而一個聰明的學者,想要推動自己的立場,則會採用先獲得權力的捷徑。這就是為什麼,一位化學家,做了長官,就忽然變得精通政治,人文,道德,教育,一言九鼎。一位醫生,當了主管,就忽然變成倫理表率,可以做別人的人生導師。這些情節,細想來十分荒謬,但卻又真實無比,天天上演。權力大小,而非立場的本身,決定立場能否推動。從這個原則出發,就不難了解,為什麼學者想要當官?因為當了官後,他更能堅信自己的一切立場均為真理。並且也不難了解,為什麼官員不把學者放在眼裏?因為官員的權力,才是決定學者立場對錯的仲裁。沒有權力支撐的學者,立場算個屁?有你站的地方就不錯了,還想坐?
這種體系的為害,遠遠不止讓正直的學者不爽而已。它最大的害處,是模糊了真與假,正確與錯誤的界限,讓人認同「權力即是真理」。讓人們不想分辨是非,而只想知道誰有力量。讓有權力的人,肆無忌憚的用大的權力來推動錯誤的立場,或是用公權力來推動私立場。國家社會之所以淪落,原因不外乎此。而這種情勢之所以造成,恐怕不能怪政客或是怪學者。由於民主時代,權力的真正來源,是大眾的認同,所以這種情勢之所以造成,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大多人不能分辨,或懶得分辨是非真假。他們只看到一個人的頭銜高低,與權力大小,卻沒辦法評斷他的立場是優是劣。在「西遊記」裏,有個「車遲國」,裏面有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位國師。上自國王,下至百姓都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的意志即是政策,無人懷疑。直到孫悟空到來,才一眼看出,所謂國師,其實是三個妖怪。臺灣的國王跟國師們,之所以勢不可當,不是因為他們自己法力有多高強,而是因為臺灣的老百姓沒有火眼金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