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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鳳學報第 14 期•略論明代小說批評理論
劉淑娟•共同教學暨通識教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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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鳳學報第 14 期•略論明代小說批評理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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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論明代小說批評理論
劉淑娟
共同教學暨通識教育中心
摘要:
明代小說等通俗文學的發展聯繫著時代的政治環境與文藝思潮,初期由於文
網森嚴,僅在傳奇小說方面稍有發展;中期之後,伴隨著文藝思潮的重視與提倡,使
得小說創作與理論蓬勃發展並有相當的成就。本文依明代小說之發展歷程,分傳奇小
說、歷史小說、神怪小說、世情小說等先後論析,其中《水滸傳》另立專節闡釋,每
類中又據其代表性之著作與理論一一加以析論。
關鍵詞:
批評理論、傳奇小說、歷史小說、神怪小說、世情小說
壹、前言
探究中國古代小說理論,主要材料有下列數種:一、小說與小說集的序跋;二、
小說評點;三、筆記雜著中論及小說的部分;四、小說內容本身;五、目錄學著述;
六、史論;七、詩文;八、專題論文。以明代而言,批評理論之材料主要來自於一、
二、三、七等四類,其中尤以第一類為多
1
。批評理論之發展乃伴隨著小說之發展同
步而進。明代小說等通俗文學的發展聯繫著時代的政治環境與文藝思潮。明代初期,
由於思想禁錮、文網森嚴,小說的創作與理論批評顯得冷落,其中僅在傳奇小說方面
稍有發展。
明代中業,文壇上復古之風瀰漫,相對地,反復古之風亦與之對峙
2
;至袁氏三
兄弟為代表之公安派,於李贄思想影響之下,主張文必有「質」、「獨抒性靈、不拘格
套」
3
,重視通俗文學與民間文學,致使明代中期以後,一批較接近市民階層的知識
份子,積極地倡導、收集、整理民間文學,甚而創作戲曲、故事及小說等。其中,以
小說表現出蓬勃的生命力而有相當的成就。
先是長篇章回小說的出現,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在宋、元
講史、話本的基礎上,吸收了長期流傳於民間之相關故事,經過作者加工錘煉而創作
成長篇通俗小說。此外,《金瓶梅詞話》一書,更代表小說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
階段,作者以現實主義之手法,揭露與控訴明末醜惡的黑暗社會。再者,天啟、崇禎
1
小說或小說集的序、引、跋語、書後等,有借題發揮者,所序或所跋之內容與小說本身關係不大,
甚而完全無觸及文學問題者;有介紹成書經過或縷述某書版本者,此亦無理論色彩;值得探究者乃
於作品提出分析或於小說理論問題加以論述者,此是我國古代小說理論亦是明代小說理論中甚為重
要之一部分。王先霈、周偉民:《明清小說理論批評史》(廣州市、花城出版社,1988 年 10 月 1 版),
頁 9。
2
批判前後七子復古理論的唐宋派,如唐順之、王慎中、茅坤和歸有光等,推崇唐宋各大家的文章,
所用的方法可說是以古反古,對於擬古與復古思想,並非徹底地改造。王先霈、周偉民:《明清小說
理論批評史》,頁 26-27。
3
葉慶炳:《中國文學史》(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國 79 年 9 月 2 刷),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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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間,短篇小說大量刊行,馮夢龍收集整理了宋、元話本與明代擬話本作品,加上部
分一己之作,編成《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三部短篇小說集;稍後,
又有凌濛初之《初刻拍案驚奇》與《二刻拍案驚奇》兩部短篇小說集。
明代末年,長篇歷史演義多達二十餘部,由歷史演義小說所發展而成的英雄傳奇
亦相繼出現。小說蓬勃發展之下,對於「小說」此一概念與小說藝術之認識,由初期
的模糊至中後期的明朗、精準,甚而有了較為完備的理論。
本文依據明代小說與批評理論之發展歷程,分為傳奇小說、歷史小說、神怪小說、
世情小說等四大類作概要說明
4
,其中《水滸傳》一書為長篇通俗小說中藝術成就斐
然者,明人之批評理論多且深入細密,在性質上,與其它歷史小說所論亦不類,有特
殊卓越之系統相,故立專節闡述之。
貳、傳奇小說的批評理論
明代的傳奇小說創作遠不如唐、宋傳奇繁榮,值得一提的評論為《剪燈新話》之
序言。《剪燈新話》為一傳奇小說集,著者瞿佑
5
,始刻於明初,書前序文四篇,皆撰
述於洪武年間。這些序文皆有一共同宗旨,即為小說之生存權辯護。其中,以瞿佑與
凌雲翰所撰之序較有理論價值。瞿佑於自序中言:「余既編輯古今怪奇之事以為《剪
燈錄》……,好事者每以近事相聞,……習氣所溺,欲罷不能」,瞿佑言其刻意仿效
唐人傳奇小說,廣泛收集創作素材,乃基於創作衝動「習氣所溺,欲罷不能」,並非
偶然涉筆。而其所選素材之標準為「其事皆可喜可悲,可驚可怪者」,即故事性強、
具吸引力者,而此亦是作者本身趣味之所好。故此書內容多為烟粉、靈怪一類荒誕不
經的故事傳說,「……又自以為涉於語怪,近於誨淫,藏之書笥,不欲傳出。」但又
「求觀者眾,不能盡卻之」,故自辯解云:
《詩》、《書》、《易》、《春秋》,皆聖筆之所述作,以為萬世大經大法者也;然
而《易》言「龍戰於野」,《書》載「雉雊於鼎」,《國風》取淫奔之詩,《春秋》
紀亂賊之事,是又不可執一論也。今余此篇,雖於世教民彝莫之或補,而勸善
懲惡,哀窮悼屈,其亦庶乎言者無罪、聞者足以戒之一義云爾。
6
另一篇凌雲翰
7
之序云:
昔陳鴻作〈長恨傳〉并〈東城父老傳〉,時人稱其有史才,咸推許之。及觀牛
4
此種分類法多為小說批評理論之專書所採用,有如是之分類者: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
(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 82 年 3 月 2 版 1 刷);袁震宇、劉明今:《明代文學批評史》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 9 月 1 版);另外,就發展的時序而言,傳奇小說及其批評理論
發展於明代初期;歷史小說及其批評理論發展於明代中期;神怪小說與世情小說則發展於明代末期。
5
瞿佑(1341-1427)字宗吉,號存齋,錢塘人,自稱山陽人。興趣廣泛,所著除《剪燈新話》外,尚
有《歸田詩話》二十餘種。
6
見瞿佑:〈剪燈新話.序〉,收於《剪燈新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1 月 1 版),頁 1。
7
凌雲翰為瞿佑同鄉,相與甚契。生卒年不詳,字彥翀,官成都府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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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孺之《幽怪錄》、劉斧之《青瑣集》,則又述奇紀異,其事之有無不必論,而
其創作之體則亦工矣。鄉友瞿宗吉氏著《剪燈新話》,無乃類是乎?宗吉之志
確而勤,故其學也博;其才充而敏,故其文也贍。是編雖稗官之流,而勸善懲
惡,動存鑑戒,不可謂無補於世。矧夫造意之奇,措詞之妙,燦然自成一家之
言,讀之使人喜而手舞足蹈,悲而掩卷墮淚者,蓋亦有之。自非好古博雅,工
於文而審於事,焉能臻此哉!
8
綜觀此二篇序,皆申明《剪燈新話》雖涉怪誕、近誨淫,與正經明道立教之作不類,
但仍有「勸善懲惡」之功,「不可謂無補於世」的社會功能。蓋自古以來文學思想的
首要原則即強調文學之社會教化作用。因此,任何一種後起的文學樣式,皆必舉起這
面旗幟,方能獲得合法存在的權力
9
。瞿、凌二氏反覆申明此點,目的即為小說取得
通行證。所不同的是,凌氏之序尚充分肯定了小說之藝術價值與審美作用。然可惜的
是,小說藝術的基本特徵-通過人物形象反映社會生活-的觀念尚未指出
10
。
參、歷史小說的批評理論
(一)蔣大器
11
《三國志通俗演義•序》為現存最早批評《三國演義》之文章,亦為第一篇長篇
通俗小說之專論。此篇序由探討歷史小說之特點與意義入手以評價《三國演義》,序
言:
夫史,非獨紀歷代之事,蓋欲昭往昔之盛衰,鑒君臣之善惡,載政事之得失,
觀人才之吉凶,知邦家之休戚,以至寒暑災祥,褒貶予奪,無一而不筆之者,
有義存焉。
12
蔣氏首先說明編寫史書不儘只是客觀地紀錄歷史現象,而需審慎地總結歷史經驗,鮮
明地表示作者褒貶之態度,使作品具有思想教育意義,此為歷史著作與歷史小說共同
點。然而,歷史小說究竟不同於歷史書籍,兩者各有特點。因此,作者接著指出:
然史之文,理微意奧。……此則史家秉筆之法,其於眾人觀之,亦嘗病焉。故
8
見凌雲翰:〈剪燈新話.序〉,收於《剪燈新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1 月 1 版),頁
2-3。
9
蔡鐘翔、黃保真、成復旺:《中國文學理論史》(台北:洪業事業文化有限公司,民國 83 年 5 月初版
1 刷),頁 48。
10
蔡鐘翔、黃保真、成復旺:《中國文學理論史》,頁 47-49。
11
生平不詳。今所見最早之《三國志演義》刻本,即明嘉靖年間刊印之《三國志通俗演義》。前有弘
治甲寅(1494)庸愚子序一篇。根據序文署名後的印章,可知庸愚子即浙江金華人蔣大器。
12
見蔣大器:〈三國志通俗演義•序〉,收於《三國志通俗演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1
月 1 版),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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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捨而不之顧者,由其不通乎眾人。而歷代之事,愈久愈失其傳。
13
作者站在「眾人」一般百姓的立場,論述了一般歷史著作之局限性在於文字艱深,致
使一般眾人觀之不通其文,讀之不解其義,興味索然之下,勢必疏遠,久之必失傳,
故縱有再精深之理論亦無法於百姓現實生活中起作用,從而反證了歷史小說「通俗」
之優點及其編寫歷史小說之重要性。文末,蔣氏以《三國志通俗演義》為典範,提出
編寫歷史小說於內容、形式及思想意義上應有之原則:
……《三國志通俗演義》。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紀其實,亦庶幾乎史。蓋
欲讀誦者人人得而知之,若詩所謂里巷歌謠之義也。
14
蔣氏論述歷史小說之內容當依史實而有所損益。歷史小說所編寫的乃為歷史事件,當
以歷史記載為依據,然亦不可照錄史書,而需加以適當的剪裁、創造,如此所創作之
作品則「庶幾乎史」而不是史。於形式方面,歷史小說當「文不甚深,言不甚俗」,
雅俗共賞,使之人人可讀,人人喜愛,所謂「爭相謄錄,以便觀覽」。於思想意義方
面,創作歷史小說當有所寓意,賦予一定之思想意義,正如「詩所謂里巷歌謠之義」
一般,使作品產生一定程度之社會作用。
由蔣氏言論顯示出其明察歷史小說之藝術特點,且基於讀者、民眾之閱讀立場為
其設想、考量,其觀點不僅為長篇通俗小說理論寫下嶄新篇章,且奠定了歷史小說理
論之基礎,於小說批評史上可說具有重要地位。
(二)林翰
15
-正史之補說
繼《三國志演義》後,首先出現之長篇通俗歷史小說為羅貫中之《隋唐志傳》。
據現存楊慎批評本《隋唐志傳》與褚人穫《隋唐演義》二書,書前皆有林翰序一篇。
兩本林翰序略有出入,然內容大體相同。其序略云:
……於退食之暇,徧閱隋唐諸書,所載英君名將忠臣義士凡有關於風化者,悉
為編入,名為《隋唐志傳通俗演義》。蓋欲與《三國志》並傳於世,使兩朝事
實愚夫愚婦一覽可槩見耳。……若予之所好在文字,固非博奕技藝之比。後之
君子能體予此意,以是編為正史之補,勿第以稗官野乘目之,是蓋予之至願也
夫。
16
林翰指出編撰歷史小說之宗旨為「正史之補」。所謂「正史之補」,即內容上「凡有關
風化者悉為編入」,而形式上僅是將兩朝事實演為俗語,使「愚夫愚婦一覽可概見耳」。
1
見蔣大器:〈三國志通俗演義•序〉,收於《三國志通俗演義》,頁 3-4。
14
見蔣大器:〈三國志通俗演義•序〉,收於《三國志通俗演義》,頁 4-5。
15
林翰(1434-1519),字亨大,號泉山,閩縣人,成化進士,官至吏部尚書,致士卒。
16
見林翰:〈隋唐演義原序〉,收於褚人獲:《隋唐演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1 月 1 版),
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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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說法於主觀上提高了歷史小說之社會地位,且主要以史學之立場將歷史小說視為
歷史知識的普及本,而非以小說家之角度將之視為文學作品。此說對於爾後之歷史小
說編撰者與批評家產生影響,即嚴格地依傍史籍,記載史實,強調歷史的真實性,而
忽視了小說的文學性。不過,由於「補」字本身意義含糊,其可有兩種不同的理解:
一是僅指以詳「補」簡,更廣泛地搜集可靠史料基礎上,以補正史之闕略疏漏,最後
仍不失為一部真實之歷史;另一種指的是以虛補實,將野史雜記、民間傳說、乃至虛
構想像,皆來補史,最後成一虛實相間、真幻互出之新作。這使得爾後之歷史小說理
論,儘管表面上主張補史,然實際上形成兩種流派:一是強調崇實翼史,另一則是重
真幻相混。
(三)張尚德、余邵魚、余象斗、張繼儒、馮夢龍
17
--羽翼信史說
林翰「正史之補」說客觀上造成兩種不同之理解,那麼署名修髯子(張尚德)的
〈三國志通俗演義引〉所提出的羽翼信史說,則明確地強調歷史演義必需完全忠於歷
史事實。
修髯子之〈三國志通俗演義引〉寫於嘉靖壬午,即公元一五二二年,較蔣大器〈三
國志通俗演義序〉遲出二十八年,當時詩文領域內復古之風方熾,正統文人習於將經、
史視為正道,自然易將歷史演義簡單地納入普及歷史知識的軌道。〈三國志通俗演義
引〉言:
史氏所志,事詳而文古,義微而旨深,非通儒夙學,展卷間,鮮不便思囤睡。故
好事者以俗近語,檃栝成編,欲天下之人,入耳而通其事,因事而悟其義,因義
而興乎感,不待研精覃思,知正統必當扶,竊位必當誅,忠孝節義必當師,姦貪
諛佞必當去,是是非非,了然扵心目之下,裨益風教,廣且大焉。
18
此說與蔣氏所言似相近,然細較之下,蔣氏主張歷史小說「事紀其實」,僅要求達到
「庶幾乎史」,允許有一定程度的虛構與創造。張氏則不然,其所理解的歷史小說只
是「以俗近語,檃栝成編」,不允許作家藝術性地加工。此觀點反映出當時社會上的
一般看法,並反過來又影響著以後歷史小說的創作與批評,逐漸形成了嚴格依傍史實
記載的「羽翼信史」派。
嘉靖萬曆年間,羽翼信史之代表作即是《列國志》。《列國志》的最初歷史演義本
即余邵魚之《列國志傳》。余邵魚於〈題全像列國志傳引〉中言:
……故繼諸史而作《列國傳》,……記事一據實錄。凡英君良將,七雄五霸,
1
張尚德,關西人,生平不詳。余邵魚,福建建安人。余象斗,字仰止,自稱三台山人,為余卲魚族
孫,為明代著名的通俗小說編著者及刊印者。陳繼儒(1558-1639),字仲醇,號眉公、糜公,華亭
(今上海松江)人,在當時文壇上頗有聲名,曾評點過多種小說與戲曲。馮夢龍(1574-1646),字
猶龍,別署猶子龍、顧曲散人、墨憨齋主人等,長州(今江蘇吳縣)人。為明末著名之通俗文學家,
主要成就在民間通俗文學的搜輯、整理、研究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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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張尚德:〈三國志通俗演義•引〉,收於《三國志通俗演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11
月 1 版),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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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履歷,莫不謹按五經并《左傳》、十七史、《綱目》、《通鑑》、《戰國策》、《吳
越春秋》等書,而逐類分紀。且又懼齊民不能悉達經傳微辭奧旨,復又改為演
義,以便人觀覽,庶幾後生小子開卷批閱,雖千百年往事,莫不炳若丹青,善
則知勸,惡則知戒,其視徒鑿為空言以炫人聽聞者,信天淵相隔矣。繼群史之
遐縱者,舍茲傳其誰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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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列國志傳》編寫之原則即是一據實錄,謹按群史,反對虛構、想像之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