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212217獨特時空與從不存在的最後時刻:在陳萬仁錄像作品裡的時間性


2017年個展「旋轉世界的靜止點」裡,藝術家陳萬仁共發表了八件新作,作為無論在影像內容或裝置尺寸上都規模顯著的兩件錄像裝置,《旋轉世界》與《深邃而璀璨的憂鬱》很自然的成為整個展覽中最受矚目的焦點,對我來說,這兩件作品也恰恰蘊含著所有使得此一系列足以生成與持續演化的關鍵條件,與之相關的說明與分析,或許可以從陳萬仁作品所共同具備的一項特質開始談起,這種特質就是陌生感。

熟悉的陌生感

在陳萬仁絕大多數的錄像裡都有一群人,或許在散步在慢跑在騎車在溜滑板或在游泳,們之中的每一個看起來都是很尋常的人,他她們之中的每一個所正在進行的也都是很尋常的活動。當我們使用「很尋常」作為形容詞多少即意味著一種熟悉,一種在遭遇與我們過往經驗近似的人與活動的習以為常,但為什麼呈現著一群很尋常的人正在進行很尋常的活動的那些影像,看起來就是有股很不尋常的氣息,也就是一種因為超出了我們過往經驗以外所自然湧現的陌生感。

事實上,那些影像裡的人與活動都是真的。這麼說的意思,不只是那些人是真實的人與那些活動是真實發生過的活動,也包括那些人所正在進行的活動並不是為了服務藝術家的作品所做的表演,而是相反的,是在不預期甚至未曾察覺的情況下,真實生活裡的一個微小片段為藝術家所捕獲,由這些全然真實的人與活動所構成的影像之所以讓人感到陌異,是因為它們每一個都來自差異於彼此的時空,僅僅專屬於在它之中的那個主角,換言之,在觀眾眼前的這段影像,是數十個以至上百個不同的時空在同一個(影像)時間裡的同步展開,這是一個在現實經驗裡不可能存在的景象,而使它得以成為一個真實經驗的各種條件,是由藝術家所賦予的。

如果說在錄像藝術這種類型的作品中明顯存在兩種傾向,一種看重的是影像的內容,影像在此僅是最適合表述這些內容的載體或媒介,另一種則是企圖探詢或逼顯歷時影像這種媒材本身的特殊屬性,影像自身就是它最直接的內容。於此,陳萬仁顯然趨近於後者,雖然在他的作品裡的確也有透過影像所描述的內容,也就是非常容易領會的有人正在散步正在慢跑正在騎車正在溜滑板或正在游泳,但關鍵並不在於它呈現了多少不同性質的內容(雖然從這部分切入也可以發展出另一種系列的分析),而是那些內容盡皆指向了運動,而且是在我們的日常經驗中不會注意或無能意識到的一個最小瞬間裡的運動。這個最小瞬間,約莫是一秒或稍長於一秒,藉由藝術家嚴密與精準的影像溶接,這個瞬間得以完全合理且自然的不斷重複,進而自我生成為一個再不容錯過的顯著運動。與此同時,藉由再一次嚴密與精準的影像溶接,許許多多原本各自獨立的時空循環被布置在同一個時空循環之中,這裡所謂的布置包含了個別人物及其運動的拍攝與選取、在歷時的影像平面上為個別運動決定出場的位置與方向,以及為整體賦予一個合理且自然的共同色調,例如讓所有角色泅泳於其間的那片深邃而璀璨的海洋……是這些程序的總和實現了一個流動世界的表達,一個必須仰賴歷時影像的獨特條件才得以給出的「奇蹟」。


永恆的不可能

當指出這些影像源自一些嚴密與精準的溶接時,對比藝術家的實際操作將會發現,「嚴密與精準的溶接」顯然是個過於輕巧的形容。這些影像的製作過程首先涉及的是大量基本素材的收集,也就是那些不同個體活動的微小片段,緊接著的是將那些個體活動從其原本的環境中完美的擷取出來(也就是影像編輯中俗稱的「去背」),即便是僅止於一秒的影像,便包含了24個影像畫格,而以目前展場中影像尺寸最大的《旋轉世界》為例,根據藝術家的說法,其中有116個角色……

在此揭露這些在影像中不盡然足以察覺的影像生成方式,並無意戳破藝術家的梗(雖然還是破梗了),而是為了說明那些看似合理與自然的影像經歷是由十分可觀的密集手工在漫長的時間裡積累而成,以及或許更重要的,其事實上完全可以由藝術家個人獨力完成。如果將所有這些歷時影像的製作統稱為拍電影,因為它們的確共同遵循著此種媒體的所有基本條件,作為一種對於好萊塢電影這類資本權力象徵的抵抗,有所謂的獨立電影,但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一種獨自電影,不是較少的資本與人力,而就是幾近無資本的一個人所拍出的電影,在這種對比中當看到其結果足以精采的程度毋寧十分激勵人心。

正是由於上述的背景,在藝術家創作中所發生的進化也高度關連於影像機器的進化,例如在陳萬仁這系列作品中明顯差異於過往的俯瞰視角,即是拜近年來已逐漸普遍化的空拍攝影機所賜,在此之前一般人要能取得如此視角的影像倒也不難,擁有一架飛機就可以辦到了。如果說活動攝影機的發明,曾經意味著原本僅能緊縛於肉身的視域解放,那麼空拍攝影機的出現則又提供給個體更高程度的自由,例如陳萬仁在這系列作品裡所提供給我們的那些超人的視野。

藉由得以超越身體限制的影像機器的使用、數量龐大的個體活動採集,以及不厭其煩的重複性操作,藝術家建構出一個個堪稱奇觀的影像世界,然而它們卻可能比我們日常所能感知到的世界更為真實,例如那些僅僅憑藉肉身無從可能抵達的最小瞬間或超人視野,它們之中當然有虛構的成分,可正是這些出自藝術家之手的虛構,才得以同時體現在那些個體之中的獨特運動與始終與它們緊密共存的(影像)運動,一個無論在多麼微小的瞬間裡依然存在的全面性改變,一個旋轉世界。

即便在構思裡對每一件作品多少總有個想像中的藍圖,但陳萬仁表示其實不到真正完成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它們會長成什麼樣子。這個表達恰恰指出了這些影像所具備的特異性,作為它們的作者,就最終的呈現而言,他其實與觀眾所在的位置相去不遠,也就是面對隸屬於影像的這些時空,我們所能做的唯有在未知裡等待其逐步自我展開。這是一個由作者主動在作品裡引進的另一個作者,「時間」是使得這些影像所表達的一切足以始終保持開放或說全面性改變的保證,於此,藉由針對個體運動與對整體影像的「嚴密與精準的溶接」,藝術家就地倍增了這個獨特條件所能迄及的威力,因為在那些個體運動與整體影像的無盡循環裡,從不存在所謂的最後時刻。


圖說:

1.《深邃而璀璨的憂鬱》.錄像裝置、彩色∕無聲.尺寸依場地而定.2017。(雙方藝廊提供)

2.《旋轉世界》現場展示一景。(雙方藝廊提供)

3.《旋轉世界》.錄像裝置、彩色∕無聲.尺寸依場地而定.2017(雙方藝廊提供)

 備註:本文發表於《典藏今藝術》,2017/06,頁168-170(雙方藝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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