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陽光突然間灑在小四的臉上,令他不禁皺著眉,用手擋住眼睛。因為習慣了黑暗,他無法將眼睛完全睜開,只能瞇著眼,眼前盡是白色的光茫。
隱約中,他似乎看到了雪白如蠶絲的白髮在飄動,溫暖又熟悉的味道包圍著全身。小四彷彿回到襁褓中,母親擁他入懷,輕輕哼著清柔的歌謠。
「醒了嗎?有沒有哪裡還感到不舒服。」一個蒼老而柔和的聲音說著。
小四終於適應了日光,看清四週的情形。他躺在一個豪華的大床上,蓋著蠶絲造的被褥,房間內擺設著高級的檜木傢俱,還有些石雕。床邊坐著一位老者,雪白的頭髮,一點點銀白的鬍渣,但臉色紅潤,看起來不像是頭髮顯得那麼蒼老。
老者坐在床邊,手上玩弄著一壺紫砂,身邊的茶几上還擺著些高級的茶具,滿室飄著淡淡的茶香。
小四想要起身,但只是輕輕一動,全身就酸痛不已。兩手更是因為之前抱著姚巧奔跑,現在痛的抬不起來。最後放棄只好放棄移動,放輕鬆,躺回床上。小四問:「姚巧呢?她在哪裡?」
老人摸摸小四的額頭,說:「你先放心,已經都沒事了。你現在人在姚府,姚巧被他父親接回去,我從京城裡帶來幾位御醫,正在為她診治。你還在發燒,就再躺著休息一下吧。」
小四聽到姚巧沒事,放下心來,這才問:「那麼,你是誰。」
老人笑了,他說:「我是住在京城中的老頭,官拜顧命大臣,名叫柳玉徽。」頓了頓,說:「不過我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冰夷,是黃河正河神『河伯』的弟弟。」
小四瞪大雙眼,滿是驚訝與疑惑。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小四會有什麼反應,反而更是悠閒地從桌上拿杯茶,細細地啜飲。
小四心中思緒混亂,滿腹疑問。想了很久,才理出第一個問題:「那條蛇,是怎麼一會事?」
老人嘆一口氣,將茶杯放下,才說:「說來話長,這牽扯到四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的兄長河伯人不錯,但就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當年我與他意見不和,一氣之下,我就離家出走,選擇了個剛溺死的年輕人作為媒介,轉生為人。那條小蛇,就是我的真身。
河伯那時候氣不過,將我的真身鎖在盒子裡,並下了詛咒,不讓我開盒子。我不能碰到真身,就沒辦法迴向,也就沒辦法再回到水底。他要讓我一離開,就永遠不能再回去。」
「說起那年啊!」冰夷老人低著頭,看著茶裡的葉子漂動著,心中這時似乎充滿著回憶。「那年適逢黃河暴漲,我轉生時,恰巧救了受困在一處民宅的年輕夫妻,男主人就是我在人間的第一個好朋友,這棟大院的主人,名字叫姚虔。那時他還只是個地方上有錢人家的少爺。經歷過這次生死關頭,他對人生多出很多想法都有改變,許多地方與我臭味相同,很快,我們就成了真正的生死之交。
我的真身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真身,等到我現在這個皮囊腐死了,我就成了無主孤魂。把真身帶在身邊,很有可能被人偷走,想要藏起來,我又沒有安全地方讓我藏。我與姚虔相識久了,他也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當時,他主動提議,將我的真身藏在他們家祖墳裡,並發誓,用他欠我的命來保護這個秘密。」
原來,寧可犧牲自己女兒也要保守住的秘密,並不是因為要留住財產。而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救命恩人。小四想,也許姚巧聽到,會原諒她的父親。
小四好奇地再問一次:「所以,你真的是河伯的弟弟。」
冰夷老人點點頭,慈祥地看著小四說:「說起來,你還是我的姪孫呢!」
小四想了一會兒,他從小沒有親人,不太記得這些稱謂,想通了,他著急著說:「所以,你認識我的母親?」
冰夷老人說:「當然認識,她就是河伯的女兒。」
小四腦中一片混亂,他喃喃自語:「那麼,我到底是誰。」
冰夷老人說:「你出生時,我早就離開了。但仍會聽到一些老家的傳聞,那時候,河伯氣惱人類取用河川的資源,卻不懂尊重大河的靈性,想要再次興起一場黃河大迅,沖走沿岸人家的房子。他的女兒不忍心,卻又不敢正面與她的父親衝突,只好偷走能引發豪雨大水的寶石『汛玉』,溜了出來。
聽說她出來以後,自始至終不敢再講一句話,害怕給河裡的耳目聽到,又把汛玉搶回去。」
小四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地問:「我的父親,到底是誰?」
冰夷老人有點被小四的態度嚇到,又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太匪夷所思。想了一下才回答:「聽說她離開老家後,遇到一個對她不錯的人類,是種田、打雜的還是什麼,他就是你的父親。你沒有見過他嗎?」
小四說:「不,不是。他跟我說過,他還沒有跟水姑娘成親,水姑娘就已經懷了我,所以我的父親一定是別人。」
冰夷老人聽到小四的話,笑了起來,好像是弄清楚小四與他的認知的差距在哪裡,他說:「誰說一定要成親才能生下你。你母親是水作的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凡人。只要有人類肯為她犧牲生命,她就能決定是不是要為他生下一個孩子。只不過,在生下孩子的同時,她必須付出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你父親一定是做了很偉大的事,感動了你的母親,讓她寧願捨棄性命,也要為他傳下香火。
你父母都是很偉大的人,他們為了彼此,都願意拋棄自己的性命。」
小四張著嘴,呆住了。徹徹底底的呆住了。
這十幾年來,他一直覺得,那個最初帶他長大的人,不過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不斷地埋怨他。一方面是氣惱他不告而別,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而莫名地埋怨著。
從來就沒有想過,他就是自己的生父、養父,與母親的感情更是如此深。
冰夷老人又嘆一口氣說:「可惜的是,當年他帶著你離開故鄉,卻仍逃不過河伯的追殺。河伯找到他之後,認為你母親把汛玉交給他。可是,在他的身上搜不到,什麼也問不到,之後就放棄了尋找汛玉的下落。河伯怎麼也猜不到,她居然會跟人類生個孩子,汛玉最後是在你的手裡。」
小四說:「汛玉?在哪裡?」
冰夷老人笑了說:「汛玉就是你的眼睛啊!你從來不覺得,你的眼睛能與大氣相映,與雲水共鳴嗎?」
小四閉上眼睛,想起幼兒時的種種,他總是能預知天氣的晴雨;天空總是在他孤獨不想出去的時候下雨,在他高興的時候放晴。
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將小四從回憶中拉回來。猛然睜開雙眼,問道:「那一直跟著我的鬼頭草是怎麼回事?」
冰夷老人含一口茶在水中,滋潤喉嚨後,似乎是在思索要怎麼開口。他說:「鬼頭草是戰敗者的死靈,只有擁有汛玉的人能將他從幽暗的河底再次召喚出來。只不過,你一旦想與河接觸,河也會知道你的存在。我不知道為什麼你那時會與鬼頭草有聯繫,但自從你看到鬼頭草出來,他就會一直跟著你走。那本身是無意識的東西,可是你一找上他,大河就會找到你。」
小四喃喃地說:「難道是我那時候無意識地向他求救嗎?這樣說來,原來是我自己把它給叫出來的。」
冰夷老人說:「我是因為鬼頭草與你有接觸,才能在底墓找到你。可是,這樣表示,河伯也已經知道汛玉在你手上,他一定會來找你。如果你願意,等身子好些,可以跟我回京城。在我身邊,他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冰夷老人將杯中的茶水飲盡,準備起身離開,他說:「說了這麼多,我有些累了,你也休息一下吧!
「將來的事情,你可以慢慢考慮。」
小四費盡力氣,咬著牙忍著痛坐起身來,他說:「等等,我要去看看姚巧。」
冰夷老人頓了一下,突然間,和藹的態度變得有些落漠,他語調冷淡地說:「你不能去見她,等你的傷好就離開這裡吧。」
不能去見她?小四似乎有些生氣,雖然他知道自己是個沒有錢、沒有地位的人,但他從來不認為有什麼事情能阻止他想做的事。
小四唰的一聲下床,站起來說:「憑什麼我不能見她,只要我想見她,誰也不能阻止我。」
冰夷老人的態度和小四一樣固執,不過他也只是平靜地說:「她中了河伯的詛咒,已經沒有辦法活過今年春天了。就算讓你去看她,也只是讓她更傷心罷了,你又何必去呢?」
小四吃一驚:「她不是中蛇毒而已嗎?那還是你的真身的蛇毒啊!你一定可以幫她解毒,不是嗎?」
冰夷老人說:「河伯的詛咒只有河伯自己能解,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黃河裡去見他。對不起,我很想幫忙,但是我無能為力。」說完,轉身離去。
小四還想衝上去,抓住他的脖子,逼他想想辦法,叫他拉下臉來,去求求河神。但才跨出一步,雙腳就疼的讓他跪下來。以手撐地,只能看著冰夷老人高大,卻孤獨的背影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