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而過 , 黛媚從來不覺得日子能過得這麼快 , 又這麼有意義。 每天一早 9:00 之後 , 黛媚桌上的電話就陸續響了起來 , 派克總是出出進進的 , 即使採訪新聞回來 , 也是埋首在電腦中 , 立刻打新聞稿或向總部發 Email 報告。 希爾先生雖有較多的時間在公司 , 但似乎都在處理比較敏感的大新聞 , 所以黛媚也不敢去打擾他 ; 不過 , 三天下來 , 如何做日報表 , 如何剪報及帳 , 黛媚均已駕輕就熟。一些需要聯絡的機構也慢慢熟悉 Diane 這號人物。由於她的聲音甜美 , 不少單位的男士都頗有興味地在打聽這位新聞社的 Angel ( 天使 ) 是何方神聖呢 !

唯獨電腦上的一些作業 , 黛媚還是一籌莫展。 她心想 , 拖下去不是辦法。既然唯一熟悉電腦的派克無暇幫忙 , 似乎她該在公餘去上些課 , 才能救急。但是下班後她應該立刻回到莊家 , 這是盛堅在答應她做這份工作時的幾個堅持之一 ; 當然這也是合理的要求 , 畢竟她是一個有家有孩子的人 , 更何況晚上的應酬她也要兼顱 , 晚上上電腦課可能是困難重重了。

正當黛媚在埋首研究一份電腦課程班的招生簡章資料時 , 一個高大的身影映在玻璃大門上。黛媚探頭一望 , 只見一位身著黑色風衣的外籍男士已走了進來 , 正回頭拉上大門。 來 人另一手上持著長柄傘 , 還拖著飛機上專用的行李箱。他還未招呼黛媚 , 便掃視了一遍小小的辦公室 , 然後自 忖了幾秒鐘才面無表情地轉回頭來對黛媚說道 :

    “ Excuse me , Has Mr, Hills got back yet? ( 對不起 , 請問希爾先生回來了嗎 ? )” 他那錯不了的牛津腔讓黛媚想起了自己的啟蒙老師── Father Hanson。 頓時 , 她覺得十分親切。
   
    “ I'm afraid he's out to the airport. ( 抱歉 , 他到機場去了。 ) "

黛媚凝神注視著面前這位 180 多公分高的瘦削男子 , 一頭黑灰色的特殊髮色 , 很難看出他的確實年齡。 不過他那深沈的眼神 , 若有所思的表情 , 以及那經過風霜的面容 , 在在說 他是個飽經世故的男人 , 一個看過大千世界 , 歷經人情冷暖 , 而且也許並不太能寬容失誤的人。

    “ I could contact his mobile if you would care to stay for a while and. .( 如果您不介意等一會兒 , 我可以 call 他的手機找他。 "

這一回 , 男子似乎意識到黛媚濃厚的英國控以及優雅的應對。 他的讚賞之意遠大過他的訝異。不過就像一般英國人一樣 , 他只微微挑了挑眉毛 , 掀動著嘴角。 英國人的情緒向來是不讓外人查覺的。但是黛媚立刻了解他的反應 , 畢竟 , 她與 Father Hanson ( 韓森神父) 相處了四、五年 , 英國人的心理她不可能抓不住一、二的。

    “ and may I have your name, Sir ? ( 請教貴姓大名 ? ) “ 黛媚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 , 就又
接著問道 。

    “ Oh yes, the name is Holmes, . . . . . . ( 喔 , 我姓 Holmes. … )”

就在Mr. Holmes 道出全名之際 , 希爾先生急急推開了大門。一眼望見Mr. Holmes 立刻大聲嚷嚷道 , "well, well, Lawrence, you beat me! What' happened? (Lawrence, 你倒比我先到一步 , 怎麼回事 ?)"   
說著 , 急急把訪客推進了窗前的位子 , 自己隨即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這位被稱為Lawrence 的男子似乎覺得應該把與黛媚的話說完才算禮貌 , 正打算開口卻被希爾急急推著走 , 只好遠遠對黛媚行了個注目禮 , 隨即兩人便拉拉雜雜地用英文談著公事。 黛媚側耳傾聽 , 只知兩人談得都是相當急迫的新聞大事 , 但是詳情還是不甚了解 ; 畢竟 , 她才入行不滿一週呢 ! 不過自從她上任以來 , 不但拼全力地把過去五個月來新聞社的新聞稿都閱過一遍 ,還把往來信函 , 各相關聯絡人 , 受訪者的聯絡方式 , 專長習性 , 都一一分類建檔 ; 同時 , 對於新近發生的新聞事件也特別留意。 這固然多少拜做簡報工作之賜 , 但她敏銳的心思以及主動積極的態度也爭取到不少佐證的消息。 她發現新聞工作真是愈來愈有趣了 , 似乎還有點偵探的味道。 這麼一想 , 不禁對來訪的 Holmes 先生覺得更加興味十足。 Holmes 不就是英國偵探福爾摩斯嗎 ?

    約莫過了十分鐘 , 兩位男士的話鋒稍歇下來 , 黛媚覺得該盡一點秘書的職責 , 於是
趨前問道：

    “Sorry to interrupt you , sir. ( 抱歉打攪兩位 , ) " 她的目光地投向兩人“ Would you care
for something to drink?( 需要喝點什麼嗎 ? ) "

“ Oh, yes! I forget to introduce you. This is Mr. Holmes, you might have already met ( 對了 , 我忘了介紹了。這位是 Holmes 先生 ? 你們想必己見過了 o ) " 希爾先生客氣地向黛媚致歉 , 隨即轉向 Mr. Holmes，”and this is Mrs. Juang ,our new secretary. ( 這位就是莊太太 , 新來的祕書。 ) “

    “ Very pleased to meet you, Mr. Holmes ( Holmes 先生 , 很高興見到您 o ) "

    “ The pleasure is mine ( 應該說是我的榮幸 o )"
已經起身的 Mr. Holmes 這時欠身致意──這種傳統的英國紳士風度即使在受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香港 , 現在也已愈來愈少見了。黛媚不禁有種回到十八世紀接受古代紳士禮遇的興奮感 , 一時之間竟不知所以

“ Oh, by the way, Mr. Holmes is my boss, you know. ( 對了 , Holmes 先生是我的上司。 )" 希爾先生對黛媚眨眨眼 , “ and he would prefer tea, strong English tea, wouldn't you, Lawrence? (他會喜歡來點兒茶 , 濃濃的英國茶， 對不對, Lawrence ?)”

希爾先生對 Mr. Holmes 既尊重又疼惜的態度 , 彷彿是對個晚輩似的；看來, 希爾先生可能真是 Holmes 的前輩 , 這樣算來 , 後者的年齡大概不會超過 45 歲吧 ! 黛媚心中盤算著 , 口中卻一邊答應著一邊轉身去準備英國茶去了 。

黛媚喜歡為人服務。 雖然在莊家 , 倒茶的工作絕對輪不到她 , 但此時她絲毫不覺得為這兩個男人斟茶有什麼不妥。 看著濃濃的牛奶一圈圈地滑入白色磁杯 , 把磚紅色的英國早餐茶慢慢轉變成淡褐色的奶茶時 , 她有一種柔柔的滿足感 , 一種久未享有的悠閒與舒適感一時全湧了上來。她不自覺地按照自己的習慣丟入兩顆方糖 , 才驚覺到忘記問“老閣 " 的意思就私自作了主。

       “且不管這麼多了 , 說不定他不反對兩顆糖呢 ? ! " 黛媚抿嘴偷笑著。 這種小職員怕做錯事的心情已經多年沒有過了, 她百思不解。 不僅是由於她的年紀與歷練已經不致於讓她如此戒慎恐懼的行事 , 更是因為即使是與希爾先生相處的這一段日子 , 她也從來沒有對希爾先生有過下屬對“老聞 " 的顧慮， 難道是 Holmes 的深邃眼神喚回了她小女子的心境 ?

一陣標準北京腔的男性嗓音打斷了黛媚的遐想。是誰到訪 ? 她得趕快去招呼一下。 黛媚端起了茶盤拿到大桌前 , 只見 Holmes 正背對著她的方向站在窗前 , 俯視著港灣內往來頻繁的船隻 , 而一隻手正持著話筒 , 似乎正在討論什麼要事。 她放眼望去並沒有什麼中國人在此 , 而希爾先生又不知是否出了門 , 己不見縱影。 當她正打算運用偵探的邏輯來分析時 , 只聽得 Holmes 對話筒的那一方說道 ,
      “情況再急迫也得跑這一趟。我們明早 8:00 先到新華社 , 晚上我立刻回倫敦。” 他的四聲發音標準無誤 , 捲舌音更是重得與北京人一般。 黛媚傻眼望著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英國男子 , 佩服與好奇之心油然而起。

    黛媚尚未回過神來, Holmes 已轉身掛下了電話。大概是突然發現黛媚的出現 , 倒也楞了
一下 , 他顯然留意到黛媚毫不掩飾的訝異之情 , 卻毫不以為意的說 ，

      “希爾先生大概忘了提了。我的中文名字是何楚 ,” 隨及又帶著些許無奈的說 , “我在北
京待了八年。 "
   
想必他逢人就必須解釋一番已經成了慣例了。瞄了眼黛媚嬌小的身驅 , 他又繼續自我介紹道 ", 我的身高是六呎四 , 也就是你們習慣說的1米９。”

說完 , 似乎是想縮短他倆間身高差距似的 , 他坐了下來 , 等著她再問一些每個初次見面的人都會問的傻問題 , 不過意外地，他卻沒有聽到半點聲音 , 於是他隨手拿起茶盤中的白瓷杯 , 頗饑渴似地喝了一大口
       “嗯 , 好茶 , 甜度剛剛好 ! brilliant ( 絕妙好茶 ! ) !

       “你的祖先中難道沒有一個有中國血統嗎 ?"
驀地裡 , 黛媚的推論讓何楚楞在哪兒 , 一口茶差點沒嗆在喉管 o 他把目光慢慢地自杯中
抬起 , 頗有調侃意味地望向黛媚 ,” 就我所知──" 他故意把聲調拉得很長“我的祖先都是很正常的英國人。”

    他的答覆讓黛媚無話可答。
“正常 ?!” 難道有中國血統就“不正常 ?" 黛媚心想 , 到底八年的中文底子還是不夠用吧 ! 你大概是錯把 normal 直譯為“正常” 了。 在此處解譯為“正統” 或許比較合適吧！ 不過 , 她當然不會這樣指正她的“老闆 ”, 畢竟 , 他有多少容人的雅量還有待觀察 !

    見她不語 , 何楚又回到一本正經的態度

       “我臨時有急事 , 明晚得趕回倫敦。” 說著 , 他立即自風衣口袋中掏出了機票 , “麻煩你立刻幫我確定回程 , 同時通知希爾先生一聲──他剛去香港大學羅教授那兒… " 他邊說邊查看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電話號碼在這兒… "

    不愧是領導人才 , 交待事情簡單明快又有魄力。黛媚不禁在何楚的能力成績上給他加
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