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我想這本書裡，夏老伯真正要關心的應該就是空間規劃。然而這空間規劃卻是一個包羅萬象的本質論述。它的根本命題在於，空間規劃的過程應關注社會運動在 歷史驅動、國家政策與地區文化演進衝突中呈現的空間意識。它不是技術官僚在某種情境下，引入了某個時代某種技術（如日據的勘查資料、聯合國技援的研究報 告、歐美的社區發展、都市計劃），就可以得到現實面的解決。所以這本書後半段講的，上從政治結構與經濟活動如何影響國土規劃、依賴城市的發展、國家裡非體 制經濟活動的影響、產業政策的決斷、社會運動的覺醒與矛盾，到都市設計、公共領域、休閒空間的討論，與木石磚造的搭配如何營造人們在空間裡的感覺。

　 　至於前半部則只是篇幅不多的兩三章，一個講梁思成，從建築史的研究中做建築論述的歷史認識論。"歷史科學的關鍵任務在於解剖，而不在於組合，在於分析的 批判，而不在於化約為一種詮釋學的工作。"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夏老伯對於梁思成"結構理性主義所造成的結構決定論，不自覺地化約了空間的社會歷史建構過程 "，隱隱呼應了後半段他命題的根本所在。

　　另一章講查理‧摩爾，一個建築家在建築論述中的定位。他從美國郊區同質性空間的蔓延到現代都市中大量後現代建築出現，以致於一個個疏離、混淆，而化解人們環境意識的特殊空間形成，塑造了也是他後半部論述的回歸面，空間規劃所應包含對人的關懷與互動。

　 　命題、論述的定位、關切的角度，與最終的回歸都有了，他開始打地基，從營造空間感覺的木石磚造往上蓋，築頂的就是整個都市計劃在國家、社會脈中的實踐， 這個過程構成了整本書的後段。花了這幾段寫這些，用意卻是在釐清自己的思維，因為一來跟自己學的無關，讀完後sense不夠，二來取材 的範圍太過龐大，詞句也頗為艱澀，我需要透視一個骨架的建構，其後才是血肉。

#2
 夏老伯在他關於評述某位建築大師查理‧摩爾的論文中，有一小段說，"摩爾強烈的反對建築師在空間審美上的獨斷，更反對那種建築師教育大眾（如何生活）的主張。"他得到了一些結論：

　 　一、追尋歷史脈絡，摩爾對專業權威的批判與六０年代開始的社會運動息息相關，而這些運動的背景正是國家機器過分介入的資本主義制度。摩爾這麼寫：建築工作者是一名參戰分子，要站在對抗混亂之戰的前線。國家介入的資本主義制度應該是比較有秩序的吧？然而，都市的空間意識卻是逐漸地混淆？ 因為空間的設計不再以人為中心，而是以貨流、成本、交換利益為考量？

　　二、摩爾在批判之後所提出的，只是一些建築做法上的替 換，他換不了的是，整個社會上權力不均的現象。所以他幫到忙的，只是讓一些既得利益者能過得更舒適，更有一個愉快、舒坦的居住空間，而無助於任何無家可歸 之人。很諷刺……夏老伯說，這種面對制度時的無力，正是以摩爾為代表的人道主義建築"策略"（這兩個字倒挺關鍵的）之一根本侷限。

　　 三、摩爾這種反主流文化建築代表，經過現代大量宣傳、商品式的複製，使它與它的對手，那種權威性的專業，已經毫無差別，摩爾成了眾人眼中的權 威大師，專業中的專業。更諷刺了 ^_^ "因為，以建築論述為消費對象的建 築生產的一個重要作用，就是強化建築專業自身的主體性與權威"，這句話真是教導我們如何在資本主義制度裡混飯吃的關鍵哪…我想到夏老伯曾寫，批判是一種解 秘的計劃，在於創造一種距離來解除意識型態的自然化過程。或許，摩爾的距離不夠，我也是，吸吮著資本主義制度利益的人不夠資格與能 力評斷資本主義本身。

　　四、"摩爾提出的參與與設計過程的民主化傾向，使底層聲音有足夠的機會出現，增加了未來結構變遷的空間。"也大概就是這麼一點可變性，這麼一點 不均等的機會閃現，這世界仍然有著可愛吧……想著，那個有著小孩子創作空間的國小，樓頂的火車與風車，蓬霧般噴灑的水龍頭，城堡似的焚化爐，自成一格的課桌椅，門正對著民家，也許哪一天它也會失去司令台。在這同質性過高的國小建築漫流裡，獨擁著山中的清新。

(以上凡是有道理有學問的話皆出於夏鑄九夏老伯之手，我只負責點頭拍手與 無意義的聯想)

#3(多年前的看法，以今日來審視呢？...)

　　從新竹回彰化，只有火車到達。我走出車站，離家還有大約二十幾分鐘的路，我沿襲了研究所、當兵養成的習慣，總是一個人慢慢踱回家，順便逛逛書店、漫畫店、唱片行，看看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店冒出來了。

　 　六七年來，彰化的街道很少改變，除了夜市街鋪了磚，規劃行人區，但機車還是依然故我。書店就是連鎖型的金石堂、諾貝爾，唱片行是山海山，車站旁好像新開 一兩家。有次我無意騎到了中正路南端，赫然一堆豪華餐廳在眼前出現，多年未曾經過那，才知道彰化人的消費能力應該也有了顯著提昇。從以前就印象深刻，彰化 空氣污染越來越嚴重，很難再見兒時夕陽，物價飛漲，MTV、KTV隨著潮流一家家開一家家倒，服飾店目不暇給，道路卻依舊顛簸狹窄，建築七零八落。家前開 了條筆直的大馬路，這陣子因為要拆遷老舊不堪的華陽市場，竟在路中央重建起來，一條大馬路從此中分成了兩段小徑。多年前我參觀市議會開議，知道了原來這叫 官方的開會效率，多年後我人在異地，仍不時聽到彰化政治人物買票、貪污事件。多年前我走進了文化中心，見識了她的衰微凌亂，多年後彰化市的文化建設仍然少 得令人嘆息。多年後，彰化市多了各種環境污染、繼續爭食微小流行市場的商家，多了深夜亂竄的飆車少年，不熄的茶店霓虹。

　　中部的發展中心在台中早已是既定事實，彰化自有其發展的無力、脫節。為什麼寫到這個？夏老伯在這本書裡縱橫這二十多年來彰化平原的發展，讓我也想再回首這個我於斯成長但卻不怎麼熱心的故鄉。以下歸結到夏老伯對空間結構在歷史社會、國家政策中發展的兩點看法：

　 　一、都市首要化的形成，但因而造成的城鄉移民，並非使邊陲城市發生農業危機之主因，而是在納入世界市場後，政府經濟發展的模式與決策使然，彰化的例子其 實就很明顯。很久以前彰化產業就隨政府政策逐漸轉型成養殖、金屬、 加工、製造，我家附近就有這類小資本的工廠，水溝滿溢著電鍍、化學劑料的廢水與臭味，加上農產品開放進口，傳統農業快速地沒落，只有轉型成為精緻商品的農 業經營得以生存，如花壇、田中的花卉。隨著技術導向型態的工商轉變，多數工廠也面臨尷尬的局面，又留不住人才，結果趨入世界分工市場的結果卻成了與世界脫 落，所謂依賴的經濟規模變成了被中心的政策面拋棄，卻又無法自力更生。可以想見這般產業、經濟的發展，連帶就造成了文化建設更被擺在後頭，社會福利匱乏， 都市計劃漫無目標，人們以感官宣洩現實的不足，因而心裡的脫序、不滿或者麻痺日深。從農渠到遍佈的養殖場、小工廠，到今天彰化市街林立狹隘的店面，這樣空 間結構的改變，卻是因著整個時代潮流的無奈。

　 　二、都市非正式部門的氾濫，連帶影響了都市服務品質的惡化。與首要都市財政預算的差距（我想還要加上貪瀆的嚴重、官僚的顢頇、行政的低效率……），使得 非正式部門取代了部分市政府的功能，大概就是像鄰里的自助會，相關產業的利益團體。人脈與利益糾葛的影響力一旦大過體制、法度所支配的範圍，市民應該享受 的服務品質就會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比如產業應付出的環境成本很可能就被姑息，原本應該徵收的土地可能難以實踐，公共建設品質低落等。都市的空間規劃說穿 了是種權力的分配，但卻無從由法度著手，因而扭曲、畸形，與現實面脫節，它的起因也許是政府的忽視與縱容，卻是由人性在幕後操控。當我們只注視著眼前城市 的面貌時，嘆息僅只一時的衝動，那些隱藏在城市背後，非體制的，長久流動、累積終至淤塞的操作與活動，我們將不得而知。

　 　這一章裡頭有更多統計的數據，與更久遠前彰化的沿革，就不引用了。這樣的觀感多半是主觀的，應該有其他的彰化人看到不同的東西吧！離開彰化太久了，相信 有些經驗已然被時間取代、被記憶強化，我並未要讓這篇文章成為蓋棺論定，我要的只是抽取出彰化這個名詞後所留下的成分，一種值得我再學習的向度觀照。

#4筆記：

　　營造形式必須能讀出活動者身體的操作邏輯。

　　用磚石—木材系統來做這些與生活息息相關的細節，更容易隨生活變化而修改，更易於用身體的感受去主導，參與各種營造上的取捨，使完成 後更為生動，明確地反映住者的意識，使這種意識成為營造的一部份。

　　粗石（粗拙壯厚的包覆感）細木（細緻，與人接觸的部分），磚生（長苔、承雨，留下自然痕跡）木熟（木作則在人不斷使用下留下 漆痕、刻痕、手澤之生活痕跡，有時間累積感的營造形式）。

　　磚直（垂直承重，穩固築砌感）木橫（跨距，較經濟，活潑穿梭，輕盈骨架），磚固木活。

　　以上兩點，使用之法在於：相同的"語言"（木、磚）使其統一，不同的意向使其複雜與豐富（參與，活動者導向）。建築物的外型應該要可以讀出因為其不同層次的生成過程而形成的多義性。

　　邊牆厚實的包覆（磚固），爬藤、牆邊植物給予的生命力（磚生），擱架的透光，圍護與探伸的延展，向外擴充（活潑）與支撐、保護感，形成窗台、望樓，外推的窗戶，視角的探索，獨立的小空間，身體在邊界的延伸。利用木架營造房屋周邊、內部的次結構，可望，可坐。

　　另一種邊界：夾層的邊緣，通過大廳上的過道，天窗，屋頂的植物花架，爬藤壁架，破解僵固而完整的大空間，透過兩種不同的活動方式作為輕微的穿插、互望，完成一種活潑的形式，並提供住者在不同時刻裡，得以回顧他所活動的空間及痕影。

　　從公共到私密的過渡（內院，公共樓梯轉折的平台），將灰塵、噪音、干擾、陌生人過濾，允許風、雨、陽光進來。木質的扶手可與花槽結合，使身體的迴轉運動再花草叢間，樓梯的採光，內院的向內展望向外推開，應該構成一個口狹內闊的空間？

　　多層的邊界，外部與內部的交流與透露（透露著某一些訊息給街道……），如出挑的木質屋簷、花架、窗台、窗簾、燈光……曲折地向外開放、透露，反映私密與公共性的辨證（一個較為迂迴的接近方式，如用照壁和屏風來改變視線和動線）。

　　但身體必須在界定清楚，可以倚靠或深藏的邊緣，需要某種安全或沉思的時刻。家居必須提供這樣的一個角落，如斜屋頂下的邊緣，或夾層的角落因高度壓低或位置深入而造成的一種包被感。

　　與牆分離的柱子，風徐灌入，形成一個通道，牆內深入的角落，則形成一個避風的角落，聽得到風聲，行人無從窺視地經意。

　　南光的活躍（大廳、座椅），北光沉靜（坐臥自如的地板…）？

　　開口的邊緣— 一種內與外的動態關係。在內部而言，開口是一個特殊的 牆面，提供了豐富的可能性，引人接近。面對接近開口的人，它提供一種特別的位置使人立足在出和入，開而閉，收與放，我與他，近與遠，此與彼，來和往，融入 脫離，連繫與序列……等關係之中。在其中人可以讀到自己所立足的空間在大自然和社會中的方位和屬性，也可以因為 這種動態的連繫而讀出時間歷程的進行。

　　共同的斜頂（共同築居的協同感，活動的結束，明確的覆蓋，整體性的完成）。

#5聯想—空間（生活）的動線……

 

　　城市之中，我們並不是依循著眼睛所看到的而生活，而是存在於腦子 裡的。我們並不是因為順著涼爽的風，聽著沿路民屋繁碌的起居雜響，夾道林蔭裡的鳥囀，並不是為了看到某個女孩轉過街角的背影而走向城市裡的哪一條路。我們心中自有一份地圖，精密地計算了柴米油鹽最短 的距離，塞車廢氣最少的方向，省油省力的經濟路線。這條路線將躲過 死纏著我的怪傢伙，欠他錢賒他帳的店面，將避開老闆上班的必經之路，老婆和那些三姑六婆的聚散場所……城市裡的動線，反映著人世間被習慣窒死的慾望，反向的同義：慾望也賦予了城市這樣的面貌。

　　書上說，要了解一個城市裡的動線（慾望的方向），只需要爬到摩天樓頂往下看就是了。但，我們還是要回到這條路線之中，只有破除了腦底所取代眼睛看到的景象，才將目睹真正的城市。當我們注視不斷在街角冒出的 STARBUCKS與7-11，青草湖還是清交大旁聳立的酒店別墅，彰化孔廟對角不時倒閉與更換的店家內容，一家夾雜在檳榔西施裡的早餐店，一條車馬冷稀的社區老街，一個十字路口經常性擦撞互罵的駕駛騎士，才會了解這個城市生活的真相，那流動著隱藏著的慾望。

　　從動線回到靜態的空間，一個開口的設計即將映射迎往與背離的慾望。
　　從靜態的空間到動線，一個開口導向或是輻射的道路，將指引了慾望。
　　從一個邊界的延伸我們將看到動線。
　　從一個邊界的延伸我們將從動線裡看到延伸，而在某一瞬間破解了制約。

　　當我遠遠地看到清大裡那一個高聳的雕柱，才明白為什麼有人說它是鳥，那俯瞰市區周邊低矮群山與起落雜棟的獨秀，那翼展的姿態。人們在其下擾攘奔波，將在一次不經意的抬頭時遺忘了它。

聯繫一，

　　不論這座城市的真相為何，不論在這層濃重的符號之下，包藏或掩蓋了什麼，你離開時都不會有所發現。城外頭，大地綿延伸展，空空蕩蕩，直抵天際；長空開闊，白雪紛飛。機緣與風賦予雲朵各種形狀，你已經專注地在其中辨認形貌：一艘航行中的船、一隻手、一隻大象……

——卡爾維諾，城市與符號之一。

聯繫二，

　　「你們的建造有什麼意義？」他會問：「除非這將成為一座城市，否則一座建造中的城市的目標是什麼？你們所依據的計劃在哪？藍圖為何？」

　　「一旦工作天結束了，我們就會讓你看，我們現在無法中斷工作。」

　　日落時，停工了，黑暗降臨了建築工地。天空滿佈星子。
　　「那就是藍圖。」他們說。

——卡爾維諾，城市與天空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