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流感正名為H1N1,好似當年非典型肺炎正名為SARS,病毒從此純粹而犀利,沒有模糊地帶。眼前整排電視牆,上演著快報.連線.最新消息,強化著新型流感的威力,不禁讓人感受六年前SARS時的氣氛。葉金川站上第一線,疾管局副局長施文儀,感染醫學專家張上淳,再度密集出現螢幕,好久不見。
六年前,SARS剛爆發時,沒人知道將嚴重至此。我那時是電視新聞大菜鳥,第一個SARS有關的任務,去承包和平醫院洗衣作業的洗衣廠,猶記得剛到門口,就被職員兇一頓,傻呼呼的。第二個,是到一位和平護士的家裡,她老公拿著照片抱著小孩,哭訴太太為何不能回家。當時進行採訪都沒戴口罩。也不以為意。
等和平醫院封院,才知道,事情"真的"大條了。從那時起,公司把N95口罩放在進門的地方,無限量供應。
接著從各組抽調幾位記者組成SARS小組,我是政治組代表之一。長官並宣佈,至少一個月之內不能進公司,這支軍隊,就像南宋出師討伐金朝的岳家軍,你開始有點疑問,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來?
臨時指揮所,設在K飯店,開會剪接過音,甚至攝影們睡覺洗澡都在那裡。社會瀰漫詭譎氣氛,我們是以進修研討的理由進駐,但人馬浩浩蕩蕩,鎮日背著攝影機匆促進出,實在太明顯。半個月後我們就被識破,遭飯店送客。只好轉戰西門町便宜又不挑客人的旅社,畢竟那時誰在外頭沒事趴趴走? 飯店根本沒生意。
重災區和平醫院,是各媒體首先包圍的目標,那時每天上班,就到和平醫院外,沿著中華路,廣州街,醫院建築四周繞圈圈,不停不停地走,不停地繞圈子。
剛封院,相當混亂,裡頭的醫護病人情緒不穩想出來,趴在窗上哭喊揮毛巾,寫大字報表達心情;家屬憂心忡忡在外頭徘迴,想送點東西進去,想溫情打氣..有人企圖跳樓,有宗教團體來祈福禱告,還有政治人物穿梭。狀況真的超級多,還要隨時抬頭看看,有沒有特別的畫面出現在窗口,一刻都不能放鬆。
也許那時候熱情十足,可以整天不喝水吃飯,口罩三天換一個,真的沒有太多心力是花在關心自己身上。
某天早上,一陣騷動,拔腿就往聲音來源衝,是一位被封院在裡頭的清潔工妻子,哭喊希望能進醫院陪丈夫,她哭的肝腸寸斷,我跪著拿麥克風,距離不到三十公分,仰角看她的眼淚,真令人為之心碎。但歐晉德婉拒了,她黯然離去。
過兩天,傳來該清潔工染煞死亡的消息,他的家人馬上檢疫隔離! 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安危感覺恐懼。台北市衛生局跟電視台調帶子,看畫面找近距離採訪該清潔工妻子的記者,勒令居家隔離,"獲得隔離"的記者,變成讓人羨慕的對象。但我當時跪著,殘念沒有被任何一家攝影機拍到,只好繼續上班,跟SARS疫情共舞。
後來想想其實很可怕,如果當下我被傳染,還在外頭四處逛,後果不堪設想。但這彷彿是記者的宿命(或毛病),比如看張錫銘持長槍挾持老翁,一票記者卯勁往前衝,腦袋只想到畫面跟收音,有點莫名。但當過記者的,應該都能理解那種病態,過high,職業病的fu。
後來,疫情擴大了。瀰漫到靠近龍山寺的仁濟醫院,我的步行區域換到華西街附近,成天找遊民做訪問,看店家生意受創,遭白眼的機率沒有小過。華昌國宅傳出水源污染導致住戶染煞,又追趕跑跳碰到現場,在市府封街消毒中,看住戶子女在封鎖線外淚眼遞母親節蛋糕。接著,南機場公寓遭煞..新莊麵攤老板染煞死..
那年的春天,很煞風景地度過。
現在回想起來,採訪SARS新聞,跟防疫一樣手忙腳亂。
轉眼從二十七歲來到三十三歲,怎麼覺得沒有比較氣定神閑呢?
共患難的SARS軍團,好險無折損一兵一卒,但已各奔東西。
陪我健行一個月的苦命攝影藍先生,轉檯到年代;
在稿子ending說:"媽!母親節快樂"的指揮官,改去娘娘身旁當差,六年來,趕進度似的,結婚生子 (另一位指揮官跳到冬森喵喵叫去了);
每天被攝影搞到苦瓜臉的長髮女,跳槽TVBS,更名改運;
有人調去編輯台,順心如意當了媽;
瘦不拉機的雅芳遠赴英國,替鳳凰衛視當特派;
笑容甜美的美眉,轉戰演藝圈,一度跟命理師談戀愛,比記者成績更廣為人知...
人事如流水,鐵打的病毒不滅。我們站在跟前,只能感到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