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觀感〉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 大頭佬的創意森林

2007-06-24 20:20 〈電影觀感〉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人類之子 Children of Men 導演：Alfonso Cuarón

簡介：2027年全球陷入滅種危機，各國相繼崩潰解體，大批難民紛紛逃往極權統治下的英國，所幸婦人Kee意外懷孕，Theo則必須護送她到達安全的地方……

趨勢觀察家詹宏志在他的《創意人》一書中，曾提及艾斯莫夫的「科幻小說模式」，第一種是「假如…會怎麼樣？」﹙what / if …﹚，第二種是「如果當初…」﹙if only…﹚，第三種是「事情繼續發展…會怎麼樣？」﹙If this goes on …﹚。由此看來，本片的「科幻設定」相當簡單──假如全體人類都無法生育…會麼怎樣？然而，若是抱著看科幻片的預期心理來觀賞「人類之子」，肯定會失望透了！

影片才進行不久，我便有點意興闌珊，托著腮幫子、拿著遙控器，一副想要快轉的模樣。支撐我繼續看下去的原因，是它的場景與氣氛似乎頗有玄機，雖然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肯定是經過刻意安排的！

這樣子的解謎樂趣維持不了多久，一場林間埋伏的追逐戲，驟然間讓我繃緊了神經，還來不及讚嘆幾句，影片又回到原本灰濛濛的調子；顯然，這位導演的功力不容小覷，隨即而來的喋血槍戰更加證實了這一點；當Theo抱著小嬰兒──人類滅種危機下的最後希望──走出公寓大樓時，所有的砲火都停止下來，這一幕讓我激動不已，純真無邪的嬰兒，對照貪婪粗鄙的成人世界，極具震撼力；我懷疑這份感動並非喜悅所致，而是人們對於童真遠逝所發出的哀鳴，就算此嬰兒真的能延續香火，但是她總有一天會長大，會長成像我們一樣大……就像導演所說的 "We wanted the end to be a glimpse of a possibility of hope, for the audience to invest their own sense of hope into that ending. So if you're a hopeful person you'll see a lot of hope, and if you're a bleak person you'll see a complete hopelessness at the end."，影片的結局看似希望無窮，卻充滿了未知變數；如此巨大的主題，最後渲染成一片濃霧大海，很像一幅淒美的山水畫，而遠方緩緩駛來的「明日號」，究竟會不會帶來希望，也只能各自解讀了……

我認為這部片的場景與動作讓許多小瑕疵變得輕如鴻毛，但是真的要說出個所以然來，似乎有點困難；因此我從頭看了一遍又一遍，發現這部片竟然藏有許多寶藏，不管是劇本、演員、場景、動作還是電影配樂都有可觀之處。就以動作而言，有幾場戲採取了一鏡到底﹙Single-shot sequences﹚的拍攝方式，觀者一面深歷其境，一面揣想著如何佈局，感佩之情油然而生；例如Theo一行人遭到Fishes襲擊時，從車內閒聊一直到離開森林小徑，沿途發生了火燒車、圍攻、敲擊、破窗、擲汽油彈、摩托飛車、一槍斃命、甩門退敵、半路攔檢、襲警濺血等事，全部一氣呵成；還有黑人孕婦Kee分娩的那一段也是如此，雖然部分小嬰兒的畫面是利用電腦動畫，然而我們依舊可以感受到一鏡到底的動人之處，剛開始我們像是站在遠處的旁觀者，然後緩緩向前挪步，最後親眼目睹嬰兒探出頭來，中間沒有經過任何剪接；另外，發生在難民營中的槍戰，更是將此技巧發揮到了極致，實在很難想像那些士兵進攻、難民竄逃、重砲迫擊等場面要排演多久，才有辦法一次到位。總之，光是動作設計之精采，就足以讓「人類之子」撐起半邊天了。

本片還有一個值得玩味的地方，那就是「典故」用得很兇，而且還夾雜著許多諷刺、象徵、預兆等意涵，連放個屁都可能含有微言大意！比如說老嘻皮Jasper，根本就是約翰藍儂﹙John Lennon﹚的翻版，同時也反映出渾渾末日下的避世主義；在他家中不僅充斥著反戰標語，甚至還擺著染血布希與撤兵伊拉克的卡片，這不禁讓人想起當代的種種問題，而他那句 “every time the government gets into trouble, a bomb goes off.” 聽來更覺刺耳，不論古今愚智，所謂「人民」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罷了！諷刺的是，Jasper經常要求別人 “Pull my finger!” 其實這是美國小孩慣用的小把戲──只要手指一拉，就會啟動放屁開關﹙請點我並開喇叭﹚；當純真的Jasper向Fishes成員重施故技時，他的「老屁」與對方的「槍聲」齊發，如同當年被狂熱份子槍殺一樣，即使約翰藍儂再世，也難逃一死！

像這樣「符號充斥，互為詮釋」的現象，在本片中屢見不鮮；導演將此稱為「交互參照cross-referencing」，那些解讀不完的典故，讓人覺得既魔幻又寫實；我猜想西方語系的觀眾，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太過露骨，然而身為東方人，我反而經驗到許多解謎樂趣，舉例如下：﹙少部分取材自wikipedia﹚

【宗教符號】

整部片幾乎是耶穌誕生的翻版，Kee與Theo分別代表瑪麗亞與約瑟夫，而Kee向Theo示意她已懷孕的地方，正是耶穌誕生的場景模擬──穀倉barn。
秘密組織Fishes的名字也是基督教的符號，「魚」的意象經常出現在聖經中，早期基督徒更將「魚形」視為通關密碼，現代則常以"Jesus fish." 的形式出現在汽車保險桿上。﹝註1﹞
劇中人一看到小嬰兒，不是直呼Jesus Christ，便是在胸前畫十字。
護士Miriam似乎是個傻傻的宗教狂熱者，嘴裏談著陰陽學說、手裡打著太極拳、口裏唸著六字大明咒、濕婆神、耶穌基督……等，反正末日將近，只要會抓老鼠的都是好貓！

【藝術符號】

Theo進入藝術部安檢處時，在持槍守衛旁有一牆Banksy的塗鴉作品，兩個親吻的警察畫面與戒嚴氣氛形成強烈對比。﹝註2﹞
藝術部長廊底端，矗立著米開郎基羅﹙Michaelangelo﹚的大衛像，而且是一個跛了腳的大衛。相傳基督是大衛的子孫，同時在聖經中也多次提到，大衛是合神心意的人。﹝註3﹞
畢卡索﹙Picasso﹚那幅描繪血腥戰爭的經典之作格爾尼卡﹙Guernica﹚，就放在Theo與表親用餐之處，而且窗外還飄浮著一隻飛天氣球豬，諷刺意味相當明顯。
整個藝術部的場景是取自廢棄發電廠Battersea Power Station，這棟建築在當時是工業文明的象徵，如今卻成為藝術方舟﹙Ark of Arts﹚的運作總部；而發電廠加上飛天氣球豬，則擺明著是在向迷幻搖滾天團Pink Floyd的Animal專輯致敬；至於這張Animal專輯則是在向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動物農莊﹙Animal Farm﹚致敬。
《動物農莊》是一本預言小說，大意是描寫由「豬」所領導的革命運動，將人類趕出莊園，並且訂定自己的遊戲規則；然而隨著權力結構越來越腐敗，動物們又陷入另一種奴隸狀態。本書的主旨與影片環環相扣，隨處可見的動物，並沒有絕種，而人類卻即將走向滅亡。

【情節預兆】

《動物農莊》中的「貓」象徵著狡猾、陰險之意。Theo身旁只要有貓出現，一定會碰到突發狀況，而且都跟Fishes組織有關﹙cat與fish還真是絕配！﹚；例如第一次是與貓坐在沙發上，隔天就被Fishes組織押進箱型車裏；第二次是在農場裏開會，貓咪突然抓傷Theo的小腿，當晚即因為識破組織的陰謀而駕車逃亡；最後一次則是與貓靠在窗台邊，俯瞰難民營的街道，隨後便遭到Fishes半路攔截。
片中時常會出現Quietus—You Decide When的字樣，這是政府配發給人民的自殺藥品，Quietus意指「最後的一擊」，只要劇中主角與此藥品同幕演出，不管有無服用，最後都難逃一死。
Theo起床後外出，經過一個報攤看板，上面寫著fishes terror group blamed，過不到幾秒鐘，fishes突然現身並且將他擄進廂型車裡。
Theo進入難民營後，牆上出現兩次UPRISING的噴漆字樣，暗示著不久後即將爆發的起義事件。
Fishes在難民營中起義鬧事時，旁邊的看板上寫著Sea Spray FISHING & EQUIPMENT SUPPLIES，另一個則寫著ATLANTIS與stock clearance，不知道是導演太會想，還是我太會掰，總覺得這些訊息似乎暗示著Fishes即將被捕﹙Fishing﹚，整個營區會如同亞特蘭提斯﹙ATLANTIS﹚般沉沒，所有難民也將被存貨出清﹙stock clearance﹚。
影片最後出現好幾架噴射機，將難民營炸個粉碎，如同先前所提及的畢卡索﹙Picasso﹚名畫──格爾尼卡﹙Guernica﹚，即是在描繪西班牙小城慘遭德軍轟炸的景象。

【歌曲暗示】

本片配樂幾乎都是重量級的經典曲目，其歌詞內容也相當符合劇情走向。
穿越Jasper住家前的森林時，傳來The Beatles的「Tomorrow Never Knows」，迷幻的詞曲風格正好與Jasper本人不謀而合。
兩次進入Jasper的小木屋，都會聽到Rolling Stones的「Ruby Tuesday」，歌詞中提到“And you will lose your mind. Ain't life unkind? Goodbye, Ruby Tuesday”，顯然是在暗示Jasper妻子的死亡與處境。
Theo在乘車前往藝術部的路上，沿途遇見斑馬、貴賓狗、駱駝等動物，耳邊還傳來極其怪誕的背景音樂──King Crimson的「深紅色王之宮廷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最後才抵達發電廠藝術部，上空還飄著飛天豬，整體氣氛相當詭譎魔幻。
Theo的前妻Julian被殺之前，電台主持人正要播放The Kills的「Wait」，而且還補上一句“The Future Is Just Around the Corner”，彷彿在警告他們說「等等，不要轉進去啊！」，請注意！此樂團的名稱就叫做殺手樂團﹙The Kills﹚。
Theo誤以為Jasper死在躺椅上的那一幕，迷幻詩人Donovan正緩緩唱著「There is an Ocean」，歌詞中寫著“There is an ocean of vast proportion. And she flows within ourselves. To take dips daily we dive in gaily. He knows who goes within himself. ”這幾乎是在描寫本片結尾時的場景。

「The future's a thing of the past」宣傳海報裏這麼寫著──未來即是關於過去的事；在本片中，有許多歷史畫面不時出現，例如納粹、人籠、刑求、伊拉克戰爭、恐怖份子、911墜樓、種族主義、移民問題…等，導演阿方索•卡隆藉「未來」諷今的意味相當濃厚；撇開影片的訴求不談，如果將這些文化符碼抽離掉，也許就沒那麼好看了；但我懷疑現代的創作者，是否只能操弄前人的把戲，畢竟所有的領域都被開發光了，墳場裏遍地都是偉人，或許這就是後現代藝術家的悲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