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s塑膠 先驗的腎結石—記蘇育賢的感覺類比系統 @ 白色登喜路趴兔 :: 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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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04-28 23:13 崇高's塑膠 先驗的腎結石—記蘇育賢的感覺類比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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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一對戀人走在海邊,那時陽光很大,照的海面上波光閃閃,女生這時候問男生,你會永遠愛我嗎?男生看到海面上一瞬之光,很美(MV裡有很多那種畫面),突然整個暈炫,當下覺得某種很神秘來自遙遠的激情充滿著他,那時他回頭說:我會永遠愛你,就在海邊,這個愛情的神聖殿堂。離開海邊回到熟悉的街道,招牌有蚵仔煎、五金行,男生這時候開始覺得,我到底愛不愛這個女的……

    這是蘇育賢在談到作品我想,或許,誰曉得,會永遠愛妳吧。》時的一段描述,這件作品的論述是他自認寫過最好的一篇,但我卻覺得他的口頭敘述還更精采一些。在那幅狹長的影像中,一波海浪輕掩上沙灘,水波邊緣綴著細白的泡沫,當觀看的位置產生變化時,海浪上此起彼落地閃現了燦爛的反光——那令人感到暈眩的一瞬之光。我們在行動中親身體驗到的炫亮,則來自照片上用人工鑲上的水晶,在今日創作者已習於應用錄影來再現動態的內容時,這種作法不免顯得有些「復古」,不過諸如「愛情是什麼?」一類的提問,在創作的領域而言可能也並不太時尚。

    對許多觀眾來說,欣賞當代藝術經常是個充滿困惑的經驗,因為藝術家們經常賦予作品種種宏大、艱澀的論述,因此在缺乏各種引介協助的情形下,觀眾幾乎很難憑空掌握到「正確」答案。這種現象為藝術持續加深其菁英與神秘的特質,進而也成功地嚇阻了非專業人士任何僭越的可能。上述的氛圍也導致小情小愛型的題材並不流行,不過對於藝術圈這種對外封閉對內卻無限膨脹的狀態有些反感的蘇育賢,倒是極端熱愛從日常生活的經驗發展他的作品。例如,愛情,又例如,流眼淚。

    「流淚這件事之所以感人,是因為我們不希望落淚,因而極力控制並與身體內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對抗,最終顯得無能為力而眼淚戰勝的那一刻……」但這種感人的眼淚似乎僅存在於遙遠的記憶中,蘇育賢提到在自己親人過世的時候,所有久未謀面的親友突然都出現了,現場就像是一場比誰最傷心的PK賽,在鄉土劇或歌唱比賽節目裡也經常出現類似的橋段,好像這裡是個沒血沒淚的地方,所以總是需要透過很多動作、影像或表演來催發我們的激情。喪禮上蘇育賢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哭,甚至想到如果在守靈時睡著會很尷尬,「即使在人生這種最經典的時刻你都沒辦法真誠」。這些經驗與意識到這些經驗的經驗,帶給他的都是負面的感受,「但是有一天我被一個人救贖了」。一次藝人羅志祥在節目裡提到他失戀落淚之際,還會拿著鏡子看自己哭的好不好看,這種完全接受自己永遠活在後設狀態的泰然,讓蘇育賢整個釋懷了。這個體悟後來引發作品《眼睛是滴水的月亮》的發生,畫面裡是一個女生,眼淚和鼻涕誇張的流滿了整張臉,像是在瞬間大哭了一場的濃縮版,那一顆顆具體且飽滿的淚珠,正是那些額外激情的裝飾品。


    蘇育賢的作品通常誕生於他的低潮,修完了課但還不想去當兵,他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大片荒漠,為了解救自己就要找梗,找到梗就很開心,因為作作品會讓他快樂,不過作品完成後他很快又開始覺得無聊……。這種循環的頻繁也造就了生產的速度,藉由可自行操作的技術與輕巧的規模,只要一有梗,他就能很快進入實踐,並且透過部落格、網路相簿及YouTube即時發表,除了極高的自主性與彈性之外,這類平台也讓他有機會接觸到有別於一般藝術作品的觀眾,網路的匿名特性讓他說不上那些人可能是誰,也許是文藝青年,也許是婆婆媽媽,總之他就是很想穿透前述的那種封閉性。所以他不見得會積極參與很核心的大頭座談會,卻很愛去學校或書店介紹自己的作品,就像背著一台電腦的推銷員。

    蘇育賢也用類似的態度拍攝自己的「宣傳帶」,在為「人妻溫泉」系列所拍攝的短片中,他首先一本正經地提到藉由這個系列的發表,正式宣布其當代藝術創作進入了「仿生科技」的階段,接著以實物說明他如何利用舊馬達與滑輪,用很貧窮的方式製作出這些「科技藝術作品」。之後他啟動手上那件《人妻溫泉一號》,於是我們看到一把刷子伴隨著滅火器樂團的Let’s go》開始在地板上奔跑,熱血嗨歌的節奏讓那把刷子很有一種勇往直前的氣魄,不過這股氣魄維持的頗為短暫,即頻頻被地板上的桌腳、衣物、甚至是一團棉花給「絆住」。

    在這個系列之中,《人妻溫泉號》是蘇育賢自認最棒的一件,那是一個裝雞蛋的淺紅色容器,半透明的質感與十個足狀的突起,以及行動上的遲緩等特質,都讓它更具備一種「生物」的感覺。此外,這系列還採用了梳子、牙籤盒、香蕉、叉子、刮鬍刀、泡麵……。回應著因科技發展而興起的各種趨勢,蘇育賢以一支看起來很智障的小軍隊,加入了這個流行的行列。


    為什麼叫做「人妻溫泉」?在直接回答這個多數人都會問的問題之前,蘇育賢決定從一個先於這個名稱產生的認知過程談起。

    在作品與作品的意義之間,永恆存在著一種抓不準的遺憾,然而今日的創作者卻似乎非得生產出一套關於其作品的官方說詞,只是這些通常十分嚴肅的論述,最終很可能只是證成了其與作品並無關連的結果。因此,蘇育賢覺得作品的名稱根本不重要,而作品本身也只是一個供讀者談話的載體罷了,他於是開始玩弄自己的作品名稱,與此有關的第一件名喚《您說了一件事然後又說了別的》。

    後來,蘇育賢甚至覺得,作品名稱不必在意義上忠誠於他的作品,而只要在質感上忠誠就好了,換句話說,他的作品名稱,是用感覺去類比感覺,而不是用意識去類比感覺,所以,就有了2007年的「東和五金」。蘇育賢剛進研究所時,陷入一種對當代理論的狂熱,諸如存在主義與後現代理論等,「東和五金」系列便是這些閱讀經驗的提煉。在這一系列的影像中,有著一具具如瓷器般光滑的軀體,從帶有塑料質感的樹叢中長出來。人體與樹木都是最自然的東西,但在這裡卻以人工、虛假與冰冷的形象出現,一如那些理論裡面經常透露的無感與冷酷。東和五金是蘇育賢家裡開的五金行,它幾乎佔據了他整個成長的時間,這個命名意味著他想告別這段過往,同時,這個名稱的質感也恰巧極為貼近其作品的質感。


    再回到「人妻溫泉」,其來由是他一次在網路上玩一個「電影名稱製造機」的拉BAR,每拉一下,它便會以內含的眾多片名分兩段拼接成一個新的名稱(那些看來總是十分雷同的片名難保不是這樣產生的),玩了一整晚,他最後得到的一部片名就叫做「人妻溫泉」。相較於科技藝術或仿生科技的內容給人的嚴肅與偉大感,這一群滿地趴趴走的零碎器具,顯得有點諷刺、有點挑釁,甚至有點猥褻,而「人妻溫泉」,也是。

    問蘇育賢為什麼要作一個藝術家,他以一貫的興奮態度跟我分享一篇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敘述當故事中的主角就是那麼可恥的成為一個異類,但作一個異類仍須合法的存在,他於是把自己的異常變成一場表演。「我也想過我為什麼要作藝術家,因為實在我也沒別的事情可以作了,我活著的姿態,我活著的生存方式,以及最適合我的思考狀態,在這個社會底下最合法的位置就是藝術家,對我來說就是個碰巧,很碰巧我可以活著。」

    註:本文標題取自蘇育賢作品網誌名稱,崇高's塑膠 先驗的腎結石

    圖/蘇育賢提供

    (本文發表於《國藝會》,2009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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