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072129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上冊之五、對學校新生家長講話

五、對學校新生家長講話

(二○一○年六月廿一日至廿三日)

第一堂

  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馬上要放假了,諸位家長又在這裏見面,還有些家長是新來的。郭校長一定要我講話,我主張把上一次我對學校老師們講的話,放給大家聽一聽,可是她要我親自跟大家見面講一下。

  我的年齡比大家大,從推翻滿清到現在九十九年,當中的變化太大了,差不多我都經歷過。經歷兩個字不容易哦,不只是眼睛看到,耳朵聽到,而是親身經歷災難與痛苦,這些歷史,你們是搞不清楚的。

  我們國家改革開放到現在三十年,你們太幸福了,幸福到大家都不太清楚是怎麼過來的,充其量也許在二十多歲以前受一點小的辛苦,但也不是當年環境裏我們受的那種痛苦。譬如說推翻滿清以後是北洋軍閥,全國各個軍閥割據內戰,然後是黨派紛爭,又有日本人打過來,我們整個國家三分之二都被佔據了,一條很長的戰線。我那時只有十九歲,就出來帶兵作戰,沒有考慮前途,只想怎麼樣跟敵人拚死作戰。那種日子不好過啊!我常常警告大家,你們要珍惜啊!以我的經驗,像這三十年的安定,是很難得的,不管它是真的還是假的,這種安定幸福,是歷史上幾千年從沒有過的,真的沒有。

  所以我認為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溫室裏長大的花朵,更不曉得國家民族痛苦的經歷和社會的變化。

適才適性 人貴自立

  我們在這裏辦的學校叫實驗學校。老實講,上至大學、博士、博士後,下至幼稚園、小學,我對現在整個教育都不滿意。別人不可以這樣講,我可以這樣講。這二十多年以來,有三十幾所大學,每年都發放“光華獎學金”,沒有停過。“光華獎學金”是一九八九年六四那個階段成立的,錢是尹衍樑同學出的,但是他硬把我推為董事長,所以我很清楚教育的變化。尤其現在都是獨生子女,男的就是家裏的太子,女的就是公主,父母和兩邊的祖父母及所有長輩,大家捧在掌心疼愛,太過分關心寵愛,這下壞了,未來這些人怎麼教育?國家民族怎麼辦?這是個大問題。

  我也是獨生子,原來家裏環境很不錯,但是我十二歲起就曉得什麼是困難。當時家裏被海賊搶光,從此以後沒有錢讀書,我就立定志願,不靠家裏出錢。當時在戰亂中,可我還是要讀書,還要起來救這個國家。我的父母沒有像諸位作父母的那麼關愛子女,難道是他們不關心我嗎?他們當然很關心我,但是教育方法不一樣,由我自由發展。我十九歲出來做事帶兵打仗,因為太年輕了,就留個鬍子冒充四十幾歲。後來我的家鄉也被日本人佔領,音訊隔絕,家裏人生死如何都不知道,有國破家亡之痛,我就靠自己站起來。這些人生的經歷,統統與教育密切相關。

  我認為古今中外的教育,大部分都犯一個錯誤,父母往往把自己一生做不到的願望,下意識的寄託在孩子身上,可是卻忘記了自己子女的性向與本質。做父母的應當思考,如何正確的培養與輔導孩子,讓他們成人立業。如果只是一味的要求讀書、考試、上進,希望出人頭地,是極大的錯誤觀念。這樣愛孩子,其實只會害了他們。

  我簡單明瞭告訴大家,《大學》上說“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父母對兒女有偏愛,所以只看到他的優點,而不曉得他的缺點。我們做父母的,要注意這兩句古聖先賢的告誡。但是古人有另一面的說法,叫做“知子莫若父”,指出很重要的教育重點,是父母須要懂得自己子女的稟賦性向,因為老師和別人不見得真正全盤瞭解每一個學生。現在父母對孩子們的教育,祇是過份寵愛關心,反而對子女的稟賦性向都沒有深切關注。

  我個人的經驗,看了古今中外,全人類幾乎都一樣,都會犯這個錯誤,不過外國人好一點,中國現在這一代太過分了。“知子莫若父”,實際上,對兒女的稟賦性向,做父母的不一定看得清楚,因為有偏見,有偏愛。剛才講這兩個觀點,看起來相反,但不盡然,我在《論語別裁》的書中,曾經有過比較詳細的解釋。

  剛才講過,我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姊妹,一輩子靠自己站起來。我也有兒女啊,我的兒子討了媳婦,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我都沒有印象。孫子來看我,我說:“你是誰啊?”“爺爺,我是你的孫子。”我的學生看了都笑我。而今孫子也有孩子,已經四代了,我一概不管。為什麼不管?天下兒女都是我們的兒女,為什麼我家裏的孩子一定要好?那別人家裏怎麼過啊?所以我對天下人的子女,都是平等看待。我只吩咐孩子們,不要一定想升官發財,一定想做什麼大事業,一定想讀什麼名大學,只要好好學個謀生技術,可以生活餬口,一輩子規規矩矩做事,老老實實做人就好了。發財做官,都是過眼雲煙的事。我對孩子的教育是這樣,一切要他們自立發展,這就是古人所說“人貴自立”的道理。

聰明難 糊塗亦難

  我再引用清朝一位才子鄭板橋(鄭燮xiè)的名言,叫做“難得糊塗”。他是江蘇人,出身也很貧寒,自己站起來的,沒有考取功名以前,靠賣畫教書過活。那個時候教書待遇很低,我們過去家裏請來的老師也是那樣,不像現在做老師有很好的待遇。所以古人講“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貧無奈做先生”,家裏太窮了才出來教書過生活。   鄭板橋後來考取功名,做山東濰坊的縣令,濰坊是很有名的文化地區。

  我曾看過他給家裏寫的信,對我影響很深,這個就是教育。他叫家裏的子弟們不要一定想多讀書求功名,讀書讀出來,有學問,有功名,又作官,不一定有什麼好處。他是個才子,琴棋詩畫無所不能,所以他說我們鄭家的風水都給我佔光了。以後的子弟們要像我這般樣樣都會,是做不到的啊!你們只要規規矩矩,學個謀生的技術,長大了有口飯吃,平安過一輩子,就是幸福。所以他寫了“難得糊塗”四個大字。怎麼叫難得糊塗呢?笨一點沒有關係啊,但是作人要規矩。他對自己寫的“難得糊塗”四個字有註解,你們必須要留意,他說“聰明難,糊塗亦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一個人天生聰明很難。

  老實講,哪個父母曉得自己的孩子夠不夠聰明?像我看我的孩子,跟我相比都馬馬虎虎,不夠聰明。我告訴孩子們,不要學我,充其量讀書讀到我這樣多,事情文的武的都幹過,有什麼好處啊?沒有好處,只有更多的痛苦與煩惱。知識愈多,煩惱愈深;受的教育愈高,痛苦愈大,我只希望你們平安的過一生。

  昨天有個孫子打電話找我,我問:“你是誰啊?”“我是你的孫子啊!”“哦,我知道了,什麼事啊?”“我的孩子要考某個中學,分數差一點點,他們告訴我,請爺爺您寫一封信就行了……”我說:“你的孩子男的還是女的啊?”(眾笑)我真的不知道,他說是男的。我說:“你叫我爺爺對不對?

  你是我的孫子,你難道不知道嗎?為自己的子孫寫信,向地方管教育的首長討這個人情的事,我是不做的,你怎麼頭腦不清楚啊!”“是啦,爺爺!這個道理我懂,可是我被太太逼得沒有辦法,一定要給你打個電話。”我說:“你告訴你的妻子,隨便哪個學校都可以出人才,你看我一輩子都靠自己努力,這事絕不可以做。”

  今天我這個孫子又給我打電話,“昨天爺爺的教訓,我都跟家裏的人講了,大家都明白,您是對的。”我說:“我知道你心裏也不舒服,但你們去反省,讀的學校好不好有什麼關係?你看世界上的英雄,像毛澤東、蔣介石,哪個是好學校畢業的啊?你說歷代的狀元,每個大學考取第一名,有誰做出了事啊?那些做大事的人,譬如美國的汽車大王、鋼鐵大王,都不見得是大學畢業的,為什麼要這樣注重學歷啊?”

  所以鄭板橋說“聰明難,糊塗亦難”,真做個笨的人,也不容易,就怕孩子不笨,真笨了倒是真規矩、真老實,不敢做壞事。聰明的人容易做壞事,反而有危險,所以“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注意第三句話,很聰明,卻要學糊塗,這就更難了,一切聽其自然,好好努力,這是鄭板橋“難得糊塗”的幾句話。

  再說中國歷史上的聖人堯、舜、禹,後代都不好,並不是壞,是不夠聰明,這就講到現在科學所謂基因的遺傳。我也做過父母,還四代同堂,我曉得孩子不夠聰明,這四代聰明給我佔完了。你們看水果樹,有一年長了很多果子,接下去就要休息好幾年。你們都是了不起的聰明人,不要再往孩子身上加壓力,這個裏頭的深意很大了。孩子生下來身體強弱、腦力夠不夠、個性好壞,遺傳自父母的佔百分之三十,所以做父母的要反省對兒女的教導。

  我經驗很多事,見到很多人,問到人家的父母時,不說“你爸爸幹什麼的,你媽媽幹什麼的?”以前我們對部下是很禮貌的,“你的老太爺做什麼的?

  你的老夫人是農村的嗎?幾時來?我請你老太爺、老太太吃飯。”這樣就可以曉得這個人的個性,其中有一部份是父母的遺傳和家教。這裏頭學問很深的,大家要注意。

  所以對孩子們不是叫你們不關心,而是不要愛得過份,放一步,讓他自由發展,但是現代人都關心得過頭了。教育的目的,不是教他知識,是把孩子天生遺傳不好的個性轉化,所以真正的教育不是只靠學校,而是家庭教育,父母最重要的是不可偏愛。孩子們有許多的個性,遺傳自父母的優點很少,缺點特別多,大家仔細研究一下,拿孩子做鏡子反照一下自己。有些孩子脾氣特別大,有些孩子很憂鬱,都是爸爸媽媽內在的遺傳,孩子各種各樣的心態跟父母都有關係。所以教育從家教開始,學校不過是幫忙一下。現在人的觀念,把教育都寄託在學校,這是錯誤的。所以我對我們學校的老師講話,還應該繼續下去,再談關於教育和怎麼樣改變人性的問題。

平安是福

  我最近觀察到,整個社會對子女的希望太重了,太過份了。我們第一希望國家太平,社會安定;國家如果不太平,社會不安定,兒女怎麼會好?我開頭就講,你們是溫室裏長大的,這三十年太舒服了,不知道災難痛苦,萬一社會不安定,國家不太平,你要照顧孩子就沒有機會了。像我從十九歲離開家到現在沒有回過家,對父母所欠的恩情,沒有辦法報答;父母對我想照應,也沒有辦法。所以大家在這幾十年安定的環境裏頭,不要希望將來自己孩子如何如何,而是對自己孩子的教育要放手一點,讓他自然長大。

  我對我的孩子們說:“你們都長大在做事,我真要感謝你們。這個話怎麼講?你們沒有犯法,沒有給我丟人。如果你們做了壞事,犯了法,我才不好辦啊!可是你們沒有,所以我很慼謝你們,平安長大。”

  人平安就是福,蘇東坡有一首詩,我也常常提到。你不要看蘇東坡那麼了不起,他官大,名氣也大,可是一輩子受罪,一輩子沒有好境遇,他受的罪跟我們不同。他的《洗兒詩》說:

人人都說聰明好 我被聰明誤一生

但願生兒愚且魯 無災無難到公卿

  蘇東坡說,世上的人都說人聰明好,他卻認為自己一輩子被聰明耽誤了,但願生一個笨得一塌糊塗的兒子,但一輩子官得大大的,也沒有犯法,也不會倒楣。我經常說蘇東坡這一首詩不太好,前面三句我都讚成,最後一句他又錯了,又被聰明誤了。生個兒子又笨又蠢,功名富貴樣樣有,這個算盤打得太厲害了,哪裏做得到啊!希望大家不要犯跟蘇東坡一樣的錯誤。

  今天我講的話很不恭敬,但這是老實話。我很感慨,從事教育以來,看到現在的教育處處是問題,我很擔心。我們對外面的兒童教育也在關心注意,所以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不走這個路子,孩子們在這邊受的教育跟外面不同,這樣的教育方法,希望可以實驗得好。這裏的孩子太幸福了,連我都羨慕,我當年就沒有這樣一個教育環境。我也真是佩服這些年輕的老師們,這裏是沒有娛樂的地方,他們能安心在這裏教書,很不容易。實驗學校是這樣辦的。

  至於實驗學校辦不辦得下去,校長經常問我,還要辦下去嗎?我說要看你肯犧牲嗎?真要辦教育,只有肯犧牲自己,來造就別人。

  今天時間不多,我們還有別的課,諸位盤著腿聽我講話,是很受罪的事情,不曉得哪個出的主意,你們坐得也很痛苦,趕緊停止,我還是少講一點,對不起啊!謝謝。

第二堂(讀懷師第一次跟國際實驗學校全體老師的講話稿)

  諸位家長,今天晚上的節目臨時變動,這種做法你們沒有看到過,和一般學校不同,這是書院的作法。有些人喜歡找我談書院,可是你們聽說過書院嗎?書院是個什麼樣子?什麼教授內容?現在八十歲以下的人哪個讀過書院啊?沒有的。

  今天晚上要像書院自由講學,把後面的課程挪調了,為什麼?下午偶然和學校負責人郭校長和她的母親、舅舅談起,說你們中間有人看了這個學校後,想要辦學。我們這個學校是他們三位辦起來的,又好意辦家長會,把你們請來,你們也願意來,但我覺得很困擾你們。為了孩子們讀書,現在變成家長們也在這裏讀書,這個很不成話。家長們跟學校本來是主客相待,學校假使為主人,家長就是貴賓,結果貴賓到了,也同學校的學生一樣,好像是來聽課的,我覺得很不禮貌。但是我的感想是,你們都是年輕人,如果沒有孩子們的因緣,我跟你們見面的機會恐怕也不多。現在既然有緣,就來談談家長們的問題。

辦教育要犧牲自己

  我有很多感慨,我講的不好聽,先抱歉了,不要見怪。我說你們還年輕,很不幸的結婚,很不幸的生孩子,很不幸的做了家長。現在有了孩子,尤其只生一個孩子,最多生兩個,你們心理和精神的負擔都很重。你們中間很多人都是事業有成,至少吃飯有本錢了;我昨天講過,從改革開放到現在,大家在這一個時代,三十年來天下太平,是中國歷史上沒有過的。五千年歷史,你們沒有好好讀過,因此不懂自己國家的歷史,歷史上從來不到二三十年就有變亂,痛苦萬分啊,像我們都親身經歷過。這幾十年,你們是成長在溫室裏的花朵,經過文化大革命過來,我想你們諸位家長還只有十幾歲,剛好你們一下碰到改革開放這個好運氣,命運太好了。可是人生和歷史永遠處在“憂患”之中,要注意啊!

  像我幾十年前,五六十歲時,還在台灣,我的學生,也都是朋友,文官武將很多,乃至拉車討飯的也有,犯人也很多。有個機會,官方朋友找我到監獄去給犯人上課,這一批犯人有判無期徒刑的,乃至死刑的都有。說要是請到我去上課,死刑犯可以減罪不死。我說“真的啊?蔣老先生同意嗎?”

  “同意。”“為什麼?”他說這幾百個罪犯,十幾歲就出來抗日,全國各地打日本人,跟著國民黨退到台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尤其有些頭髮都白了,無期徒刑、死刑,過意不去,可是依法也不能放,所以請我去上課。一個月以後,以懺悔的成績放了很多人。為什麼提到這一件事?我拿來比較人生的很多憂患災難。我告訴那些人,你們要反省懺悔,也不要埋怨了。我說像我們這一代的命運算過八字的,“生於憂患,死於憂患”,一輩子在憂愁,現在我也還在擔憂。

  昨天告訴你們有一個最大的題目,大家也曉得我學佛,我說我看眾生如我的孩子,看我的孩子如一切眾生,這是我一生的宗旨。我的兒子從小反對我的話,他們聽了心裏很不是味道,可是他們現在五六十歲,大的有七十多歲,他們告訴我,“爸爸,我到現在這個年齡,還是同意你的話,不但不反對,我也學你,看天下人的兒女如自己的兒女,視自己的兒女如天下人的兒女。”這都是告訴你們的要點。

  話題轉回來,我聽說你們中間有人看了這個學校後,想要辦學,我勸你們不要隨便辦學,辦學太難了。現在要開個學校很容易,大學裏的博士班、碩士班,還有什麼管理班等等,都是以商業的行為來辦教育,那是做生意,為了賺錢,不是辦教育。既然你們都是年輕家長,不但要注意孩子,也要注意自己,考慮自己的前途,將來要做什麼?

  我們郭校長的舅舅李傳洪,他在台灣照我的理念辦了薇閣,是國際上有名的學校。郭校長為了辦這裏的實驗學校來跟我談,我講真話啊,有兩三次她都哭了,說這個學校能夠辦得下去嗎?辦不下去怎麼辦啊?我說:“孩子啊,你十二歲跟我到現在,佛學也聽了那麼多了,不要說修行,天下事空的嘛,辦得下去就辦,辦不下去就不辦,有什麼了不起啊,也不欠人家的,辦不好就不辦,吃不消就不辦。”她告訴我她懂了,我說:“可是你真要辦的話,要犧牲自己。”

孩子自有選擇

  所以我要跟你們講,教育孩子是很困難的。我做過父母,也做過兒女,而且我受的教育啊,由舊的家塾讀書到新式的小學、大學、軍事學校,文的、武的,這些教育我都受過,也都教過,經驗太多了,深有體會,真正的教育在反省自己,孩子的缺點就是父母的缺點。

  還有,做父母的有沒有偏心呢?你們沒有,你們只有一個孩子嘛,多幾個孩子試試看?父母肯定會偏心,所以古人說,“皇帝愛長子”,做皇帝,做有權力的老闆,事業成功者,都喜歡寄望大兒子能夠繼承;“百姓愛么兒”,普通家庭的老百姓,喜歡最小的孩子,不管是男的女的,最愛的是這個最小的。這是做父母的普遍心理,這裏頭的學問大得很。

  那麼你讀歷史,漢朝、唐朝為什麼兄弟會來搶位子,爭權奪利,互相殺害?是教育呢?還是人性呢?所以我說教育無用論,教育改變不了人,人只有自己改變自己。這也告訴你們做家長,不要寄望後代,那是幻想。你怎麼樣培養孩子呢?把自己的孩子看成別人的孩子,把別人的看成自己的孩子,要孩子能認識到自己的缺點,並且改過來等等。所以如何培養孩子,讓他平安的過一生,雖是很重要的,但也全靠孩子自己了。

  我們這裏辦學校,像郭校長,她有資格嗎?她後面有兩個人,一個是她舅舅,一個是她媽媽,都是辦教育的。郭校長從十二歲跟我到美國,她在台灣讀完小學五年級出去,進美國小學時英語跟我差不多,很受罪啊!從小學讀到大學,大學讀的是商學,做生意的,所以她的經歷很有趣。你看她年紀輕輕,在法國銀行工作過,做股票買賣,薪水拿得很高,其實她用不著吃這個苦來辦教育。當她還在銀行做股票時,告訴我連做夢都夢到鈔票,不能讓哪個顧客進來的錢少了,該買什麼股票賣什麼股票,夜裏睡覺都沒有睡好。

  我說你真快要瘋了,趕快把工作辭掉。她很聽我的話,反正吃飯錢家裏有嘛,不在乎那一點,就辭掉了。她家裏從她爺爺起就喜歡辦教育,因此她後來進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教育碩士學位。我不是標榜,也不是特別捧她,講這個故事就是要你們知道,孩子們有各種可能和選擇。所以你說孩子應該讀哪個學校好,應該哪門成績好,不要考慮,她就是個實例。

真正的教育精神

  她讀完哥倫比亞大學碩士以後,我感慨中國文化的根斷了,怎麼辦?所以叫她編書給孩子們讀;她和她媽媽走了大半個中國推廣讀經。這個英文課本也是她編的,當時她碰到困難,說中國書好編,《三字經》《千字文》《古文觀止》,什麼《歸去來兮》《桃花源記》《岳陽樓記》《諸葛亮誡子書》等等,一篇一篇好編啊,英文沒有啊,你叫我怎麼編?我說有道理,你說得對,不過英文要在《聖經》新舊約上找,文學很好。後來她把那些英文重要的文章、詩句都編出來,當時她舅舅薇閣學校裏的十幾個外國老師都反對,說這樣的教材教不下去,最後她把他們說服了;這是第二個階段。

  第三個階段,她在全國推廣教育那麼多年後,再跟著我辦太湖大學堂,現在連搞建築這些也學會了。博士學位是在復旦大學讀的;她本來不想去讀,沒有什麼意思。我說讀一個博士,你不必當真啊!去玩玩。她的博士是這樣拿的。現在來辦這個教育,辦到現在,痛苦不痛苦?那是無比的痛苦,因為要對孩子們負責。

  我講這些話給大家聽,意思是說辦教育不是錢的問題啊!你有錢蓋個學校,請個校長,請些老師,這樣就是辦學校嗎?這樣不過是辦“家家酒”一樣,只是做一個妝點自己門面的事業而已啊!真正的辦學校,是要把自己的身心性命、全部精神都投入進去的,就是愛一切眾生,愛一切孩子,把他們看得比自己的兒女還重要。自己兒女萬一出了問題,自己負責任,別人的孩子一旦出了問題怎麼辦?不好辦的啊。

  我曉得你們裏頭也有想辦教育的,或者自己在教書的。真正的教育精神是什麼?我舉這些事,你們可以瞭解。她們一家都在這裏,剛開始辦學校時有一個孩子,郭校長的舅舅李傳洪董事長很喜歡他,這孩子幾歲我也不知道。他們告訴我,有次這孩子正拉完大便,看到李傳洪過來,就說“董事長!揩屁股。”李傳洪就乖乖去給他擦了。回來我們正吃飯,他就說:“老師啊!我一輩子連我兒子都沒有幫他擦過屁股,還要去給他們擦屁股。”我說:“你喜歡嘛!”他說:“是啊,是啊,我很喜歡他。他的大便特別粗耶!”以前他聽我講過歷史上韓信方肛,大便拉出來四方的,因為看相不是光看面孔,要看全身的,所以他說這個孩子大便那麼粗,意思是說前途怎麼樣?這都是笑話,也都是真的,教育是這樣犧牲,所以我把這經過講給你們參考。

  你們還年輕,雖然做了人家的父母,也還在創業階段,將來的人生要做什麼呢?昨天我也講過,希望國家永遠這樣太平,社會永遠這樣安定。萬一社會變亂,經濟出問題,國際上出問題我們會跟著變亂,你們準備怎麼做呢?你們也許有許多學佛修行的,你會修得好嗎?你會有這個修養嗎?這都是要注意的問題。你們還年輕,要好好讀書,好好作人,好好反省自己;我這幾句話講得很嚴重,是對你們做一個提醒。

  我今天講郭校長辦教育之難的意思,就是告訴你們對孩子不要太偏愛,不要寄望孩子將來如何,只要他平安長大成人,平平安安活一輩子就很幸福了;不要管學歷,學問是一輩子學不完的,活到老學到老。我看在這裏的每一個孩子都很乖,將來都有成就的,問題是不要把孩子寵壞了,這一點很重要。這裏一位同學李慈雄博士,從大學一年級開始跟我到現在,自己也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在上海也有了事業,公司叫斯米克,他是台灣人,台大電機系畢業到美國留學,獲得美國史丹佛大學總體工程經濟系統博士,在世界銀行做過事,現在也從事教育。雖然他事業做得那麼大,但是在我身邊還是像大學一年級時一樣,態度沒有變。當年他到我那裏時,我故意整他,因為他是台大高材生,等於北大的學生,很傲慢。他要來聽課,我說我這裏收費很高,他說他沒有錢,可以打工,洗廁所、洗茶杯,就這樣開始。他到現在還是經常替人家倒茶,他說:“老師當年教我到現在的嘛。”

  我想今天長話短說,講到這裏為止,那麼現在請李慈雄博士上來做補充。

第三堂

  本來今天我不想講話,沒有精神。下午在辦公室,郭校長告訴我家長有報告,唸一下讓我聽聽,聽了以後我也不能不答覆你們。我昨天也很誠懇坦白的講,這次因為孩子們的關係,很難得的跟諸位家長見面,這在學佛叫因緣聚會。

  我曉得你們諸位家長有學佛的,還有做各種事業的,為了兒童教育,引起了自己的興趣,在這裏看了以後,很多都想辦學校。我勸你們不要辦,辦學校問題不在錢,是人啊!尤其是老師哪裏找?千萬不要隨便行動。還有你們要注意,這裏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社會主義的國家,有它的政治體制,有它的法令,你看到我們這裏辦學校,就想跟著學,以為有錢就做得到,不要做夢了。世界上那麼多的國家,到現在社會主義國家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個是朝鮮。你們注意,生在某一個時代,就有某一個環境、某個體系,我們要尊重國家的體系、政治的法則。

  我在這裏是個超然的人,我常說我今年九十幾歲了,年輕的時候共產黨要對付我,懷疑我是國民黨的人;國民黨也要殺我,懷疑我這個人共產黨的朋友很多,各個黨派的朋友也很多,一定是某一邊的人。我常常笑,我說我到現在不曉得怎麼活過來的,這個頭還保存在這裏,很難得。像我在這裏辦太湖大學堂,他們辦了這個國際實驗學校,你看容易嗎?一切要合法的啊。

  你們想辦學校也要合法。現在很多人受我影響,也是受李素美、郭校長兩母女推廣了十幾年兒童經典導讀的影響;有些光在讀經,其他都不重視,那是偏了、錯了。所以辦學校,政府的法令都要清楚,不能不守法啊!

  昨天我告訴大家,你們雖然是家長,但都還年輕,我再講一次不好聽的話,這三十年,你們是生在太平時代的溫室花朵。你不要看我在這裏有影響力,辦了太湖大學堂和這個學校,外面多少眼睛在看著,多少注意力在我身上。我們的做法和現在教育方法不同,政府到現在沒有找我們的麻煩,也沒有批評,而你們家長只覺辦得好,孩子改過了,也想照這樣做,簡單告訴你們,你們太年輕了,不要隨便去碰啊!

  你看這裏雖然叫“太湖大學堂”,但既不是大學,也不是研究所,也不是古老的書院;可是你說這是大學也可以,書院也可以,是我一個人提倡在這裏辦,都要立案的哦!不是說你也去搞一個什麼大學堂,他也辦一個什麼國際實驗學校,你去試試看,不要自己找麻煩了。

古代考試制度

  我在這裏,各方面都來問我教育問題,國家現在也頭痛這個教育問題。

  推翻滿清以來到現在,近百年的教育體制,我是一直反對的,因為不但中國舊文化沒有了,西方文化也沒有深入。政府方面也知道我的理想觀念;我告訴他們,你們要知道中國有三千年教育,推翻帝王制度到現在也九十九年了,明年就一百年,等過了一百年再談吧!

  過去三千年來的教育,不管漢、唐、宋、元、明、清,政府沒有像現在一樣成立學校,也沒有出錢辦教育啊!是民間老百姓自己把孩子教好的。這個你們沒有研究,上面領導教育的人也搞不清楚。中國幾千年來都是民間把自己的子弟教好了給政府收買。用什麼收買?“功名”兩個字。

  第一步是考秀才,什麼叫秀才?縣裏頭三年考試一次,孩子在私塾讀過書了,到縣裏報名考試,考取了叫秀才,這叫功名了。普通你讀書讀得再好,沒有考取秀才,就沒有功名,勉強比方,等於現在沒有學位。然後秀才再參加全省考試,考取了叫舉人,比秀才高一步的功名,明朝、清朝幾百年來都是這樣。等到隔年,全國舉人再來考試;必須要有舉人的資格才能考進士,普通老百姓不能參與。進士再參加殿試,第一名叫狀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像我有位老師是滿清最後一期的探花,姓商的,廣西人,叫商衍鎏;我雖稱呼過他老師,其實沒有真正跟他學習。那個時候我二十二歲,在四川,已經名氣很大了,我寫古文給商老師看,問他“假使當時和你們一樣參加進士考試,你看怎麼樣?”這個話是逼著商老師。“嗯!很好,假使在滿清的時候,你可能是進士,也許同我一樣,算不定是探花。”我心裏有數,心想那些有功名的狀元、探花也不過如此。當時這樣考取了進士以後就能做官嗎?沒有,這是功名,還要受過培訓才放出去做官。算不定一個進士會先做個最基層的縣長,讓你歷練,慢慢一步一步上升。其實以前做官,如果是翰林出身,去做地方官,做縣長的,那這個翰林縣令就不得了,很威風的。還有許多官並不是進士出身的。

  你們現在觀念也是一樣,叫孩子讀好書,即便不當進士、翰林,將來也要他做社會上了不起的人。我就反對這個教育,我說中國三千年的教育是錯誤的,大家都太望子成龍了。從前女性讀書的很少,更談不上要女人去考狀元,就算有,也很少。太平天國的時候有一次考出過女狀元,名叫傅善祥。

現代學店式的教育

  現在我回過來講,過去中國三千年的教育,政府幾乎沒有花過錢,民間卻培養出那麼多人才,做了很多事業,所以這個國家至今還屹立在世界上,永遠是個文化大國。我一直反對推翻帝王政治以後,引進西方辦學校的路線。並不是說西方文化不好,而是我覺得現在這個教育制度,辦學校變成做生意——開學店了,政府還要出錢辦學校。你說鄉下的人,辛辛苦苦種田,培養孩子讀書,讀了書就完了,孩子不想回鄉,讀了大學更往上海、北京或國外去啊,都想拿高薪賺大錢,農村就沒有人了。本來讀了大學,學問已是你的了,中國的社會、政府卻還要負責就業問題;好像政府出錢培養人,讀了大學畢業就應該給他工作。我說這些都不合理。

  我們以前是自由教育,老百姓自己教孩子教出來,各種各樣的。現在政府的教育有個規範,在一個框架下面,你辦教育必須要照這個路子走。這怎麼培養人才啊?等於你和好了一堆麵粉,要做包子一定是包子,要包餃子一定是餃子,用這樣一個形式教人家子弟,後面的人也跟著這樣做。所以我是不大同意的,可是我幾十年來也沒有反對。

  我在大學裏教過書。我教書的時候不點名的,我管你學生叫什麼名字啊,你們大學生我也看不上,我公開講的。我為什麼不點名啊?如果我的學生做了總統,我一定離開這個國家,免得說我跟他有關係;他做得好對我沒有好處,做得壞我還丟人呢!所以我不點名。因為現在不是過去的教育,現在當老師是出賣知識嘛,教完了,拿到鐘點費就走了,管你聽還是不聽啊,老師也不要負責;學校變成了商店,顧客至上,做學生的可以批評老師。我寫過一篇文章,但沒有發表,有人看了,說“老師啊,再寫下去吧”,我說不能寫下去了。

  今天因為你們要辦教育,我告訴你們弄清楚,辦學校豈是那麼簡單的?

  不是你有錢就能辦。天下事就是兩個條件,一個錢財,一個人才,人才比錢財還難得。譬如現在我們這個學校在這裏開辦,有很多因素,主要是我這個老頭子還在,有九十多年的本錢,還有各方面的關係。怎麼辦學校?你看教育體制的規定,我們是合法申請,跟他們講清楚是實驗學校,實驗把新舊教育、中西文化做結合。換句話說,不大同意現有的教育方法,孩子天天要做很多功課,把孩子腦筋都壓壞了,文武什麼本事都沒有。還有教育最難的,不光是使這個孩子書能夠讀好,要先注意這個孩子長大了怎麼謀生,有一口飯吃。先教會他謀生技術,哪怕做水泥工也好,做木匠也好,可以打工賺錢。他可以學問很好,不一定做官,也不一定發財。

  我在歐美各國,看到中國留學生在館子裏端菜、洗盤子,什麼工都肯做,賺錢供自己的學費或零用。這些留學生在外面這樣,我看了就很生氣,父母培養你出來留學,在國外什麼苦工都肯做,一回到中國就擺個臭架子,什麼都不肯做,一定要拿高薪,豈有此理!我看了就生氣,是不是這樣?(眾答:是)這個叫什麼教育?人格的教育都沒有。我說,你假使留學拿個博士回來,不怕沒有飯吃,像在外國一樣打工,什麼事情都肯做,很低的待遇都肯拿,學問是自己的嘛,能把學位、身段放下,那我就佩服了。我在美國的時候,中國正值剛開放的階段,我就勸這批留學生,趕快回中國去救這個國家。那些學生是共產黨員,我天天給他們上課,中國前途向哪裏走,要他們快回去,不要待在這裏了,這都是事實。

結合新舊教育的實驗

  我們這裏辦實驗學校,有這一個原由。我曉得你們心裏很有熱忱,是很誠懇真心的,那你學武訓嘛!我很佩服他的。武訓是清朝末年的一個叫化子,山東人,他自己沒有讀過書,到處跪下來要錢,辦了學校;武訓是教育家代表。可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江青的四人幫不但批孔,還批武訓!這都是歷史的教訓,辦學是那麼簡單嗎?

  現在,我簡單概括。你們如果辦學校,首先要先到台灣看一下薇閣學校。李傳洪接手薇閣有二三十年了,現在有幾千個學生,在台灣非常有名,也享譽國際。他高薪聘請了十幾位外國老師教英文,花下成本,校長換了好幾任,教育長也換人,都是甄選過的,遇到好的老師就請過來。

  我們推廣兒童讀經典古書,現在外面流行兒童讀經,是我們宣傳、印書,進而全國都受影響,這是第二個因素。

  第三個因素,我在這裏辦了太湖大學堂,郭校長他們有辦薇閣的經驗,同時在這裏也看到國內的教育問題,所以辦了這個實驗學校,把新舊文化、中外文化綜合起來實驗。政府現在教育是一級一級考試,大家只要孩子功課做得好,管他頭腦吃不吃得消,天天作課題,我這裏沒有。從立案申請到開始辦學,既要守政府法令,又要不照規定路線走,以實驗我們的理想;所以郭校長去買了各省、市、縣的課本,比較各地課本的不同。我曾經讓郭校長把蘇州頒布的中小學語文課本拿來,翻開看看,唉唷,這些課本怎麼搞的,我真的一個問題都答不出來,這怎麼辦?

  我說我們要做實驗哦,把這些課本先擺著,開頭一兩個月,直接教孩子讀古文,就是專上語文課。當然不止古文,新的觀念也要教,簡體繁體字都要認得,還要練拳,文武合一。像這樣你們哪裏做得到?因為我本身也會武功,那個教武功的老師教得對不對,我一望而知。你們辦學校,懂這個嗎?

  不是隨便去找個會打拳的人就行,賣膏藥的也會打拳啊。這裏有時候連著兩個月教孩子們認識各種草藥,將來若是做個草藥醫生,也可以謀生有口飯吃啊!何必一定要自己的孩子做了不起的事?能平安一輩子,多好呢。我們這學校什麼都教,也請來外國老師教英文,教孩子們做點心、麵包,老師講他的外國話,孩子講中國話,一個禮拜以後,學生慢慢都學會了。英文也是如此。然後在孩子快放假時,把政府規定的試題測試一下,每個孩子都得八十幾分,可見我們實驗是成功的。沒有照一般學校那樣,每天每節什麼課什麼課,帶一堆課本,還要加上課外補習,讓孩子背著重重的書包,把身體壓壞了,把眼睛也搞壞了。

  你們都讀過書的嘛,我們中國的教育,在學校有沒有教男女關係?像我親自公開教小孩子,男孩子不准玩性器官。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因為有些男孩子犯手淫,把身體搞壞了,很多做父母的都是外行,自己既不知道,當然也講不出來。這裏也告訴女孩子,不准手淫,我都親自來講。現在中學裏頭有生理衛生課,講到這個時,老師不好意思講,就讓學生自己去看。但這裏實驗學校是樣樣教的,讓孩子們知道利弊。我很感謝現在的政府,對我這裏辦學,到目前為止沒有為難我,也沒有干涉我,而我們做的也對得起政府,對得起社會,對得起你們諸位家長。這是要有菩薩一樣的心腸做的,你們要懂得這些道理。

  辦學內容很難,找老師更難,要懂得所有一切。我們這裏還是實驗,所以孩子都不是隨便考進來的,學生多了我們吃不消。尤其是孩子住在這裏,現在等於兩個老師照顧一個孩子啊,比你家裏請褓姆還便宜。你們家長佔了便宜了,有那麼多老師給你的孩子做褓姆、做保健醫生,隨時注意。孩子們傷風咳嗽,老師們擔心得比你做父母的還厲害,因為不能給學校丟人啊,說孩子來這裏身體怎麼搞不好了。這裏的教育內容是這樣。

己立立人 自利利他

  你們想辦好學校,我非常瞭解,我推動讀誦經典十幾年,結果到處都在講教育。我有些學生在外面講,要用愛心教孩子,我都反對。不能老是教人家用愛心,我嚴格教孩子就不是你那套愛心的教育啊!父母嚴厲教育孩子也是愛,怎麼不是愛呢?愛一定要怎麼樣啊,根本都不懂什麼是真愛。辦教育不是那麼簡單,所以我看了你們的好心,在此答覆你們,不如先求自立。中國儒家的道理有一句話,“己立立人”,自己先站起來,再幫忙別人站起來。你們都學佛嘛,學佛菩薩的精神“自利利他”,先求自利,再辦社會的教育事業。先把人做好,人都沒有做好,不要說來學佛;我也學了幾十年,還沒有成佛呢!等到我成佛,你也聽不到我的話了,大家先好好做人吧!

  昨天你們也聽了李慈雄博士的報告,他和李傳洪都是同學輩,你看現在地下這個磁磚那麼漂亮,都是他公司的產品,我們用的衛生紙也是他公司的。他有十幾個公司,各種各樣。人家問李慈雄,你做什麼生意啊?他說我是給人家擦屁股、踏腳下的。他的公司現在在武漢也辦個學校,江西也有項目,但是他告訴我,“老師啊!我現在真想把所有的事業放下來,還是跟著你打坐修行。”他做事業,艱苦奮鬥二十幾年下來,他也感覺到人生的無奈,對社會國家的無奈,不曉得怎麼辦?我聽了你們的報告,不是責備你們,辦學是好事情,不過我把這些經驗告訴你們,辦學太艱難了,之所以辦到現在,是郭校長和舅舅、媽媽他們累積的經驗撐過來的。

  還有一位家長提到我修鐵路。學佛修道先要做功德,所謂“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才算修行。三千功滿,救人一命算一件功德,大家一輩子做了幾件啊?我修了一條鐵路也不過等於救人半條命而已啊,沒什麼了不起。辦教育、文化事業,這是給人生走的一條大路,要犧牲自我是很難的。我今天晚上再三聲明,不是說你們這個思想不對,是對的,可是要曉得辦學艱難,老師找不到,人才難尋。所以我真的很佩服這裏的老師們,那麼年輕,等於給孩子們做褓姆,你看那個侯老師,滿腔熱誠的辦教育,對孩子們有深厚感情,有時孩子們生病,夜裏還不放心,她就睡在生病孩子的旁邊照顧他們。這些人才哪裏去找啊?

  今天我對各位臨別贈言,你們要注意啊,國家政治的體制、法令規章,不能隨便改的,但要是辦個學校完全照政府規定,那何必自己辦?現在學校多得是。你要照我們這樣辦實驗學校,那中學還辦不辦?到現在為止我不讚成,太辛苦、太痛苦了,完全是犧牲,不是建房子的問題,而是老師哪裏找?而這些年輕老師,我很感激他們,他們也有他們的前途啊!我也要顧慮他們的前途,他們願意一輩子做老師下去嗎?不能只顧慮孩子啊,所以有這許多問題。

  今天你不要認為南老師在罵人、在訓話,你錯了,我是很誠懇的告訴你們這個經過,其中的艱難、痛苦、害怕,不是你們所能夠懂的。今天我這個老頭子在這裏這個招牌,還有個腦袋在啊!因為九十幾歲了,萬一被人家掃地出門也不在乎了,要有這樣的精神,那你才可以試試看去做這樣的事業,否則千萬不要隨便去搞啊。我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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