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24 19:59 【三十一章】A.D.1995.10.10。凌晨。吳洛其居處
A.D.1995.10.10。凌晨。吳洛其居處
叮鈴鈴的一陣電話急響,打破了三點半的寧靜。
「媽的,哪一個渾蛋會在三點擾人清夢啊!」林靈軍辛苦的爬起身,迷迷糊糊地撞到客廳去接電話。
「喂,你是哪一位啊?」林靈軍閉著眼睛問道。
「什麼?任醫生!你怎麼了?」林靈軍閉著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老大,而一旁好事的小黃早已經爬上沙發,將前腳努力的架在林靈軍的肩膀上,一副就是想插一腳的模樣。
「喔,好,我馬上過去,你家住在哪裡?光華三街35號,喔,好,我馬上過去。」林靈軍掛下電話之後便匆匆的回房換掉睡衣,準備出門。
「嗯,我是不是應該先問一下任醫生的症狀,這樣才好先繞到診所拿藥?」林靈軍想了一會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為,他沒有任健中的電話。
林靈軍整理了一下針灸用具後便匆匆忙忙的準備出門了。
「耶!妳在這邊做啥?」林靈軍走到一樓門口才發覺湘兒也已經「整裝待發」。
更扯的是,小黃也直挺挺的坐在湘兒的腳邊,一副「我也要去」的樣子。
「妳…妳們想做啥?」林靈軍顫抖的說道,他有極為不祥的預感。
「當然是跟你一起出診囉!」湘兒笑嘻嘻的說道。
任健中居處,三個人和一隻狗對坐在任健中房間中。
「真…真是抱歉,半夜還把你吵醒。」任健中語帶歉意的說道。
現在的他,臉色如常,活動如常,甚至還可以泡茶給林靈軍和湘兒喝呢。
「任醫生,你不是快死了嗎?」湘兒不知好歹的問道。
「我…」任健中感到很難說明白,這也是所謂恐慌症的尷尬之處,發作時間過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可是發作之時卻會讓人經歷如瀕死般的痛苦。
「是恐慌症嗎?」林靈軍一語道破。
「這…」任健中登時面紅耳赤,就好像忽然被宣布自己是太監一樣的難堪。
「發作次數越來越多嗎?」林靈軍繼續問道,臉上絲毫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就像是個老教授在探討太空梭失事,不帶著任何預設立場,就是只想知道事實真相般的誠懇。
「是,本來是十分鐘就會平復,今天到你們來前三分鐘我才漸漸好轉。」任健中無奈的說道。
「那你怎麼沒有吃藥呢?」林靈軍疑惑的問道。
「有啊,我每天睡前都會準備藥和開水在旁邊。」任健中說著將床邊小櫃子的抽屜打開,給林靈軍看自己有吃藥的證據。
「任醫生,你常被惡夢嚇醒?」林靈軍就像個神探般準確的命中了任健中的狀況。
「你…你怎麼知道?」任健中訝異的叫道。
「是你說的啊,你既然在睡前都會準備藥和開水,那表示你常常是在醒來之後需要吃藥,而你睡醒之後的症狀既然是心悸和心絞痛,那當然是被惡夢嚇醒的。」林靈軍理所當然的說道。
「嗯,也是啦。」任健中點了點頭。
「任醫生,我剛剛問你怎麼沒吃藥,是指,你怎麼沒吃中藥來調養呢?」林靈軍用試探性的語氣問道。
「我試過啦!可是根本沒效,什麼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木防己湯、大柴胡湯、桂枝甘草湯、茯苓杏仁甘草湯、桂枝加龍骨牡蠣湯、半夏厚朴湯我都吃過了,甚至我還請小言幫我把過脈,他也沒看出我有什麼問題啊!」任健中半抱怨式的說道。
「這個嘛……」林靈軍點了點頭,靜靜的思考著。
「任醫生,你為何天天做惡夢啊?」湘兒靠近任健中發出了陰冷的笑容,她的臉上似乎漸漸浮現出驚天動地的四個字 --- 我愛八卦。
「這…這,可能是當醫生壓力太大了吧。」任健中趕緊找了個理由搪塞。
「唉唷!你這樣當醫生都叫壓力大,那我當鬼當成這樣,豈不是哭死了。」湘兒一副大人教小孩的老成持重模樣,完全不知道一句話不但得罪了人也洩漏了自己是鬼的重大秘密。
「當鬼?」任健中狐疑的看著湘兒。
「……」林靈軍看著湘兒,湘兒也看著林靈軍,兩人都在快速的思索著該怎麼圓湘兒脫口而出的「實話」。
「呵呵,瑜菁妳真會開玩笑,多謝妳的安慰啦!」任健中笑著說道。
湘兒和林靈軍都鬆了一口氣。好險湘兒給人感覺就是腦袋常會斷線的傻蛋,所以任健中也沒有把她的話當真。
這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任醫生,我幫你把個脈好嗎?」林靈軍輕聲問道,畢竟,任醫生是個醫生,這樣問不知道會不會被認為不太禮貌。
「喔,好啊!」任健中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把手伸出去。
林靈軍細心取脈之後,發現任健中的脈呈現陽微陰弦之狀,寸口脈微顯示上焦陽虛,尺脈弦緊可能是陰邪內盛導致腎陽衰弱,這是典型的胸痹心痛的脈象。
林靈軍把脈完後問任健中道:「任醫生,你這樣的不舒服有多少年啦?」
「嗯,很難說,因為我也忘記了,起碼有五年以上了,起先是間斷性發作,之後的間隔越來越短,到這一兩年幾乎是每天都這樣。」任健中思考了一會回答道。
「任醫生,我看你不喝冰水,不吃油膩,早睡早起,每天都是過一樣的生活,照理說,你的身體應該會很好才是啊!」林靈軍疑惑的問道。
「嗯,我怎麼知道?」任健中不願意提起自己心中的隱痛,只是淡漠且敷衍的回答著。
林靈軍忽然問道:「任醫生,你可以再借一次手給我嗎?」
「喔,好啊。」任健中不知道林靈軍要做啥,但是借個手也不會怎樣,所以他就乖乖的把手伸出去給林靈軍握住。
林靈軍屏息凝神,閉上雙眼,讓自己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忽然間,他似乎置身在一個診間中。
「健中,我並不贊成你幫自己的女兒開刀,成功就算了,如果失敗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我沒得選擇,現在國內有哪一個醫生的心臟外科手術經驗強過我?」
林靈軍還沒來得及分辨出說話者的相貌,畫面又被拉扯到手術房中。
一個護士的聲音大聲喊道:「任醫生…你女兒出現了嚴重的心房顫動…」
「給藥!給藥!b-blocker……」這似乎是任健中的聲音。
「不行了,收縮壓60mmHg,還在持續下降……」紛亂中林靈軍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著。
接著,這些紛亂的聲音忽然間全數消失,一片靜空中一個淒厲的聲音慘叫著:「還我女兒來,你是什麼爛醫生?你只會吹牛,你根本不會動手術,你還我女兒…」
就在被那淒厲的女聲刺得心頭絞痛、冷汗直冒的同時,林靈軍忽然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子的腳就空懸於自己的面前,顯然這個上吊身亡的女子便是是任健中的老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整個人於瞬間軟倒在床上。
「啊!你怎麼了?」任健中看到林靈軍本來紅嫩的臉上突然一片蒼白,心中訝異,忙上前一點查看究竟。
多事的小黃似乎也知道林靈軍的狀況,他鑽到林靈軍的懷中用柔軟的身體摩擦著林靈軍,柴犬獨有的緻密雙層毛讓林靈軍被摩得笑出聲來。
「發生什麼事情啦?」任健中有點擔心的再度問道。
「沒事…沒事…」林靈軍心中對任健中的狀況其實已經有了點底,但是他知道現在這樣子跟任健中翻起過往的事情,只是徒添他的傷感和痛苦,也因此只好假做不知,笑著敷衍過去。
「肚子餓了耶!我們去吃豆漿和燒餅好嗎?」湘兒忽然叫了起來。
「呵呵,好啊,麻煩你們這麼多,今天我請客啦!」任健中笑道。
林靈軍笑了笑,也在心中整理了一下任健中的狀況。
任健中因為心中有愧所以多思,而老婆的上吊讓他恐懼惡夢,思能傷脾,恐能傷腎,長久下來脾土無法將腎中之水精順利的吸收以調節心火,所以導致心腎不交。
腎中精衰也可以從任建中氣色不佳,頭髮稀疏看出來。
人有五臟,對應人的臉色有五色。正常黃種人的臉色應該是以黃白調和後的淡黃色為主色,而在這主色之下的動靜脈分別呈現紅、青之色以應心火和肝木,至於腎象水,乃是光亮無色。所以一般健康的人,即使臉不油膩,也都會有隱隱的反光,那就是腎水充足顯現在臉上的象徵,而任健中的臉色亮度幾乎沒有,這顯示他的腎氣已經弱,也難怪他會有心臟悸動的問題了。
以短期來說便是以桂枝湯加龍骨牡蠣來寧心養精,接著再以腎氣丸作保養,可是長期來說,如果任健中的心結難解,恐怕吃再多的藥都只是治標而已。
思考間,任健中已經嘻嘻哈哈的換上了外出的衣服,湘兒則是在旁邊和他鬥著嘴,指點他的穿衣一點美學也沒有。
林靈軍摸摸小黃圓滾滾又毛茸茸的頭站起來。
他忽然感覺自己以前對任健中的那一點鄙視很可笑,雖然那是很小很小的一點點,可是他現在卻感到有點慚愧。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大部分人的故事主軸都是無奈。
這時,任健中已經準備好了,湘兒高興的拉著林靈軍和任健中出門,準備去永和豆漿大吃一頓。
走出任健中家大門,四周仍然是一片點綴著路燈的昏暗!
現在是五點不到,正是人間最寂寥的時候,晨起之人未起,而夜歸之人已睡,林靈軍跟在任建中身旁不時露出不自覺的苦笑。
有時候過度的同情心會換來一連串的失敗,可是如果沒有過度同情心之人又怎麼能夠解決任健中身上的病呢?
現在的任健中只會打混摸魚、渾渾噩噩和推卸責任。老實說,如果做個十人的問卷調查,要大家投票現在的任健中是不是個渾蛋,大概會有十一票都說是,因為連做問卷的人都會忍不住說:「是」。
可是林靈軍利用通靈之力所感覺到的過往,在任健中那遙遠的記憶中居然可以感受到如海濤般的鬥志和渴望。
藥可以醫治受損的身體但只有心才可以縫補殘破的心。
江湖爭鬥和醫生本來就是南轅北轍的兩條路,也必須用完全相反的兩種態度去應對。這中間的交集甚至比一條鋼索還要細,而上天似乎有意給林靈軍考驗,讓他必須在這條鋼索上走好長的一段人生路。
林靈軍想到這邊不禁抬頭翻了個白眼,似乎是想跟上天說:「你何必給我出這樣的難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