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世紀以來,只有一份研究針對東南亞教父的社會文化背景,做了完整的觀察研究。該研究對象只限於泰國的華裔教父,仍足以反映其他移民社區的情形。一九五○年代中期,美國學者史金納(William Skinner)得以對大量的泰國教父進行研究。透過兩位華裔買辦和其他消息來源的協助,史金納找出當時一百三十五位最有力的泰國華裔商人,並成功採訪其中的一百三十位。史金納的泰語和華語流利,對華南地區方言有一定了解,個性相當強韌。在他之後,再沒有其他記者或學術人士曾發表過如此大規模研究。
研究發現,大多數華裔商人不論語言能力、風俗習慣或是教育,都不如外界預期的中國化。對於大亨與主要華人社區的關係,史金納則提出「周圍領導」(leadership from the periphery)的概念形容。雖然在文化上與其他社區成員有一定距離,這些教父得以利用財富和影響力來領導社區。他指出,「很多位最具影響力的華裔領導,幾乎都來自華人社會的文化邊緣,種族背景和忠誠度都很混雜」。
過去,「華人大亨」通常只被一筆帶過的刻板印象輕描淡寫,史金納的研究可謂首度全面探討了複雜的認同情形。他發現,愈富有、愈有影響力的華裔鉅商,往往表現得愈不像華人。史金納還將他們的財富和優秀程度(由其同儕來評定)、與泰國文化同化的程度製成圖表。從圖表中清楚看出,他們的成功程度與其和泰國文化的認同並放棄中國化的能力有關。同時,他們還必須保留一定的「中國化」以維持其身為華人社區領導者的地位,並在鉅商企業中扮演要角。
東南亞地區教父的認同,來自各種相互矛盾的力量。如果沒有像史金納這樣大範圍的研究,就不可能有如此科學化的發現。本書所蒐集的關於教父們的趣聞軼事,也支持了史金納認為「教父人格認同不完整且困惑」的論點。
霍英東早年和香港殖民政府關係密切,之後又與中國政府保持良好關係,因而被指派為中國人民政協副主席。他的親戚指出,這些鉅商的行為就如柏恩(Eric Berne)六○年代的暢銷書《人間遊戲》(The Game People Play)中所說:「他們都需要心理醫生……將心裡話說出來一吐為快。」柏恩發展了一套心理治療法「轉移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凸顯個人認同的延展性。
二○○六年十月病逝於北京醫院的霍英東,非常了解擁有多種文化認同是什麼樣子。他拿了英國政府獎學金在香港精英學校接受英式教育,後來成為傑出的網球員和足球員,並將兒子送到英國公立學校繼續文化同化的過程。他在韓戰期間大量走私,英國而與他斷絕關係之後,北京政府授予他壟斷特許權,讓他得以繼續經營相同的事業。在那之後,他就成為激進的中國民族主義者。多年來,霍英東只願意接受中國記者採訪,發表對官方的頌詞。《富比士》雜誌嘗試多年想取得他的採訪,最後他終於同意在珠海接受採訪。趁著下車的片刻空檔,霍英東只做了一段極為簡短的聲明:「像印度、埃及、甚至英國這樣的古老國家,沒落之後就再也不會興起,但中國一定會。」說完後迅速上車離開。
教父們在生活中扮演多種角色的事實,或許能說明使他們痛苦的不安全感,「對地位的追求」正是其中之一的表現。亞洲教父們勤於蒐集展示各類獎章、榮譽頭銜、博士學位……種類數量之多讓西方的億萬富翁相形失色。何鴻燊就堅持屬下稱他為「何博士」,霍英東也同樣要別人稱他「霍博士」。這個稱呼對賭博業大亨來說,似乎很不相稱。當有人打電話到何鴻燊辦公室,他的助理接起電話說:「何博士辦公室」時,常可聽到他的保鏢在背後用廣東話大聲嚷嚷。
馬來西亞的大亨則有各式各樣的聯邦和國家頭銜,以及學術界授予的榮譽稱號。馬來西亞聯合工業(Malaysia United Industries,MUI)的邱繼炳(Khoo Kay Peng),就要大家稱他「丹斯里拿督邱繼炳博士」。泰國也有類似情況,外來的大亨向來嚮往皇室家族授予的頭銜。
史金納研究社會心理學發現,同化愈深的群體愈傾向於取得他們同化群體的各種特權。史金納寫道:「最有影響力的華人領導,比一般華人受到更進一步同化的壓力」。官方頭銜這類的認同象徵,更顯重要。
教父的認同危機不僅表現在榮譽頭銜上,他們也喜歡巨大的頂樓辦公室,因為這讓他們有著高高在上的感覺。另外也有人提出,福音派基督教對大亨的吸引力。香港新鴻基地產(Sun Hung Kai)的郭炳江和郭炳聯(Thomas and Raymond Kwok)兄弟,以及恒隆集團(Hang Lung group)的陳啟宗(Ronnie Chan)、馬來西亞聯合工業(MUI)的邱繼炳和楊忠禮機構集團(YTL)的楊氏家族、力寶集團的李文正家族和印尼阿斯特拉集團(Astra group)的謝氏家族(Soeryadjayas),都是東南亞地區後來改信基督教的億萬富翁。其中,又屬邱繼炳最為積極,他是美國電視傳教者羅伯森(Pat Robertson)的友人兼生意夥伴。羅伯森在吉隆坡買下一座廢棄的劇院改建成教堂,發起教徒組成的商會。李氏家族則是在香港力寶中心辦公樓建了一座私人教堂邀人入教。李文正家族的一位親近友人提過,很害怕被硬拉到教堂去。
鉅商謝建隆的長子謝重生提到基督教的吸引力時表示:「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生活在這個國家裡一切都充滿不確定性,那你可以相信什麼呢?」福音基督教讓他們擁有強烈的信仰,因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表現得完全沒有任何信仰,除非有政治統治力量給他們明確的指示。對亞洲人來說,有宗教信仰或許不會讓政治人物不高興,有自己的政治或社會觀點則很危險。
另一個展現出華商教父沒有安全感的,是他們非常喜歡表現得很中國化,並強調中國種族的優越。近年來中國崛起後更是如此。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新加坡的李光耀。本質上也算是個大亨的李光耀,接受的是英國教育,就讀過新加坡的精英學校萊佛士學院和萊佛士大學,以及英國劍橋大學。(許多馬來西亞、新加坡的大亨都曾在此就學,包括郭鶴年和郭令燦)。當時,他用的是Harry Lee這個英文名字。一九六七年,他在美國時告訴別人:「我是中國人的程度和甘迺迪是愛爾蘭人的程度差不多。」
一九八○年代,新加坡開始繁榮、中國逐漸對外開放,李光耀更常在各種場合中提及,新加坡的成功是因為「奉行孔家文化和亞洲價值觀」的觀點。一九五○年代晚期、六○年代初期,李光耀學會普通語和福建話以塑造他的政治形象,並改用中文名字。一九八六年,李光耀還警告新加坡的學生,「不可以失去孔子思想和中庸之道,否則我們就會變成另一個第三世界國家」。
正如研究華僑歷史學者潘翎(Lynn Pan)所說:「將新加坡重新塑造成奉行孔家文化思想的形象,可以說是個人所嚮往形象的具體化。」李光耀的認同主張從此變得更加嚴重,有如英國愛德華時代很流行的種族優越論。他在新加坡設立了一個國家婚姻介紹所,名為「社會發展局」(Social Development Unit),幫智商類似的人做媒,並且主張回到中國傳統上層社會的一夫多妻制。
潘翎引述西方記者喬治(T. J. S. George)的觀察:「李光耀與中國根源疏離的不安全感,源自於他不歸屬任何地方。於是,將新加坡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象,以補償這種疏離感。」
了解這種被困在多種文化間的心理壓力並不難。典型教父需要會多種語言、扮演多種文化認同才能成功。傑出的華裔鉅商通常會說兩到三種中國語言,包括普通話和幾種當地方言,加上英語和一種像泰語或巴薩印尼語的當地語言,可能還要再加上戰時學會的日語。對他們來說,「真正的自我認同是什麼」,可說是永久的折磨。
李光耀至今還是很在意自己的普通話不如英語流利,很多受英國教育的華人都有相同情形。印尼達吉姆菸草公司(Djarum Tabcco)的CEO、也是印尼最富有的華商黃惠忠(Budi Hartono),則在殖民時代受荷蘭教育,讀寫荷蘭語文的能力要比巴薩印尼語要好,完全不會說華語。相反地,泰國正大集團華裔鉅商謝國民則對家族從一九二○年代以後就在泰國開始發展,但他的泰語還是有很重的中國口音,感到很不好意思。
除了這些不安外,殖民時代的教父還受到種族偏見之苦。郭鶴年後來就以他的種族優越論和刺耳的種族觀點而著名。他幼時曾被送到修道院學校就讀,那時修女告訴他,他的家人到佛寺參拜是種魔鬼崇拜。之後他接受英式精英教育,念的是馬來西亞佛柔州的英國學院和新加坡的萊佛士學院。而他在獨立時代重新塑造的華人形象,和李光耀的模式很類似。
一九九○年代,郭鶴年成為各種華僑研討會議的主要贊助者。他娶第二任妻子以證明自己純粹的華人血統(第一位妻子是歐亞混血),且只給孩子取中文名字。此外,他更進一步提出,華僑在經濟上的成功與基因有關的論點。
從分析資料看來,李光耀、郭鶴年和霍英東的成功還與他們的國際化程度有關。在不同語言和文化中,他們都能適應得很好,卻仍一心追求單一文化的解釋。然而,教父們的子孫都是在非華人的環境下成大,和非華人結婚。郭鶴年的親家就形容他是「所見過種族偏見最深的人」。
更重要的是,教父都有雙重的自我欺騙傾向。首先,假裝東南亞的經濟發展都是華人貢獻的,實際上應該是移民人口;其次,避免提及「教父在移民同儕中擁有更多優勢才成功」的事實。回到史金納對泰國大亨的研究,結果和一般人的認知不太一樣,他指出:「就教育程度而言,這些領導人無疑都來自曼谷華人社區中具有優勢的一群。」他還寫道:「其中只有五分之一的人算是真的白手起家。」事實上,教父們普遍擁有與生俱來的優勢,卻想盡辦法掩飾,塑造自己是白手起家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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