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山上農夫 Samaha

四月，Samaha的田，春雨霏霏秧苗青青，水稻田裡的山泉水清澈而活潑地滾動著。六月，這裡就是Samaha的衝浪天堂，他是稻浪和海浪間的耕種者。

Samaha是山上的農夫，但他住海邊。台東海岸線可種植水稻的田腹地太小，都是海岸山脈邊的梯田。在山上種田的農夫忙完農事，回家，過條馬路就到海邊了！稻穗成熟時，金黃色的稻浪與海浪，一起在風中搖擺……。
一個四月天的下午，我們來到海岸山腳下Samaha的田邊。他戴著一頂挺花的帽子，在修理田舍屋頂。我們說：「你忙你的，我們忙我們的！」

Samaha是我們打算施行「單一農夫、單一農地」的做法時，所結識的第一位農夫。他是阿德外婆家的隔壁鄰居，八十幾歲的外婆是阿美族人，Samaha也是，外婆都吃他的米︰「好吃呀！去找他、去找他，不知道還有沒有？」他的田在哪兒？怎麼種？在地鄰里有口碑。

唉呀！對不起各位讀者，我們與Samaha的相遇並沒有歷經千辛萬苦，還滿簡單的。

二○○六年仲春，我在部落格的文字這麼記錄著，以免老的時候會遺忘的記憶︰

「本來……我在想，要不要叫這塊田的米──醜米？！」

當這個念頭出現時， Samaha像勇士般的捍衛表情也跳了出來。

為什麼醜？他的米真的不像市售米那麼美──拋光、篩選，搞得粒粒晶瑩剔透。可是它新鮮、純粹！就是真實。是Samaha手工慢慢碾出來的，用自己要吃的心情，不加石灰粉，仔細碾。

叫它醜米，Samaha大概不會把米交給我了，米是他的驕傲。Samaha是位難得的四二歲「年輕」有機米農。種稻二十幾年，他懂米、懂田的天賦，就像馬友友懂大提琴一樣，掌握了大自然的韻律。

大地的因果

他可以在海岸山脈邊拍出有回音的掌聲，一邊呼叫。我們趕緊尋找人影準備打招呼。人在山那邊？還是海那邊？後來才知是在趕鳥。Samaha笑著說：「真的很生氣吶，這些鳥一直吃稻子，吃飽了旁邊還有休息站給它停。」沒錯，田邊就有幾棵刺桐讓鳥兒落腳，但我覺得Samaha也不是真的那麼生鳥的氣，不然他幹嘛不拔掉那支沒牽線的老電線杆？它簡直就是一座鳥居。

「很了不起，我們的祖先，」Samaha帶我們去看這塊田古老而獨立的水源：「是祖先們用手去鑿出來的，從海岸山脈那邊。」那是條引自海岸山脈而且沒有埋塑膠管的古水道，也只有阿美族才有這種天賦跟熱情──對待大地和作物。現在比較辛苦，大家都不種田了，Samaha得獨自承擔維護古水道的工作，不能讓它消失。好險Samaha熱愛種田，「我今年還說動了旁邊一塊廢耕五年的田給我種，若能再來種有機田最好。」太讚了，保證還會有好吃的米。

更讚的是Samaha野心很大，還挑戰高難度──種植甜度明顯的品種「高雄一三九」。因為榖粒較甜，蟲也愛來吃，照顧起來很辛苦費力（不能灑農藥的）。我偷偷猜想Samaha弄個「鳥居」大概別有用心。兩個星期後我們再回到田裡，一邊欣賞飽熟的金黃色稻穀，一邊雞婆幫忙拍手趕鳥。Samaha說：「已經沒關係啦，現在穀子又大又熟，牠們吃不多，幾粒就飽了。」看吧，我就覺得Samaha其實是讓鳥幫他捉蟲。他的堆肥也很了不起，旁邊還養了一群雞，「每次我翻攪堆肥，這些雞就來啄鍬形蟲的幼蟲，大概吃五隻就很飽了！」

Samaha懂米。「不是每一年都可以做日曬米，」他說：「穀子收好了最怕遇水。要是那個星期都是陰天或下雨，做日曬會可惜了穀子。」所以Samaha不承諾幫我日曬米，但他決定幫我烘米。「烘米的溫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快，碾的時候才不會斷米。」他還親手幫我們碾米，尋常農家式的，要吃才碾，夠鮮。

不醜米，不愁米

我們很羨慕Samaha種田種得那麼快活，四十多歲的他體格像是健身房練出來的。他的田，他的田埂，好像可以拍「Discovery」了，因為就像是一座原始而豐富的生態戰場。吃他的米，有種大地的野性在口中綻放。
就像藝術家，種米也要有天賦，才能在大地上種出美好的果實。這款米聞起來有股香草巧克力的味道，會在舌底出現回甘的驚喜。因為是米農手工碾的，生米的外觀並不漂亮，但是炊煮好之後，有日本進口越光米的油亮，卻不會那麼膩口。我從來不會用「power」來形容米飯，但這次……不這麼說，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不醜，這款米只是跟市售米很不同。會吃到Samaha傳遞給米的快樂！

而這天，當Samaha忙完後，教我們看「現在正準備大肚子」的稻子。就是稻子的基部肥肥胖胖了，正是要開稻花前的孕穗階段。「還不錯，」Samaha說：「今年雨水較少，天氣較熱，但是都還好。就看看收割前的天氣囉。」會不會有提早來撒野的颱風？看天吃飯。

兩年後，Samaha田邊工作農舍圈養的動物更多了。山豬不但長大了，還多了四、五隻；雄壯威武嚴肅剛直的雞仍是一派神氣；咕嚕咕嚕還咯咯叫個不停的是新遷入的夥伴──火雞。白色的鴨呀，你有幫忙耕田嗎？這塊田愈來愈不修邊幅，也愈來愈野趣。

Samaha並沒有向任何單位申請認證做有機米，他的田只是自然而然有蝌蚪、有青蛙、有水鳥。他用收來的廚餘在田邊發酵過濾成液態肥料，用它噴灑農地驅趕蟲類。「牠們都不會死！很奇怪，蟲不喜歡這種酵素，牠們都跑到旁邊去」，旁邊是山沒有別人的田。我很佩服他。

山風從背後吹來，也是等待，等待稻花開，等待授粉，等待……收成。要耐住性子，現在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老天爺賜與平安，其他的無須多言。（摘自《掌生穀粒》第一章：種米的人  說說田理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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