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192219邱昭財:我在這裡改變的是時間的尺度,一個我們跨不過去的界線。

訪談、整理∕秦雅君

時間、地點:2017.4.14、伊通公園

前言

以下這段訪談發生在藝術家邱昭財目前正值發生的個展展場裡(伊通公園),本次個展的名稱為這個系列的首次發表是其2015年的個展「光・體」(就在藝術空間),接著在2016年於日本橫濱BankART Studio NYK駐村時以「淨」為名發表了一個延續性的個展,同年稍晚本系列中的《光 - 迷》參展2016台灣雙年展「一座島嶼的可能性」。

這個系列最初且始終位於核心的作品(形式)為藝術家自己製作的動態裝置,也就是一種以電腦數值控制的工具機(CNC),透過預設的程式,其可帶動一個光點在空間裡的移動,在首次發表的「光・體」展裡,藝術家在全黑的空間裡展出多件動態裝置,而透過緩慢的光點位移在空間裡所繪出的是諸如圓柱體、圓椎體、立方體等幾何立體造型;在日本發表的「淨・境」展中,除了動態裝置外,也同步展出了以長時間曝光所拍下的光點移動記錄影像;在本次個展「光・景」中也同步展出了動態裝置與影像,在觀眾首先遭遇的二樓展場裡的是動態裝置《光- 迷》,三樓展場則主要是紀錄不同裝置所生產出的影像作品。


 

秦雅君:我覺得你這個系列與之前的作品差異蠻大的,想請教你為什麼會有這個系列的構想?

邱昭財:當時是因為我有一件作品需要製作一台可以刻圖章的機器,就是一台可以刻出淺浮雕的CNC雕刻機,它的架構就是由XYZ三軸帶動一個旋轉的銑刀,就可以刻出你想要的東西。因為加工的時間很長,有時只是一片小板子就要三、四個鐘頭,在那個過程裡我會去看它,看了很久我才發現我好像不需要做什麼,或者說我其實沒辦法作什麼,我就只能等待那個結果。這件事情其實蠻奇怪,因為以前我都是自己在加工東西,但是這個機器瞬間替代了我,對我來說這個經驗很特別,所以就想做點什麼來回應它。這個系列其實就是藉由一個類似的機器架構,但是它最後並沒有生產出什麼東西。一般來說你使用機器並不需要參與它製作的過程,只需要等待結果,但我的作品有點反過來,就是這個過程你必須參與,不然你什麼都看不到。

秦:因為它並不生產任何實際的結果。

邱:對,就是你只有參與或是去想像它它才存在。其實這也不光是那個機器,生活中有太多類似的情況,光是影印這個機制就替代掉很多事情。也就是說,我意識到機器其實在替代與抹消我們的很多經驗,所以我想辦法用一樣的東西,卻是相反的強迫你必須去經驗它的過程。理論上這些機器當然可以生產東西,所以我只是讓某個變因改變了,也就是它缺乏具體的材料,或是那個材料不斷在消失導致它無法堆疊,所以那個堆疊是出現在你的腦海裡。你本來不需要做這件事情,你只要等它堆疊完就能得到結果,但現在不是,我強迫你必須要在你的腦海裡堆疊這個過程你才可以看到,也就是從你不需要參與反過來變成你必須參與它才存在。

秦:你為什麼會想到使用光?

邱:其實我原本想要用煙霧,我想要用一種無法長時間存在的東西,光是很極端的,我原本想的是比較中間的東西,例如霧,因為它可能出現了之後一陣風就散掉了,不過這在實際操作上有點困難。

秦:你說的煙霧是什麼意思?

邱:比如說我在一個控制好的空間裡噴灑煙霧,讓它變成一個形體,然後風一吹它就消失這樣。但除了技術上的障礙之外,我後來也覺得這樣子我好像還是在生產一個東西,就覺得或許可以更極端一點。

秦:更極端的意思就是什麼都沒有,就像最後你所使用的光?

邱:對。所以就在那次的個展裡所挑選的大概就是幾何形體。

秦:你的意思是最基本的幾何造型嗎?

邱:對,可能就是圓柱、圓椎、立方之類的。那次原本也有在考慮要不要同時展出裝置和影像,後來決定不要,我覺得當時對觀眾來說可能就是一個大問號。

秦:你的意思是觀眾會不太能理解在這個展覽裡藝術家到底生產了什麼?

邱:對,所以這次的個展就有一點像是我告訴你它是怎麼回事。

秦:為什麼上次有考慮過同時展出影像但最終決定不要,這次卻做了不同的決定?

邱:因為拍攝出來的影像是好看的,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再來是那些影像像其實就是這些過程存在的證據,但是即便這樣展,我還是覺得那個結果並不是最重要的,就像我在台灣雙年展的發表是展兩個房間,一黑一白同時並列,動態裝置與拍攝出的影像,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東西,只是不同的存在狀態,一個是過程,一個是結果。我覺得重要的反而是在這兩者之間,觀眾有沒有更清楚的意識到這兩者的差異到底在哪。就在的那次個展裡沒有呈現所謂的結果,它強調的是在觀看的過程裡你的身體或是意識狀態有沒有被改變,因為那不是我們平常看東西的方式。至於這一次,應該是說我把底牌掀給你看了,但我真正關心的還是這是否有助於觀眾往回推出它實際生產的過程。

秦:當你說這些影像是以長時間曝光的方式紀錄動態光點所繪出的形體時,大概記錄的時間有多長?

邱:從幾分鐘到將近一個小時都有,其實要長也可以更長,那只是控制的問題。

秦:對,不過這些結果其實不是我們的肉眼看得到的,我就算在那裡呆一個小時我也看不到,其實是透過長時間曝光的拍攝保留了不同瞬間裡的連續變化才讓我們可以看到這些你所謂藉由時間堆疊出的「結果」。

邱:就是那個在時間經歷裡還未知的東西。我覺得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看那個光點在移動有點像是在看星星的感覺,就像透過望遠鏡去看星星,那是透過儀器去改變空間的尺度,但是這個展覽裡我試圖改變的是時間的尺度,因為那就是一個我們跨不過去的界線。

秦:你是在生產那些機器的同時就有要讓它們生產哪些圖像的想法嗎?

邱:我覺得有幾個階段,最初在就在的個展裡的圖形可能還是比較造型、幾何,那個展覽結束後我就有拍攝影像的計畫,後來剛好去橫濱駐村,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因為日本的文化裡就有類似的東西,也就是「枯山水」,枯山水是一個很低限的東西,就是用石頭或一些植物一起構成一個很簡單的環境,在面對它的時候,重點應該也不是它長什麼樣子,而是觀者的心理狀態是什麼,我覺得其實蠻像我的裝置在運作的過程,就是很慢,然後好像什麼都沒有留下,那個意境我覺得是蠻接近的,所以在日本發表這個系列的時候我就挑了一些跟他們有關的符號來做。

秦:你的意思是在日本的發表就是動態裝置與影像同步展出的狀態,就像這次的個展一樣?

邱:對,我記得那時候展出了五張影像,同時也展出了裝置,不過當時展出裝置的空間比這次小,然後我故意把空間的門弄得很矮,因為日本茶室的設計就是讓你低著頭進去,就是要你放下一切的意思,進去以後會有一張椅子,所以你就是坐下來凝視這個機器,就蠻像是枯山水的觀看狀態。那次就慢慢從幾何形體轉換到某種符號。我後來想,這個系列背後想說的應該還是與價值或精神有關的面向,所以後來的這些圖像不是隨便挑的,例如在日本展出的那次,我讓裝置跑水滴的圖案,那個觀看的過程也就幾乎等同於你在聆聽水琴窟的水滴聲。當裝置與影像並列的時候,這個影像必須與觀看的過程有關係,我指的有關係是這個影像所代表的意義,譬如說十字架或是鑽石,就是某種價值的極端。

秦:你的意思是說當你去想這個圖像是什麼的時候,你考慮的是與價值有關的東西?

邱:對,像這次展出的影像裡的那個迷宮(《光・景 - (影像)),它看起來像迷宮,但其實不是,它是在13、14世紀西方基督教的教堂裡經常出現的一種圖形,通常是在教堂中央的地板上,它叫做Labyrinth,中文翻成明陣。那個圖形就是讓信眾可以跟著它走,在過程裡讓你慢慢沈澱,當走到圖形的中央就彷彿可以更接近上帝,它很曲折,但其實只有一條路,最後只會通往中央,沒有任何其他選擇。我原本有拍過迷宮,但是後來在找資料的過程中發現原來有這個東西,它跟迷宮的概念其實是衝突的,迷宮是你可能會出錯,那個過程其實很忐忑或是未知的,我把這兩者混在一起,因為看裝置運作的過程本來就有點像是在走迷宮,是面對未知,但事實上那個圖像卻不是迷宮,隨著時間推移通往一個終點。

秦:那麼那件點點(《光・景 》)是什麼?

邱:其實像手機、螢幕或LED好了,這些東西都是由小光點組成,如果你把時間拉長,它可能就是慢慢亮起來的點,或者是一個一個點慢慢的改變,我的作法一樣,就是把時間拉長。除了幾何圖形或價值的象徵之外,有些東西是來自生活經驗。

秦:關於二樓的《光・景 - 》(動態裝置),你剛剛講到你覺得理想的展出方式比較接近劇場,因為它本來就有開始和結束,最理想的狀況是一個全黑的空間,觀眾被帶進去然後到結束時才離開,就是你一定是完整的經驗這件過程,我覺得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像是看電影?

邱:我覺得不像電影,應該說它就像一個儀式,就是那個觀看的過程。

秦:屬於這個系列的發表,每一次似乎都有一些不同,當你談到那些更理想的展示方式時,意味著你會繼續發展這個系列嗎?

邱:好問題,我自己也不知道耶。就像我剛剛講的,就是到底要拍什麼東西,也就是那個符號到底是什麼其實蠻難的,因為這不是為了拍出好看的影像,而是它必須能夠回應觀看這件事情,或者說它必須是某種極端的價值。

秦:影像的尺寸是如何決定的?

邱:我其實是覺得要跟觀眾在現場實際看到的大小是一樣或不要差太多,可能就是在現場的距離遠近的些微差異而已。

秦:點點那件(《光・景》)的光點走的是平面嗎?

邱:對,就是在一個面上,所以我的相機要正對在畫心,要完全垂直它的中央,其實搞蠻久的,就是一直在拍一個看不到的東西(笑)。

秦:所以這次展出的(影像)包含了平面與立體兩種光點移動的方式?

邱:對啊。

秦:可是變成影像就又回到是一個靜止的平面,當這個所謂的結果或說過程的紀錄,最終它還是回到是一個視覺的平面再現,對你來說這沒有不ok嗎?

邱:應該是說,這些影像只是一個片段,真正的東西還是那個過程,你在面對動態裝置的過程,這個影像是一個證據,而不是完整的東西。

秦:所以這些影像比較像是文件?

邱:對,也就是觀眾意識到這個東西的概念可能比影像好不好看來得重要。另外我覺得這個系列好像反映了我已經有一定年紀了的感覺。

秦:為什麼?

邱:就以前可能不會想這種東西吧,就是這種比較,怎麼說,就是看空這件事情,我覺得這個好像需要一點年紀才會理解。 

備註:作為這系列作品核心的那些機械裝置,藝術家所使用的媒材表達是「複合媒材」,本文為便於討論時的溝通稱呼為「動態裝置」。

 



 圖說:

1.《淨・境 雨落・數位輸出複合媒材・75x55cm∕2016

2.・景 - 數位輸出複合媒材・105x75cm∕9’10”2016

3.光・景 - ・數位輸出複合媒材・105x75cm∕9’10”2016

4.光・景・數位輸出複合媒材・90x60cm2017

5.光・景・數位輸出複合媒材・90x60cm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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