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171659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上冊之六、對學校教師講話

六、對學校教師講話 (二○一○年四月八日、五月十日)

第一講

  大家請坐,我們隨便閒談,今天麻煩大家抽個時間,來談談兒童教育的問題。

人生什麼為目的

  先講我的感想,我對於這裏所有的年輕老師們,真的很佩服,這不是說空話。為什麼佩服?你們都很年輕,尤其受現代大陸的教育出身,在這個時代,能夠待在我們廟港這裏,既沒有娛樂場所,好像也沒有講戀愛的機會,但是你們都安心工作,所以實在令人佩服。太湖大學堂真是一個修行的地方,你們諸位在這裏,等於在一個冷颼颼的古廟裏,卻非常認真熱情的教育孩子們。你們諸位晚上沒有出去玩,都很清心寡欲,有空的時間還在讀書鍛鍊身體;有時候我隨便講一點課,你們有興趣也來聽,這個非常難得。老實講,將心比心,我在比你們還年輕的時候,十九歲就出來做事了,二十一歲就帶兵了,而心情能不能像你們這樣安定,我自己都不敢想,這也是佩服你們的另一個原因。這是第一點講心裏的話。

  第二點我覺得大家還要進修,進修是為個人自己的前途,你們將來不論是否仍從事教育,進修都是很重要的。這在哲學上有個名稱叫“人生觀”,我常常說現在這個教育錯了,也沒有真正講哲學,因為要講真正的哲學,人生觀很重要。我發現現代許多人,甚至到六七十歲,都沒有一個正確的人生觀。我常常問一些朋友,有的很發財,有的官做得大,我說你們究竟要做個什麼樣的人,有個正確的人生觀嗎?他們回答,老師你怎麼問這個話?我說是啊!我不曉得你要做個什麼樣的人啊!譬如你們做官的人,你想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這是人生的兩個典型。發財的呢?我也經常問,你們現在很發財了,你究竟這一輩子想做什麼?可是我接觸到的發財朋友,十個裏頭差不多有五雙都會說,老師啊,真的不知道啊!錢很多,很茫然。我說對了,這就是教育問題,沒有人生觀。

  我九十幾歲了,看五六十歲部是年輕人,這是真話。有些人都五六十歲了,他們還覺得自己年輕得很呢!我在五六十歲的時候也精神百倍,比現在好多了,現在已經衰老了。但是五六十歲也算年齡大了,卻還沒有一個真正正確的人生觀;換一句話說,看到現在我們國內十幾億人口,甚至全世界六七十億人口,真正懂得人生、理解自己人生目的與價值的,有多少人呢?這是一個大問題,也就是教育的問題。

  我二十三歲時,中國正在跟日本打仗,四川大學請我演講。我問講什麼?總有一個題目吧?有個同學提出來,那就講“人生的目的”。我說這就是一個問題,我說人生什麼叫目的?先解決邏輯上命題的問題,就是題目的主要中心。什麼叫目的?譬如像我們現在出門上街買衣服,目標是衣服店,這是一個目的。請問人生從娘肚子生下來,誰帶來了一個目的啊?現在有人講人生以享受為目的,這也是一種目的;民國初年孫中山領導全民的思想,說“人生以服務為目的”。當年孫先生,我們習慣叫孫總理,提到孫總理誰敢批評啊?可是我很大膽,我說孫總理說“人生以服務為目的”也不對。誰從娘胎裏出來就說自己是來服務的啊?沒有吧!所謂人生以享受為目的、以服務為目的,不管以什麼為目的,都是後來的人,讀書讀了一點知識,自己亂加上的。我說你們叫我講的這個題目,本身命題錯誤,這個題目不成立。

  但是你們已經提出來要我講人生的目的,我說第二個道理,在邏輯上這個命題本身已經有答案,答案就是人生以人生為目的。

  說到人生以人生為目的,現在許多人都搞不清楚了。那麼人活著,生命的價值是什麼?這也是個問題。剛才我提過,一個人作官,是想流芳千古,或者是遺臭萬年?這兩句話不是我講的,是晉朝一個大英雄桓溫講的。這樣一個大人物,他要造反,人家勸他,他說人生不流芳千古就遺臭萬年,就算給人家罵一萬年也可以啊,他要做一代的英雄,這也就是他的人生價值觀。

  在歷史上有這麼一個人,公然講出了他的人生目的。

  講到人生的價值,我現在年紀大了,一半是開玩笑,一半是真話,我說人生是“莫名其妙的生來”——我們都是莫名其妙的生來,父母也莫名其妙的生我們,然後“無可奈何的活著,不知所以然的死掉”,這樣做一輩子的人,不是很滑稽嗎?

學者效也

  我現在講這些話聽起來和今天要講的題目愈離愈遠了,我拉回來講,這就是教育問題。今天來講話,也是為這個主題來的。譬如我們學校,孩子們發生一些問題,雖然我都不管,冷眼旁觀,但耳朵聽到風聲,已經知道一切了,這是老年人的經驗。孩子們的問題,是教育問題,也是人性的問題。剛才我提到人生這些問題,牽涉到全世界人類的教育問題,而教育的基本是人性的問題,人怎麼有思想?這個思想是唯物還是唯心的?人怎麼有情緒?怎麼有喜怒哀樂?中國人有兩句老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你看我們人類很奇怪,我們中國十幾億乃至全世界六七十億人口,同樣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但沒有兩個人是一模一樣的。你說他同他很相像,真比較起來還是有差別的。所以中國的哲學跟西方不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中國人這一句土話是最大的哲學,也是最大的科學。如果研究科學,那就是基因問題了。基因是個什麼東西?譬如上一次香港研究基因最有名的醫生來時,我就告訴他,基因不是生命最初的來源,基因後面還有東西。他說是,是有問題。他這一次再來,說發現是有個東西,我說再後面還有,還沒有完全發現。

  所以這個人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一個問題;而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培養人性,指向人性。中國人講學校、學問,這個學字的古文怎麼解釋?你們裏頭的老師們都正在研究國學,這個學字是這樣解釋的:“學者效也”,效法,效也是學習。譬如我們唱歌、跳舞、練拳,少林寺的高手王老師教你們易筋經,你們看到沒有?我們幾十個人學,哪一個學得跟王老師的姿勢、神氣、內涵一樣?這個標準很難。我說學武功、讀書、寫文章、演戲、唱歌,能夠學習效法跟老師一模一樣,是很難做到的。這是學的問題,也就是效的問題,更是我們搞教育的大問題。而所謂學校這個校字,木字旁邊一個交,那是蓋一個地方,集中大家來學習,就是學校。

  講到做一個老師,現在中國人所瞭解的西方教育是愛;我聽了就笑,你們看了幾本書?你講的西方是美國還是法國、德國,或是荷蘭、義大利?西方有幾千年歷史,講教育就是一個愛字嗎?中國都沒有嗎?中國愛字也早講了耶!至於什麼叫做愛?這都是問題。

  再回來講到學與效,中國《禮記》講這個效,我們做老師的、辦教育的,任務太重了,孩子們隨時在效法老師、父母。教育不光是嘴巴裏教,也不只是讀書,父母、老師的行為、思想、情緒和動作,無形中孩子們都學進去了。這就是教育,這個教育叫“耳濡目染”,孩子們天生有耳朵、有眼睛,他聽到了,也看到了。老師們偶爾講兩句黃色笑話,你以為孩子們沒有注意聽,實際上他已經聽到了,這叫耳濡目染。父母也好,師長也好,社會上的人也好,他們隨便有個動作,孩子們一眼看到,已經發生影響了,這就是教育。所以教育不只是在你上課教些什麼,整個的天地,自然的環境,統統是教育。

經師易得 人師難求

  中國《禮記》上有兩句話,“經師易得,人師難求”。老師有兩種,一個是經師,一個是人師。古代所謂經師,是教各種各樣知識學問的。下自現在的幼稚園、小學老師,上至大學裏教碩士、博士的大教授,不過是傳播知識的經師而已。我也做過大學教授多年,也帶過碩士生、博士生,從我手裏畢業的碩士博士很多。我說小兄弟啊,告訴你吧,學位一定讓你通過,恭喜你,不過你儘管拿到博士學位,這個學位是騙人的,拿這張文憑騙飯吃,學問還談不上。學問連我都沒有,活到老,學到老,學者效也,這個效果在哪裏?很難了。

  我常常說,現在的教育哪有老師啊?我在大學裏上課,派頭很大,大家都曉得南老師來上課,同學們喊立正啊,我說請坐,請坐。因為我真怕,為什麼怕?我二十一歲起帶兵,上場校閱,統統是這樣,滿校場幾千人,喊立正,司令官萬歲。那時自己留個鬍子,冒充四五十歲,自己覺得好高好偉大啊!可是一年以後我就領悟到了,這是什麼狗屁的事!這是唱戲嘛!萬人敬仰,一呼百諾,這個威風大吧!只要出個聲,大家都害怕了;眼睛看看茶杯,好幾杯茶就來了,這個味道一般人覺得很好過啊!可是我已陘領悟到了,這沒有道理。

  那個時候都是勤務兵為長官添飯,而我吃完了自己添,服侍我的勤務兵看到都傻了,他說大家都是這樣,你怎麼不讓我添飯?你不要我了啊?我說沒有啊!我是人,你也是人,我有兩隻手可以做;我現在作官,你給我添飯,我老了誰給我添飯?我不能浪費我的手不用啊!我需要的時候再叫你添。這同教育都有關係。所以我帶兵的時候,兵跟我就是兄弟。對兵講話,不像跟你們講話,對兵講話很簡單,“他媽的”,你以為那是罵人嗎?有時候那是獎勵的話。這些兵多數是文盲,沒讀過書,要是像我們今天這樣對他們講話,那要他的命了,他才懶得聽。你娘的,我媽的,他就懂了。這也是教育。

  剛才講“經師易得”,傳播知識容易;“人師難求”,人師是用自己的行為、品性、言語影響學生。有道德有品性,一輩子給孩子們效法,這叫人師。大家想想,我們在座的都受過教育,由幼稚園到初高中、大學,請問哪個老師給你印象最深刻?有幾個是你最敬佩的?我想很少。例如我學拳術武功,有八九十個老師,少林、武當,十八般兵器我都學過。我對於學武的老師都很恭敬,後來到台灣還碰到一兩個,他看到我好高興,我請他到家裏吃飯。他愛喝酒,我請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請了。他一餐飯吃了六個鐘頭,慢慢喝酒,就談那一些講過的事;他希望我在台灣恢復武術的教育。這個老師專學武的,沒有文化基礎。

  我學文的老師,差不多也有一百多個,而且有前清的舉人,有功名的。真正的老師,我只有一個袁老師,另外還有一兩個學文的老師。我現在提一個問題,也給你們參考,我們大家反省,那麼多的老師中,能影響自己一生,值得效法、敬佩、敬愛的,能夠一想就想起,想起他就跟想到自己父母一樣的,有哪些?我想大家跟我一樣,從小受教育到現在,多少老師都忘掉了,為什麼?“人師難求”。現在我們做人家的老師了,注意,要給受教育的孩子們留下你的影像。說了半天亂七八糟的話,我就是解釋“經師易得,人師難求”這兩句話。

古代教育的目標

  我們現在再講中國的教育。先不談西方什麼愛的教育,西方愛的教育這個觀念,到現在流行八九十年了。我們原本的教育不講愛不愛的,但比愛還嚴重。我們中華民族公認的老祖宗——黃帝軒轅氏,一切文化、一切基礎在那時已經開始,到現在四千七百多年了。我們的歷史,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西方講教育史,可以說從摩西十誡開始,然後到天主教、基督敦,一路下來。世界上的宗教都是教育,不過是另訂一個宗旨,向那個宗旨走,所以叫宗教,這是簡單的解釋宗教。西方的教育幾千年,是由宗教演變出來的。中國教育是從我們老祖宗黃帝開始的,不是宗教,而是人文的教育,人文教育有三個條件,“作之君,作之親,作之師”。作全國人民的領導、作萬姓之宗的就是作之君。我們中國人的姓有九千多個,百家姓只是一點點。有一部書叫《萬姓統譜》,我們萬姓宗奉的共祖就是黃帝軒轅氏。這個傳下來不是宗教教育,而是“作之君”,作領導;“作之親”,作長上,愛百姓如子女;“作之師”,全國等於一個大學校,他就是校長,就是大導師。

  中國文化有君道、師道,到了後代,師道超然獨立,超過帝王和父母之上,這是做老師的尊嚴。我們中國稱孔子為“大成至聖先師”,當作皇帝一樣禮拜,把師道尊奉在君道及父母之上,師道的尊嚴竟達到這個程度。上古歷史有稱“三公”,當了皇帝還有老師講課。我經常講,書上也有寫,中國古代作皇帝的也要進修,每個月要請一個老師來講課,老師是臣或翰林院的大學士,請來的這些學者叫經筵侍講,直到清朝還保留這個制度。

  還有一個故事,講明清這些太子、王子沒有登位以前的宮廷教育。那時是請民間考取翰林學士、學問好的大臣來教孩子們,皇帝、皇太后還親自出來給老師行禮。某一代,這個皇太子不守規矩,不認真讀書,吊兒郎當,被老師打手心了,那個時候一樣要打手心的哦。老師打了太子手心以後,再向太子下跪;打手心是師道,下跪是行臣子之禮。太子回去跟老祖母皇太后報告,老師打我。老太后不高興了,這個老師怎麼可以隨便打太子?祖母給你出氣吧!皇太后就請經筵侍講的老師進宮吃飯,很客氣的對他講,某某人啊,我們這個孩子請你教,是要嚴厲點,但是我們皇家的孩子,讀書也做皇帝,不讀書也做皇帝。這位大臣一聽站起來說,太后,讀書的做聖賢的皇帝,不讀書的是做暴虐的皇帝。這個皇太后一聽愣了,馬上說你講得對,儘管打吧。這個是講古代教育史。

教育是人性的問題

  現在還是個話頭的開始,討論教育的目的及人性的問題。我一輩子可以說什麼都幹過,黨政軍、生意也都做過,人生的經歷不少。現在他們搞了一個太湖大學堂,你們看我九十多歲了,我在這裏也同你們一樣,也在從事教育啊,是教大人的啊。而且我更寂寞,因為我要講的話沒有人聽.所以我經常在吃飯時給大家講,你們郭校長都聽過的,教育無用論,我從幾十年前講到現在;我發現中國這一百多年來,教育出現問題了。

  現在不談教育無用論,濃縮回來,教育是人性的問題,這是今天講話最重要的。人性究竟是善還是惡?還是不善不惡?外國的教育哲學很少討論這個問題,中國比較特別。春秋戰國的時候,假設儒家以孔孟做代表,儒家講人性是善的,人天生下來個個是善良的,思想行為受社會的污染,變壞了。

  我們教孩子們讀《三字經》,讀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這十二個字太深了,可以寫部一百多萬字有關教育的書。它說人性本來是善良的、平實的,就在目前。性在哪裏?就是生命的本來;而思想哪裏來?人性裏頭來的。“性相近”,人性是近於善的,每個人都是好的人。所以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人性是善良的,慈悲心本來都有,這是“性相近”。為什麼人性會變壞?沒有受到好的教育,“習相遠”,習慣受了社會、家庭父母等種種的影響,因此離開善良的人性越來越遠了,所以社會上壞的人多,善良的人少。我們自己的行為思想也是這樣,壞的念頭思想、情緒多了,善良清淨這一面就少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所以剛才提到要學習善的一面。

  可是同樣是儒家的荀子,他提的意見不同。他是孔子徒孫輩的學生,跟孟子差不多同時,他認為人的天性是惡的、自私自我的。譬如一個嬰兒,當他餓了要吃的時候,只管自己要吃,如果是雙胞胎,兩個同時餓了就會搶著吃。因為人性本來是惡的,所以要教育,教育是為了把惡的習性改正為善良,這是教育的目的。同是儒家的哲學思想,有主性善、性惡之異,這是中國文化幾千年前就有的哦!當時在西方的教育,還沒有我們討論的這樣高明。

  有一個與孟子同時的學者又不同了,就是在《孟子》書上提到的告子。告子說人性天生非善非惡,善惡是人為加上識別,碰到事情有了是非分別起來的。他說人性像一條毛巾一樣,你想折疊成什麼形狀就成什麼樣子,所以需要教育,塑造成個好的人格。告子是主張人性不善不惡的。

  第四家,墨子(墨翟),跟儒道和諸子百家都不同,他認為人性生來如白淨的絲綢一樣,無所謂善惡,無所謂不善不惡,同告子的說法差不多,但略有不同,看社會教育給他染成哪個顏色,就變成那個顏色。

罰或不罰 打與不打

  教育是講什麼呢?教育的基本原則是改正人性,使人向善良的方面走;教育就是政治,就是法律。一個國家政府的領導人,希望全體老百姓向善,可是老百姓不上道,因此用法治,用刑罰,所以中國的教育從春秋戰國周秦以前就打手心的,這個叫夏楚,不是隨便打的。我們小時候是受這個教育出身的,老師坐在那裏,讓你背《古文觀止》哪一篇,背錯了三個字,在手心打三下,輕輕的處罰;如犯了大的錯誤,把手掌墊起來打,那就嚴重了。

  前兩天我一個老朋友楊先生來找我,他都八十幾了,他說老師啊,我和您上下有五代的交情,我把兒子、孫子也帶來見您的面。那天他坐在這裏,聽到我們談孩子們的教育,他說教育怎麼不打?要打的啊!我們就是打出身的。他的兒子都四十幾了,都是喝過洋水的留學生。他當場在這裏講,他說你問我兒子,我的兒子小的時候被我痛打,不是隨便打,他做了一件大錯事,我叫他趴在凳子上,褲子脫下,我氣得一下找不到東西,直接用手打他屁股,打得很厲害,我手都痛了三天。他兒子在那裏笑,說:“爸爸你是痛了三天,我痛了四十幾年,現在還在痛呀。好在爸爸打我一頓,我改過來了,不打就改不過來。”他父子倆對笑。他說對嘛,教育有時候非打不可。

  這是講打與不打的問題。我們現在的教育是不准體罰,我可不是提倡打人哦,是講歷史故事給你們聽。其實打或是不打很難說,像我帶兵的時候有一度不主張打人,做錯了事怎麼處理?立正,站在前面,兩手左右平伸,兩手指頭各拿一張報紙,站一個鐘頭,手不准掛下來,只要低下來就要挨打。

  你們去試試,站十分鐘看看,保證要你的命。說起來我沒有打人呀,但比打人還嚴重。

  我們談教育,講人性善惡,都講了,教育是改進人性,究竟應該嚴厲的處罰,還是只講原諒呢?其中大有問題。我們現在這裏辦的是實驗教育,我跟郭校長講,我們辦這個教育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心情負擔非常重。剛才講的,都是這裏賓客真實的故事。前幾個禮拜,一個老朋友來,說他正接手政府一個機構的首長,原來的首長犯了貪污罪。這個朋友同時也在做慈善工作,以及推廣農村教育,他的地位不低哦。他說:“我接手那一天,背了個包包,自己坐計程車去。他們還沒有上班,只曉得那天有新的領導要來接手。我自己推門進到辦公室,有一個職員看到我,問你幹什麼的啊?我也沒有講自己是什麼人,只說我來報到的。那個職員態度還蠻好,說你請坐吧。我就坐在那裏等,也沒人理我;坐了半天,我說老兄啊,我來報到也是個客人啊,請倒杯水給我吧!那個人就起來倒水,又問我姓什麼,這時他大概想到了,就趕快打電話給另一個比較重要的長官,說某某人已經到這裏等你們了。我說你不要打電話,他正在路上開車,聽說我先到了,他萬一緊張,出了車禍就糟糕了。

  我說你這個毛病啊,素來作風很民主自由,很好啊。後來你上任講些什麼?他說我一上任就說,我曉得公司損失很大,還有很多爛賬,我明天正式上班,你們有許多手頭不清的、拿了錢的,趕快歸還;如果來不及歸還,就趕快把你手邊那些錢捐給慈善機構;如果真來不及捐給慈善機構,就去捐給和尚廟子或教堂。再來不及啊,在家裏後院挖個洞,深深的埋下去,但是你不要被我們挖到,挖到就對不起了。我聽了哈哈大笑,我說你講得很有意思。他說老師這樣好不好?我說你講得非常幽默有趣,也只能這樣處理,真的一翻出來,有很多人貪汙,你怎麼辦?只好送去法院了。這是講人性的問題。

  教育同人性有關係,你說一個年輕人犯了錯誤,是原諒他,讓他自我反省改正?還是處罰他呢?這是人性的大問題,至於處不處罰,或讓他自我坦白反省,很難下定論,要臨機變通的。總之教育是啟發引導人性往好的路上走。如說完全只用愛心、只用自動啟發的方法,除非教的是聖人。

  清朝有一個很有名的大案,你們在書上大概讀過。有個年輕人犯罪,做土匪頭搶劫,被綁到刑場。殺頭以前的老規矩,做官的要問,你還有什麼話嗎?這個時候他提出來的,做官的要為他做到。他說我想見我的媽媽一面。

  那應該,馬上派人把媽媽接來,母子兩個都痛哭啊。媽媽問說你還有什麼話講?他說媽媽你很愛我,我馬上要死了,要離開你了,我要求吃你最後一口奶。他媽媽解開衣裳給他吃奶,他一口就把媽媽的奶頭咬掉了。他媽媽痛得罵他,他說我今天的下場就是你教出來的,我從小愛偷拿人家東西,你不阻止我,還鼓勵我,說我那麼聰明那麼乖,讓我認為偷人搶人是當然的,才會落到今天的下場。

  所以我們從事教育的人,要怎麼把人性教好,是個大問題,不要輕易下結論。像諸位老師那麼盡心,晝夜關照孩子,可是對教育的方法、教育的誘導,向哪一條路上走,很值得研究。我們這裏是實驗學校,大家有時間再做討論。

第二講

  上一次跟大家講到,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徹底認知人性的問題,諸位老師在這裏安於清淡而艱苦的生活,我很敬佩;但是反過來講,你們也很幸福。這裏什麼課都有(當然是不對外),文的武的,各種各樣,你們都可以參加學習。譬如為了你們身體健康,請王老師來教武功,練易筋經、少林拳,他可以說是很有經驗的武林前輩了。我們過去學武功,要專門單獨磕頭拜師、行師禮、送學費的。在這裏開放你們自由參加,所以說你們非常幸運。因為怕文化有斷層,你們年輕不瞭解,特別告訴你們一下;不是要向你們邀功,是希望你們知道珍惜這個機會。

  我在這裏講佛學等各種各樣的課,都是各聽自由,你們只要有空可以來聽,沒有收費用吧!郭校長也沒有強迫你們來聽吧!我沒想到你們真的認真聽完,還自動寫報告,我很感動。你們既然寫了心得報告,不管好壞,我心裏有個責任慼,不能不看,都要批答。可是我老眼昏花,所以要人唸給我聽,字錯了,改一改;有問題的、有要點的,打個記號,我來答覆;還有些需要單獨面談,我也談了。你們注意,這樣的作為也就是教育精神,你們做老師要學習哦!活到老學到老,你看我是九十幾歲的老頭子了,算不定明天就死的,還這樣負責任,你們對後輩的教育,也要這樣負責任才對,這是對自己良心負責,這就是做人做事。

  中國幾千年文化,難道沒有教育家嗎?可是很可憐的,在這一百年來,有人真正寫出中國教育思想史、教育制度史、教育發展史等等的嗎?有,但都不全面,不完整。你們有許多是學教育的,從一般師範學校教育出身,學的多數是外國教育的教學理念。外國的文化特別注重教育,形成一門獨立的學問,是在十六世紀以後,最多不超過四五百年。而我們中國文化是五千年,就算打個折扣,也有三千年,從一開始就注重教育,過去稱為教化。教化的意思,是包括全體政治在內。可是我們這一代教育,不研究自己的文化,搞文化工作的不知做些什麼事,這是很令人遺憾的。

  今天講中國文化的特色,大家要啟發反思,自己有那麼多好東西,沒有去研究。所謂研究,是正式讀書思考,再提出來實行,可以與西方的教育接軌作比較。

再談人性問題

  你們都是菁英份子,將來是否繼續從事教育,沒有關係。我上次提出教育問題是認知、人性問題,想不到諸位老師非常注意這個問題,我很高興。

  因為你們真的把它當問題了。尤其是郭姮妟校長,回到台灣,把我講的錄音帶放給大家聽,據說“薇閣”學校的老師們聽了都很震動,還說有幾位校長、老師,都是老教育家,深受感動而流淚。這兩天,李先生又在北京跟一些大學校長、教授們談起,他們也要這個資料。我說這是剛起頭,並不完備,因為我每天都很忙,雖然我九十多歲了,一天的工作量還比你們大得多。我晝夜在工作,假期也不例外,你們可以出去玩,我自己不能放假。過年沒有休假,也沒有星期假日。現在雖然老眼昏花,但仍從夜裏十二點鐘以後一直工作到五六點,天亮了才睡。

  上次談到教育是人性問題,我不曉得講清楚了沒有?不止教育,乃至政治、軍事、經濟、哲學、文化,不論哪一門學問,最後的最高點都離不開人性問題。所以這次開“經史合參班”討論《資治通鑑》時,也講到人性問題,中間牽涉到中國文化幾位大宗師如老子、孔子等,後來加上印度的釋迦牟尼佛。關於人性問題,釋迦牟尼看得最清楚,講得最透徹。現在不是講佛學哦,這只是引用到這個故事,不能不講。釋迦牟尼是個王子,天生要作帝王的。他生下來,父親找來很多看相算命的,說他長大一定成佛,是萬世教化眾生的聖人,如果不成佛呢?會做金輪聖王。在印度文化所謂的轉輪聖王,分為金銀鋼鐵等,金輪聖王可以統治全世界,讓天下太平。所以他從小到大,受宮廷特殊的教育,博通世間各種學問,文武雙全,卻在少年時就放棄王位出家修道,他追求的是什麼?因為他自己參悟到,即使做了金輪聖王,使天下國家太平,不到三五十年,也一定變去了,這是人性的問題,因此他要出世追尋人性根本的大問題。

  我們中國有幾千年歷史擺在那裏作例子,最好的帝王政治也一樣,一定會變去,變好很難,變壞太容易。為什麼會如此?為什麼政治、法律、道德都不能改變一個人?所以我常講教育無用論,法治也無用,換句話政治也無用了。政治體制,每個朝代都要變動,為什麼?都是人性的問題。所以我對諸位提出來討論,教育問題最重要的是要徹底認知人性問題。

再說性善性惡

  提到人性問題,上次我已經說過,現在再說一次。儒家孔孟之學主張人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這四句話很深。換句話,人性先天是善良的,後天養成的習慣使得差別越來越大。講到先天後天兩個名辭,孔子在《易經》上提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上是先天,西方哲學叫本體論;“形而下者謂之器”,器是有形質的物理、物質現象作用,是後天的。

  與性善說法相反的是荀子提出的人性本惡,他也是儒家,是孔子後輩的學生,是秦始皇的宰相李斯的老師。上次講過,譬如雙胞胎的孩子,如果肚子餓了,大家都搶先要吃。還有很多例子說明人性本來是惡的、自私的,因此後天要加以教育。

  另外告子認為人性不善也不惡,他說人性像杞柳一樣隨你雕琢,要圓就圓,要方就方。換句話,他這個觀念是認為人性無所謂善惡,就看你怎麼教育、怎麼造就。注意這個邏輯問題,如果你們不細心的話,會認為告子講人性沒有善惡,那就錯了。

  還有一個,跟孟子差不多同時的墨子,他講人性先天就像乾淨潔白的素絲,無所謂善惡的,看你後天怎麼染色,墨子認為善惡是後來加以分別的。

  在兩三千年前,當時我們的文化哲學已經爭論過這個大問題了;可是後世尤其我們這一百多年來,已經不注意也不討論它了。你們研究西方哲學的宗教的,譬如天主教、基督教,乃至回教,也是講人性本是善的。《聖經》舊約上說上帝創造了萬物,也創造了人,人本來都很好,因為亞當、夏娃被蛇誘惑,吃了蘋果,所以做了壞事,有了飲食男女關係。提到西方的文化,現在都拿美國來做代表,那是錯誤的,美國只有兩三百年歷史,不算的,要講西方文化,歐洲的法國、德國、希臘,都要注意。

  人性究竟是善是惡?教育是徹底認知人性問題,這個問題今天晚上暫時講到這裏為止。為什麼呢?真正研究人性的善惡問題,有先天與後天的差別,這是哲學與生命科學以及認知科學的大問題。注意啊!究竟生命的根根在哪裏?宇宙怎麼會生出萬物?怎麼生出人來?這是形而上,屬於哲學上探討本體論的問題。追究起來又涉及是唯物的還是唯心的,是心物一元或非一元?很多問題,所以先把這個形而上的問題擺在那裏,暫時不討論。

人之大欲何處來

  今天我們開始討論形而下的問題。我們人從娘胎生下來,你說這個嬰兒是善是惡?很難下定論。善惡是思想行為所構成的,我們現在講政治也好,法律也好,教育也好,講對錯、善惡、好壞,都是後天教育來的,是每個人思想意識分別而生,是人們主觀的判定。舉例來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是孔子先提出來的。不但是人,就是鳥獸之類也如此,餓了一定要吃,上面的嘴巴要吃喝,下面的性器官會衝動發洩,這是由於性慾的關係。所以飲食男女,是人最基本的欲望。我們的大成至聖先師,承認“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他也沒有說欲是善或是惡。

  這個大欲怎麼來的啊?孔夫子沒有講,它是唯物的還是唯心的?它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你說飲食男女,有善有惡嗎?飲食的需求與性欲的衝動,有沒有是非善惡?沒有。譬如一個男嬰睡著時,那個生殖器翹起來,他沒有性慾的觀念,是生理自然現象。又譬如我手裏端的這盤梨子,它本身有是非善惡嗎?沒有。可是我要吃你來搶,就有善惡是非了,是不是?所以男女飲食本身沒有善惡是非,善惡是非是從人為的觀念欲望出來的。觀念欲望是人的思想,思想與情緒不是行為,假使一盤黃金擺在這裏,我視之如糞土,不想要,我沒有罪嘛!如果我要把它偷來、搶來,這就犯了罪。善惡是這樣來的,是不是?我們舉這些例子,你就懂了很多的道理。

  我們人的飲食男女慾望,最初開始是怎麼來的?這要注意了,我們人生來有思想、有知性;思想的功能很大,我們普通叫它是“心”,是個代號,不是指身體功能器官的心臟。這個能思想的作用,我們的文化裏有的把它叫心,有的叫意,有時候叫性。你看中國字,這個“意”字,上面一個建立的“立”,下面是個太陽一樣,古文是畫一個圓圈,中間有一點,下面是個心字,這個“意”也是心的作用。第三個“識”,我們講知識,左邊“言”字旁,中間一個發音的音,右邊加一戈字,言語變成聲音,像武器一樣可以殺人,也可以利人。我們的心、意發生內在的思想,再變成外面的行為言語,是非善惡意見來了,就是識。心意識是三個階段。

  如果你真研究這三個字的意義,什麼是心,可以寫二三十萬字的書;什麼是意,什麼是識,又各為一本書了。學哲學的有知識論,現在新的觀念認知論,都是翻譯過來的名稱。我們人怎麼有思想、會知道事情?這個究竟是唯物還是唯心?是神經?還是心臟?還是細胞發生的?都是問題,一般人不作專門研究不會懂。尤其現在流行講意識形態哦、發展哦……反正大家怎麼講就跟著那麼講,並沒有用心思考。這裏講人的思想意識習慣怎麼來的,如何用教育使人向善。

講七情

  再回過來講,生下來的孩子就有思想,肚子餓了就哭,捏他痛了會哭,逗他開心也會笑。生命中的“性”“情”這兩個東西,中國上古文化幾千年前就提出來,也就是《易經》所謂陰陽兩半合攏。中國字一個字代表很多的意思,這個性字,不是本體先天的本性,是講後天的性。性就是代表知性,能夠知道一切。胎兒在娘胎幾個月已經有思想,父母在外面的動作他都知道,不過記不得了。現在不是研究生命科學,暫時不談,如果研究生命科學再告訴你們。

  這個“知”是生命本有的。嬰兒時會哭會鬧,那個是“情”,我們現在經常說,“我情緒不好”,情緒不是知性哦!我們舉個例子,譬如自己要發脾氣的時候,知道自己要發脾氣,內心也會勸自己,不發也可以啊,可是忍不住會發,這是情的作用,不是知性的作用。這個情是什麼呢?幾千年前,《禮記》先提出來性情。希臘、埃及、印度、中國這四大文明古國,只有中國先提出性情的問題。性是知性,情是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欲。中國後世講七情六欲,六欲是佛學的名辭,暫時不討論,現在我們講中國本土的文化。

  七情的“喜”,是屬於與心臟有關的,“怒”與肝臟有關,“哀”是肺腎的關係,“樂”是高興,同心腎都有關係,“愛”,貪愛,屬於脾臟的關係,我們通常講脾胃,胃是胃,脾是脾,作用有別。“惡”,討厭,有些人的個性,看到人與物,隨時有厭惡的情緒。“欲”,狹義的是指對男女性的慾望;廣義的是貪欲,包括很多,求名求利,當官發財,求功名富貴,要權要勢,這都是欲。

  “喜”,很少有人天生一副喜容,尤其是中國人。我在外國時,一個美國朋友問我,“南老師,你們中國人會不會笑?”你們聽了一定跟他吵起來,中國人怎麼不會笑?我一聽,我說我懂了,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你們美國人的教育習慣,早上一出門,隨便看到誰,哈囉!早安!都笑得很習慣。我說你不懂中國人,中國的民族不像你們的教育,譬如大人帶著孩子,對面來個不相識的人,如果這個孩子說:“伯伯你好”,大人會說:“人都不認識,你叫個什麼屁啊?”我說我們的教育是莊重的,不是熟人不敢隨便叫,不敢隨便笑。所以東方人,個個都像是討債的面孔,好像別人欠我多、還我少。

  所以佛學講“慈悲喜捨”,一個人每天歡歡喜喜,那是很健康的。

  “怒”,你看我們很多朋友一臉怒相,任何事都看不慣;還有些人眉毛是一字眉,脾氣很大。東方屬木,肝也屬木,東方人肝氣都容易有問題,所以容易動怒。

  “哀”,內向的、悲觀的,什麼都不喜歡,一天到晚努個嘴,頭低下來,肩膀縮攏來,看人都是這樣畏縮。現在說的自閉症、憂鬱症、躁鬱症啊,都與生理上的肺、腎有關的。

  “樂”,有些人是樂觀的,我們這裏有一個朋友,我叫他外號“大聲公”,笑起來聲音大,外面都聽得到,他就是樂觀的人,胸襟比較開朗,這和心氣關係密切。

  這個“愛”字呢?中文聽講的愛有貪的意思,貪是對什麼都喜歜;有人喜歡文學,有人喜歡藝術,有人喜歡打拳練武功,有人喜歡偷錢,有人喜歡散財,各人喜愛不同,這個愛字包含就很大了,東方稱貪取叫“愛”。現在西方文化講愛的教育,是由耶穌的“博”愛一辭來的,那就是中國儒家所講的仁,佛家叫慈悲,我們普通叫寬恕。儒家孔孟關於做人有兩句很重要的話,“嚴以律己,寬以待人”,這是教育,嚴格的反省、檢討自己的過錯,寬厚對待別人、包容別人、照應別人。這是講到愛,順便講到有關教育的一點。

  “惡”,惡的心理就是討厭,有人個性生來就有討厭的心理成份,所以隨時自己要反省,“喂!老鄉啊,這裏有個東西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去吧,我討厭”。會不會這樣?討厭是一種情緒。善惡的惡字讀“俄”;厭惡、可惡這個惡字唸“勿”,去聲,現在叫做第四聲,古文在右邊上方打個圈圈。

  “欲”,剛才提過了,是屬情的方面,生命一生下來,嬰兒小孩就有。如果碰到好的教育家,好的老師,一望而知,可以看出孩子的性向應該走哪一條路,學什麼比較好。

  你們教育孩子,要想瞭解他的健康,就要認識這七情,這是一般心理情緒的狀況。

  剛才提到性情兩個字,現在只講到“情”,“性”還沒有提。性在後天是“知性”,那內容就很多了,今天把“情”這一段先提一下,還不是結論哦,我先交待,將來有機會再繼續,做詳細的討論。   我講這些,是引起你們從事教育的人的注意,同時配合古今中外有關教育的知識,好好研究。現在我們只是站在教育立場上講,實際上,整個政治的大方向,做人做事都在內都要特別注意。好了,謝謝大家。

(整哩:牟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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