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畫一個告白　企畫一個愛情的起點

《告白企畫》

我喜歡他。從兩百零七天前算起，我用我最真純的執著在喜歡他。

叩、叩！

『進來！』

推開承哥辦公室的門，我小心地盯著手上端著的咖啡。

『承哥，我幫你泡了咖啡，休息一下吧。』我把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謝謝妳，青青。』

『不用客氣。』

他給我一個淺笑，然後繼續埋首於工作。

唉，我在心裡嘆氣。不和我聊兩句嗎……算了，承哥現在真的忙。

『還有什麼事嗎？』

『……沒！』

承哥突然抬頭，讓我嚇了很大一跳而雙手上舉！驚嚇之後我趕緊恢復端莊的站姿。

他笑著。

笑我嗎？我的臉上爆出熱的感覺。任何淑女在受驚的時候都會有突兀的肢體動作吧，我可是很快反應過來耶！

『這陣子幾乎每天加班到很晚，真是辛苦大家了。』

『不會、不會！一點也不辛苦啊！我還挺喜歡加班的呢！』誰喜歡加班啊！和承哥的交集只有在公司裡，所以如果承哥在，要我加二十四小時的班，我會很心甘情願的。

『嗯。上次要妳做的企畫，妳做得很不錯。』

『謝謝承哥誇獎，我只是做我該做的。』我微笑著，但我的內心，在狂笑著！受到承哥讚賞，這是多麼、多麼天大光榮的事啊！看來，努力真的會有代價的！那個承哥親自指名要我做的企畫，可是我拖著阿德連續三天做到半夜十二點的成果！

『妳做得真的很好。如果每個員工都像妳一樣，我可輕鬆了。』

『哪裡。……承哥，咖啡趁熱喝啊。』

他開心，我也開心。

『好。』

他端起咖啡杯。

承哥喝咖啡是不加奶精和糖的。他的飲食小習慣，我都探聽一清二楚了。

『真好。』啜了一口，他給了評語。『不過……』

『不過什麼？』

我回想泡咖啡的過程，應該沒有什麼不對才是。

『公司什麼時候換了咖啡了？』

『沒有。這是我自己買的。』

一天喝上兩三杯咖啡的承哥果然喝出味道的不同。當然，公司給員工福利的便宜咖啡怎麼能和我特地為他挑選的好喝呢！

『妳也愛喝咖啡？』

『……是啊、是啊。』我根本不喜歡。

『謝謝妳常幫我泡咖啡，還請我喝妳花錢買的。』

『承哥真的不用客氣。你喜歡的話，以後我都泡這種的給你。』

『這倒不必。』他把咖啡放下。『我喝公司的就好了。……泡咖啡的事還是讓小妹做，妳只要好好做妳的工作。』

『我、我……順便而已，小妹今天沒加班，承哥不用介意……』幫自己下台階的話，說不下去了。

我飛揚的心情像斷了翅膀一樣，落在地上然後被一腳踩爛。

我們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氣氛壞了，我還要提那件事嗎？萬一他拒絕我……可是，那件事他一定有興趣的……要不要說呢？

『青青。』

『嗯？』腦裡還在思考，我的回答漫不經心。

『去忙吧。』

『喔。』

腳步才舉起，我馬上又放了下來。

『承哥，禮拜六晚上國家劇院有舞蹈表演，我有兩張票，想請你一起去看。』我用最快的速度講完。

他默不作聲。

我後悔了。我後悔聽信阿德那個豬頭的情報！承哥怎麼會喜歡看舞蹈表演嘛！

承哥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了……怎麼樣？怎麼樣？怎麼辦啊！

叩、叩！

敲門聲響起！解救我的敲門聲！

『我出去了！』還是先逃走比較好。

『嗨，青青。』是業務部的小沈，他跟我打招呼。

『謝謝！』

和小沈交換了門裡、門外的位置，我才鬆下心。

發窘的熱度從臉上蔓延全身，我好熱啊！

『怎麼樣？怎麼樣？……』

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不知道我想殺了他的阿德緊黏著我問怎麼樣。

『你……』我用兩指夾住他的耳朵。『你害死我了啦！』

『青青，放手啦！痛、痛、痛……』

狠很地絞兩下後我才放開他的耳朵。『哼！』

『氣質、氣質！承哥喜歡氣質女啊！』阿德邊揉著耳朵，邊指正我手插腰的模樣。

『這是你的臆測！』

『絕對沒錯的啦！承哥風度翩翩，肯定要搭配幽雅氣質美少女的！』他很篤定。

『我再也不相信你的情報！也不用你的點子了！什麼殺手鐧、必殺絕招！你害死我了啦！』面對阿德一向無辜的臉，讓我更氣！『什麼舞蹈表演，他一點興趣都沒有！還很厭惡的樣子！』

『小聲點、小聲點。』

為什麼要小聲！隨手抓一個公文夾，我用力地擺在桌上、用力地掀開、用力地翻頁！我就是要用力地發出聲音好發洩情緒！

『青青，別鬧了……』

『我就是要鬧！』對阿德，我可以很放肆，而且現在又沒有其他人。

『承哥在看我們這裡耶！』

我定睛在前方的牆，牆上的大透明窗後就是承哥的個人辦公室。

他真的在看我們，不過還沒來得及和他的視線交會，他已看向身旁向他報告事情的小沈。

我喜歡承哥，不是一見鍾情。雖然他是那麼英俊挺拔、成熟穩重，他是我的主管啊，總是有那麼點距離感，尤其隔個大玻璃窗。

記得，一年前進公司企畫部後我就分在這個座位，這個一抬頭就能看見承哥的座位。每天、每天這樣看著他，看見了他的喜怒哀樂。他些微的悲歡情緒，我都能分辨了。而那些情緒，漸漸地影響我的。如果他笑容滿面整天，我也是笑臉迎人。如果他焦躁不安，我會心神不寧到下班。有一天，我確定，我喜歡他了。

『不會啊，會計部的小美愛跳舞也愛看跳舞，她說去看舞蹈表演的時候遇過承哥，還兩次耶。……他對舞蹈表演沒興趣的話，不可能一個人跑去的，還兩次耶！』

阿德的嘀咕在我耳邊。

一轉頭，他的大臉就在我眼前。

『過去一點啦！我很熱！』我推他一把，讓他連人帶椅退回他自己的辦公桌前。

我的位子很好，能看見承哥，不遠也不近。唯一的缺點就是一年前開始，阿德也就坐在我旁邊！

我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阿德……這是我不可避免、不能選擇的宿命嗎！

『不然我們兩個去看好了，票都買了，不要浪費。』

『誰要跟你去看啊！』

他扁扁嘴。『咖啡怎麼樣？』

『怎麼樣！便宜你了！留給你喝！』

『呵呵……我比較喜歡喝速食店的冰咖啡。』

『你還有的挑啊！』

『拿去，我剛去買的。』

正想動粗，阿德遞了一杯速食店的草莓聖代給我。

『不會早點拿來嗎！明知道我要熱死了！』我馬上打開，吃了起來。

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口感迅速讓我冷靜下來。

我哪裡不對、哪裡不好？

喜歡承哥的第七十八天開始，每逢大小節慶，我會偷偷摸摸地送他小禮物。覺得他瘦了，我一清早在他辦公桌擺上一瓶鮮奶。聽說他喜歡麵食，我排兩個小時的隊伍買了最新流行的烤小包子。聽見他和同事討論棒球，我上網拍花了好幾千元買了顆好像很有名的職棒球員的簽名球……但，這些不具名的關懷，他從不接受，全讓他送進「失物招領處」。

喜歡承哥的第一百二十五個日子，我接受阿德的建議，開始找機會為承哥泡咖啡。怕尷尬、怕拒絕，我總是用各種「順手」的理由──剛好經過茶水間、順便幫小妹端來的、是同事泡的、隨手拿的……這件唯一正大光明為他做的事，到今天為止了嗎？

『我很醜嗎？』

『妳很美。』

是啊，我很多人追呢。

『我很蠢嗎？』

『妳聰明伶俐。』

沒錯啊，我可是國立大學畢業的耶。

我的問題，阿德都不遲疑地回答，我心裡也都有答案，可是我的自信跟隨算著的日子一天天少了。

『他為什麼不喜歡我？』

『嗯……搞不好他是喜歡妳的。妳喜歡他要先讓他知道囉！』阿德的臉又湊近我，『我們合作的「告白企畫」很不錯的，好好執行，會成功的！』

「告白企畫」……找到它，翻開它。

我自認自己很獨立，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處理。但是，對於要不要向承哥表達自己的心情，總是下不了決定。有一回無聊，我在紙上寫了「任青青喜歡尚颺承」，被阿德看見，他在紙上加了「任青青必須向尚颺承告白」。接著，我們輪流寫了好多可以用在告白的方式和話語，有的是抄電視劇的、有的是突發感想。還挑了一些適合告白的地點和時間，我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再彙整阿德對承哥大小事的調查，分門條列，像正式企畫案一樣用電腦打好列印，成了一份「告白企畫」。

『承哥，我喜歡你！』阿德的手指突然出現在紙上，指著那一句他一直認為最方便、快速的告白話。『我還是覺得這個方式最好。暗地關心他，他不會知道是妳的，很浪費時間耶。』

我看向阿德，他吸著他的咖啡，呼嚕呼嚕地。每次他幫我買草莓聖代，他會替自己買一杯冰咖啡。

『咖啡有什麼好喝？』我問。

阿德的眼睛直楞楞地轉向我。『草莓聖代有什麼好吃的？』

我看向還有半杯的草莓聖代。

我攪和它。這像愛情一樣嗎？我喜歡這個，他偏偏喜歡那個。

對愛情，我懵懵懂懂。我只清楚，我喜歡承哥。喜歡到……想和他在一起。我的執著，看來單純，也很真誠。

『別撐了，去告白吧。』

『唉，我真的怕被拒絕，我會無地自容的。』

『妳成功的機會很大。我們不是已經確認承哥絕對還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阿德拍拍我的肩膀。

阿德真應該改行去當狗仔隊，他幫我調查過承哥好多事情。他的朋友在人事室，偷偷查了承哥的資料。還和一些老員工套交情，蒐集承哥的各種生活習性和緋聞八卦。

『那又怎樣，拒絕人的理由可以千百條。唉……』不得不，又嘆氣。

『說也怪了。……承哥在公司七年了，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都說有。和他差不多時期的同事別說沒見過，承哥也從不多說。難道……承哥是……同性戀！』

『亂說！』

這小子的壞嘴讓我的火氣又上來了！

『開玩笑的！呵呵……』欠瞪的阿德只敢面對他的咖啡乾笑。

『我到底該怎麼辦啦！』我吶喊！

我真的受不了這種「卡住」的感覺，比把企畫案做壞了的感覺還差。

『妳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像我一樣提起勇氣直接告白啊！』

『然後像你一樣被拒絕嗎！』

一抹傷感從阿德眼裡冒出。

我不該這麼說的。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他沒有說話，搖著頭。

我吃著草莓聖代。

今年綱要夏天的某日，阿德告訴我他喜歡我。阿德是很好的人，捨不得傷害他，但我還是得告訴他我心裡有喜歡的人。我們的友誼發展迅速，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這個結局算好嗎？如果承哥和我的最後也如此，算不算好？

都已經入秋了，太陽還是和夏天一樣大、一樣烈，我和承哥卻還沒有一個起點。

『有狀況！』阿德突然大叫。

我看向他注視的前方。承哥從辦公室跑了出來，跑出公司。

『怎麼了？』

我和阿德都站了起來。

『小沈！』阿德招呼從承哥辦公室出來的小沈過來。

『承哥做什麼啊？』

『應該是家裡的事吧。』

『家裡？』阿德皺起眉。

『承哥接了一通療養院打來的電話，就急著走人。』

『療養院？』我和阿德對望。

『似乎挺緊急的。』

『是承哥的誰住在療養院啊？』

小沈對阿德聳聳肩。『不知道。……承哥交代，我們可以下班了。』

『喔。』

邊收拾，我不安的心跳動得亂七八糟。

『不要想了，我明天會去打聽。』阿德的樣子也悶悶的。

『嗯。』

皮包裡兩張舞蹈表演的票乖乖待在夾層中，腦海中有和承哥坐在一起觀賞表演的景象……很快地讓承哥那沈重的表情給掩蓋。

看見那沈重，我真的寧願他用上司對下屬那清淡如水的口吻拒絕我。

告白，是一個愛情的起點。提起勇氣，我要表白自己的心。

抱著「告白企畫」思考了幾天，我要行動了！　

我還是無法採用阿德那種「單刀直入」的方式。真的不想和阿德一起去看舞蹈表演，我決定再試試約承哥。或許，看表演中還是看完表演後的晚餐，我可以說說我的心事給承哥聽聽。或許，下一次他會約我去看一場電影，然後我們散步在秋夜的涼風裡。或許，我們之間會像是朋友關係，那也不錯。

告白，用含蓄婉轉的作法，就算被拒絕，下場應該也不會很慘烈吧……其實，我用了各種方法輔助決策，丟銅板、抽籤、撲克牌……。還讓阿德扮演承哥，模擬各種可能的答案做回應。

明天，就是星期六了。今天，我一定要下手！

唉……上班前猛給自己打氣，下班了，氣也要洩完了。今天，承哥幾乎沒離開過辦公室，我卻一個接近他的機會也沒有。好不容易要送文件進去，小沈也進來了。往日的恩客，今天化為程咬金！

天啊！我看，「告白企畫」得要延期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好熱啊……才五點零五分，空調就關掉了嗎？

『阿德跑去哪兒了？』

隔壁阿德的座位空了很久。

阿德不在，承哥出了辦公室也沒回來。他不會離開公司了吧？難道又去了療養院？阿德說幫我打聽承哥的誰住在療養院竟沒有答案。承哥的父母早都過世了，他也沒有什麼親戚有往來的。他去療養院是看誰？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的心跳就會亂糟糟。

『去哪裡混了！』我要把氣發在阿德頭上！最好不要回來！

『青青！』

說曹操，曹操到。阿德跑了進來。

『阿德！你給我過……』

『來！最佳時機！』他把我拉了起來往外走。

『做什麼啦！』

『承哥在洗手間，馬上要出來了！去賭他啊！』

『什麼啊……』

『告白最佳時機耶！』

我煞住腳步！『喂！』

『這是妳最後機會喔！不然明天妳得找我陪妳看表演了！』阿德一臉興奮。

廁所外！這不是告白的好地方呀！阿德不會是想親眼目睹我被拒絕的糗樣，好消他心頭之恨！

我睨著他。『你……』

『承哥出來了，我先躲躲！待會兒請妳吃草莓聖代慶功！』

他一溜煙地跑掉。

我才想跑，承哥往我這裡走來了。

『青青。』

『承、承哥。』看見承哥，我已經很習慣性地衿持起表情。

『今天不用加班，早點回去休息。』他微笑著。

那是他一貫淡雅的笑容，我卻不敢面對。

我低下頭。

『怎麼了？』

『嗯……』心橫了！『承哥，明天一起去看舞蹈表演好嗎？』

他沒有出聲。沒看見，我能猜想出他現在的表情，和上回一樣的吧。

『你喜歡看舞蹈表演，我知道的！』我先讓他少一個拒絕的理由。

『我是喜歡，但……』

『讓我陪你做你喜歡的事，好嗎？』

『青青，我……』

我的聲音因激動而高亢，他的聲音卻如貓咪踮著腳尖那樣細小。

『承哥，我喜歡你！』

我！怎麼說了這句……一定是阿德的潛移默化慫恿出我內心其實最想說的句子！

太直接了！連我的耳朵都聽不太下去！可是，兩百一十二天堆積下來的心情全丟給他，我真的輕鬆多了。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卻又讓我垂下頭。

『青青，我……知道妳的心意，可是……我有人了。』

好爛的理由！我知道你沒有！

他這招，我和阿德演練過的，可是，我忘了我應該怎麼辦……我感覺得到，有眼淚窩在眼角。

『騙人！騙人！』丟下端莊的形象，我大叫著。

『青青，別這樣。我……』

我看向他，很認真的。『拒絕人有很多理由，你不用騙我！』

我真的很不喜歡他那沈重的神情，還是對著我的。

『我真的沒有騙妳。』

『好！你讓我見見她！』抓住承哥的袖子，我耍賴耍定了！

失敗，就失敗個徹底吧！我倒要看看，我輸給哪位氣質美女……不！應該根本沒這個人才是啊！

和他的眼神僵持糾結中，我先退出了。我怕了，怕了從那裡面真的看見了誰。

愛情，原來不會死，只是凋零，飄落了滿地枯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