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感喟薄如蟬翼的人生和脆如蝶衣的生命,不知何地何時是自己的歸期。到佛箴道法中看看尺蠖之屈蚍蜉之死,竟發現智者的求生和愚者的求死本是一枝花梢上的兩朵蓓蕾,快樂一廂,痛苦一側,此起彼伏,所謂世事本無常,強求不得。一潮一潮的花期過了,一波一波成熟的果子也紛紛墜落,不知不覺,就是一個生命的輪迴。那些揮金如土的富翁和一文不名的乞丐在那座著名的奈何橋上相視而笑:孟婆在等了,走過去,就會融化在黑暗裡,馬上忘掉了來時的分野。
人生百年匆匆而過,我們常常不知道怎樣打理自己有限的生活。簇新的搖滾樂已如逝水老去,風頭正勁的西北風也早就呼嘯而過,沒等狂悖的80後玩夠瀟灑,新出爐的90款也長出了鬍鬚。這瘋魔的世界眼花繚亂,轉瞬之間已是萬種顏色,把人誘惑得浮躁不安五脊六獸。太多的慾望、太多的怨恨、太多的患得患失斤斤計較、太多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沒等弄明白人生的路到底有多遠,就已化為齏粉纖塵成為另一個世界的泡沫。頭上的長明燈只照眼前的路,腳下的安魂土好放心頭的花,雉飛鶴引,度的都是身後。至於前生苦樂與否,極樂的世界從來就不屑一顧。富有的不能保證身後繼續快樂,貧窮的也不必擔心那邊的衣食住所。所以啊,吝嗇和慷慨在上帝那裡是同義詞。
有個佛箴故事,說一位枯菊禪師,酷愛菊花,養了滿院子的菊花,還把修行的禪院命名為菊院。每個來參禪上香的人都要到菊院走走,聞聞菊香,賞賞菊艷,人人讚不絕口。都想要一棵栽到自己家裡去,又都知枯菊禪師愛菊,沒人好意思伸手。後來山下有個直爽的村民上完香就對禪師說:“多好的菊呀,禪師能賞我一棵善莫大焉!”禪師聽了,馬上親自挖了一顆根粗苗壯花好的送給了他。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了山下的村子,村民們紛紛前來要菊。枯菊禪師有求必應,很快,菊院成了空院,一棵菊花也沒有剩下。夕陽西墜,金風透體,望著滿院的枯枝敗葉一片淒涼,有個叫菊痴的小沙彌抱怨道:“可惜了菊院,這麼快就成了空園!”枯菊禪師笑道:“少了一院菊花,多了一村菊香!”菊痴道:“一院在我,一村在彼,孰輕孰重?”枯菊禪師笑道:“與人分享,無謂輕重!”小沙彌茅塞頓開,從此繼承禪師衣缽,潛心佛學,大有心得。閒時種菊送菊,一輩子樂此不疲。終成一代大師。
與人分享,無謂輕重。
與人分享,遍地菊香。
這個佛箴故事真的好耐人尋味。
當下的世界很喧囂,當下的人們很浮躁,當下的佛箴故事已經很少賣場。世俗的人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眼淚,他們更相信自己的感覺。有一句話叫“跟著感覺走”。說到與人分享,很多人認為那是傻佬貌才做的事。
這是這個世界的悲哀。
當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定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把全部獎金送給了自己的助手和實驗室的工作人員,他把自己的成功和同事們分享;當瓦特發明蒸汽機的時候,他把發明權讓給了他的父親老瓦特,他把自己的成果和親人分享;當巴金老人辭世前把他畢生收藏的名人字畫全部捐給國家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財富和人民分享。還有越來越多的慈善家,他們已經非常注意把自己以各種方式積累起來的財富和社會分享,他們在與社會分享中也收穫了快樂、感動和尊重。
有人說分享是一種社交的禮儀,是一種健康的心態;分享是一種奉獻的精神,是一種博愛的情懷;分享是一種生活的藝術,是一種生存的智慧。我非常贊同並感動這種觀點。其實佛箴裡說,分享也是一種很好的布施,分享就是慈悲為懷。佛箴裡還說,有扇門永遠為你敞開,那就是愛,愛所有的人,愛這個世界。懂得與人分享,就是懂得愛與被愛。
突然想到枯菊禪師的禪院走走,拂一拂那裡的菊瓣,聞一聞那裡的花香,有機會再捧上一把細土,澆上幾滴清露,就算一個無名後輩對菊魂的祈福。或者跪一跪那聖潔的佛堂,敬一拄虔誠的香火,拜一拜那不肯離開菊院的佛陀,說不定能點破我的三兩凡心、四兩塵孽,跳出五行三界,超脫成得道的高人。
每到北雁南歸菊黃蟹肥的時候,我就會呆呆的望著高遠的天空出神,看那裡是不是有一縷縹緲的雲絲飄過,那是我美好的企盼和祝福。我企盼菊魂歸去來兮,我祝福菊院生生不息。同時我想與人分享快樂,可是擔心沒人與我分享痛苦;我想與人分享幸福,可是擔心沒人與我分享傷悲。我就在這種愁思百結和患得患失的糾纏中感受西風漸緊紅顏消褪,常常走在湖邊的月色裡極想試探水究竟有多深。有時頭上一聲雁唳,一瓣花落,也會沒來由的淚流如雨。沒人知道我的孤獨已有千年萬年,沒人知道我的心經常滴血。一向的瀟灑掩蓋了風流,一向的孤傲捲走了風月,只剩下寂寞的美麗任人評說。
我好想到埋藏枯菊禪師舍利的佛塔去祭拜,我好想到菊香四溢的禪院走走。可惜我不知道哪裡是枯菊禪師的佛塔,也不認識通往菊院的路。我只能默默的走在凡俗的紅塵,一任煩惱纏繞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