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很愛看故事書的小孩，所有的表阿姨們回憶我兒時到她們家的時候，都是打完招呼就鑽到她們家有故事書的地方，一直待到我家人要離開叫我出來為止。愛看故事書的習慣持續到成年，我常常被我媽笑是「還沒長大的小孩」，因為我還是很喜歡看小時候就在看的一些童書（或是青少年讀物），像是之前寫過的 The Chronicles of Narnia，或是另外一套 Laura Ingalls Wilder 所寫的 Little House Series（小木屋系列，共八本），都還是我現在會讀的閒書。

但是，一路這樣讀過來，我對於那些中文翻譯，就越來越有意見，越來越容易「看不順眼」，越來越覺得「這種中文給我們的小孩和青少年看？難怪現在的小孩中文能力一個比一個低落！」近幾年的翻譯書，雖說不乏佳作，但是更多的翻譯，會讓我覺得「拜託，請不要這樣糟蹋中文吧？」早期的翻譯，就不太會讓我有這樣的感覺。

來用現在國際少年村出版的「新版」小屋系列為例吧。我一直不太覺得這個系列是兒童書，放在青少年讀物差不多，也就是說，這套書應該是讓小朋友（或青少年）自己閱讀的。這樣的話，書裡的所有文字，就會在閱讀的過程中，對小讀者們開始產生潛移默化，多少會影響到小讀者們自己本身的文字產出。至少，我自己在早期寫作的時候，文字的編排方式是相當受到當時閱讀內容的影響的。

我們用 Laura Ingalls Wilder 那個系列的第七本 These Happy Golden Years（國際少年村譯為「光輝燦爛的歲月」）跟原文來作點比較：

第一章第一段，原文：

Sunday afternoon was clear, and the snow-covered prairie sparkled in the sunshine. A little wind blew gently from the south, but it was so cold that the sled runners squeaked as they slid on the hard-packed snow. The horses' hoofs mad a dull sound, clop, clop, clop. Pa did not say anything.

現譯：

星期日的下午，天氣晴朗，碧空如洗，太陽光照耀在覆蓋冰雪的大草原上，閃閃發出光輝。南方吹來徐徐的微風，由於天寒地凍，雪橇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鈍重的聲音。父親一直不言不語。

我們可以看到，原文當中提及的「馬蹄」一句，在中文當中不見了，而雪橇應該是在結冰的雪地上奔馳，而不是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這段翻譯已經有了不文言又不白話的奇怪感覺。

我對原文的翻譯如下：

星期日的下午，天氣清朗，冰雪覆蓋著的草原在陽光下閃耀，微風徐徐的從南方吹來，但天氣相當寒冷，雪橇在結冰的雪上奔馳，發出嘎嘎的聲音，馬蹄發出悶悶的噠噠聲。爸一直沒開口。

再來看看第一章最早出現的對話原文：

Pa sat looking ahead into the distance while he held the reins in his mittened hands and now and then chirruped to the horses. But he knew how Laura felt. At last he turned his face toward her and spoke, as if he were answering her dread of tomorrow.

"Well, Laura! You are a schoolteacher now! We knew you would be, didn't we? Though we didn't expect it so soon."

現譯：

父親使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拉著韁繩，時時吆喝著馬兒，一直看著遙遠的前方，不過，父親卻知道蘿拉內心的感受。好不容易父親方才看了蘿拉，開始說話：「蘿拉，現在，妳已是學校裡的教師了！妳跟我知道，必定會演變到這種結果，不過做夢也想不到，它會來得如此的快速。」

這兩段的比較，就可以看到原文最後一句「as if he were...tomorrow」被中文本給忽略掉了。而「必定會演變到這種結果」這種文字帶有負面表述意味，原文其實並沒有。

我的翻譯如下：

爸一直看著遠方，用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拉著韁繩，不時催促著馬兒，但他知道蘿拉的感受，終於，他轉向蘿拉開口，好像在回應她對明天的懼怕似的。

「好了，蘿拉，妳是個老師囉！我們都知道妳一定會成為老師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再往後一兩段也有這樣的狀況：

原文：

"Good afternoon, Mrs. Brewster" Laura said as cheerfully as she possibly could.

現譯：

「普魯斯達太太，妳好」蘿拉儘量以親熱的口吻說。

Cheerfully 可以翻成「歡欣的」「愉快的」「愉悅的」甚至用「精神奕奕的」都可以，就是不會有「親熱」的意思啊！這裡，連「信」都沒辦法達到，就更不要說「雅」和「達」了。

因為蘿拉個子小，所以蘿拉的父親對她的暱稱，在英文來說是「Half-Pint」，也就是半品脫的意思。舊版的翻譯是翻成「小不點」，很有暱稱的感覺，也算適切。但是新版的翻譯卻變成「裝蘋果酒的小瓶子」。這個我怎麼查都不知道是怎麼翻出來的。

這位譯者很喜歡用一些現代人不太會再用的中文尤其是一些非常累贅的字，比如，他很喜歡「兒」這個字，所以有「男孩兒」、「女孩兒」、「小孩兒」、「牛兒」，他也很喜歡用「雞貓子喊叫」，不管書中人是怎麼樣的叫法，是尖叫，或是吼叫，他都會用「雞貓子」這三個字，比如會有「發出了雞貓子一般的叫聲」這種文字出現。動詞也有很奇怪的用法，比如「母親製造了一個大得離了譜兒的南瓜派」。舊版翻譯成「鎮上」，他會翻成「市街」，比如「只有星期六一天能夠待在市街。」舊版翻譯「你看，真美！」新版翻成「哇！真標緻！」之類的。原文當中，作者一直使用「Pa」和「Ma」來寫自己的父母親，這位譯者卻從頭到尾都用「父親」跟「母親」，完全違反了原來的那種家常口吻。

在白話文當中夾雜著奇怪的文言也是這位譯者的特色之一，比如：

「蘿拉匆匆忙忙的，甚至連對大夥兒說聲「再見！」的時間也闕如」
「每個人都變得非常寧靜」
「第三週過去，第四週也變成了昨日黃花」
「蘿拉戴著面罩，以致視界顯得幽暗」
「“蘿拉，這是一場很大的冒險呢！”父親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說」
「柔軟的雪淹沒了馬兒來臨的聲音。而且，馬兒身上又沒有繫帶鈴子」
「他倆使用同一本的教科書用功」
「他從座位站了起來，伸直了他一百八十多分高的身子」
「甚至蘿拉不認識的新生都成雙入對地在嬉戲」
「聽說，妳教得非常之好」
「大志也者，好比一個順從的僕人，也彷彿是一個惡劣的主人」
「她以滿腹淒涼的表情站立著」

這種不文不白，甚至意思錯了的翻譯，充斥在全套書裡，全文贅字不斷，而這樣的文字是我們的青少年和兒童在讀的，我不禁會想，也難怪最近辦公室在徵人的時候，老是看到一些不知所云的履歷與自傳。如果這些還在學習怎麼使用文字的族群，吸收到的都是這種品質的中文，那台灣的中文程度低落，就是一種不可避免的趨勢了。

我在離開前一份工作之後，曾經有考慮過是不是乾脆來翻譯一些我喜愛的書好了，像是納尼亞系列，還有大草原系列都是當初考慮的幾套書之一。不過還在考慮階段，就被現在的老闆找到新竹去上班，這個念頭也就暫且擱下了。不過，如果有人打算重新出這幾套故事，只要時間許可，我是很想接來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