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時分，小四燃起油燈，站在門口等姚巧。今夜月色無光，除了油燈，四下一片幽靜漆黑。小四在河的兩岸生活幾十年，對著一花一草都瞭若指掌，因此，他從不會畏懼黑暗。

但是現在，黑暗中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吞噬他。

這讓他最近一到黑夜，就會精神緊繃。等了好一陣子，才見到姚巧從房裡出來，披著一塊毛毯，蓋在頭上禦寒。姚巧沒說話，只是示意小四跟她走。

姚巧走的速度很快，為了讓火光能照清楚路，小四在後面幾乎都要用跑的，才能跟上她腳步。姚巧一直往山路裡走，而且越走越快，似乎不用照明，也可以熟悉地往前走。

突然，姚巧就在一座石碑前停下來。

小四急急忙忙地趕上來一照，上面寫著篆字，看不懂。姚巧說：「這是我們家祖墳。」小四這才注意到，前面是用磚瓦打造的半圓丘，草地上種著山菊，和零零落落的墓碑。在火光搖影下，空蕩的墓園看起來也頗詭異。

姚巧說：「最高的那座半圓是主墳，歷年來只有長子能葬在裡面。因為我這一代只有獨女，所以我是唯一知道如何進去的女子。」

「傳說中，我父親握有河神的寶藏，藏在墓中。那些想綁我的壞人，就是希望我說出如何進入主墳的秘密。」

小四看著偌大的墓園，忍不住嘆道：「原來你們家族本來就這麼富裕，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寶藏。」

姚巧說：「其實，我們家族本來只算是在地方上的鄉紳，到了我父親，突然有能力擴展家業，成了富甲一方的人家。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這種傳言出現的原因。」

小四說：「聽口氣，你似乎對你父親的成功，不怎麼在意。」

姚巧忍不住帶點抱怨的口氣說：「吃碗麵和吃山珍不都是為了飽足，穿布衣和錦繡不都是禦寒，賺這麼多錢，只不過是為了想要逃避自己的時間。」

姚巧把油燈接過去，說：「走吧，你不是要知道我們家的秘密。」

小四猶豫著：「要，可是，真的要進去墳墓裡面嗎？」

姚巧說：「都來到這裡了，別像個女孩子一樣婆婆媽媽的。」

墓邊有個鎖上的木門，小四拿起石塊，將鎖敲斷後，和姚巧一起進去。先經過一段長梯，一路往地下的方向走。之後，經過許多岔路和石室，有些毫不起眼的岔路甚至僅容一人側身走過，在陰暗處不注意看，根本無法察覺。

姚巧邊走邊說：「主墳分三十六室，其中三十室不能進入。隨便進出，若觸動機關，石室與地下水道相連，大水湧進，我們就再也出不去了。」

小四對於狹窄的空間有種莫名的恐懼，尤其是這種堆滿棺木的地方。但是，他又不希望被譏諷像跟娘們似的，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姚巧，捱在她身後走著。

走在前面的姚巧拿著火光，小四在後面看不清楚路面，有時只好扶著牆壁，以防不小心被絆倒。摸到牆壁時，他感到有些牆壁若有似無地緩緩地振動，彷彿牆的另一面充滿了泉水般。

感受到牆磚的腐朽，他不禁擔心這撐不撐的住。

走了好久，姚巧終於在一座不大的石室門前停下來。小四看了姚巧一眼，又看看石室裡的擺設，滿臉狐疑。裡面只擺了一個梳妝臺，臺上放了一個小盒子，大小也不過是一般女孩子用的手飾盒一樣。臺前橫放了一付沒有蓋子的棺木，裡頭空無一物。

姚巧說：「這就是最後的房間。聽說，那手飾盒裡裝的就是河神的寶藏，也就是讓我們家裡富盛的原因。」

小四覺得奇怪，還想問些什麼，一股強大力量突然從腦後襲來。他順勢在地上翻滾一圈，聽到姚巧的尖叫聲。小四想爬起來，但又被一股力量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第一個念頭就想到：「完了，那鬼頭草竟然追到這裡來了。」

不過，這時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一開始就帶我們來這裡，不就不用這麼麻煩嗎？」

小四被兩人壓在地上，只能抬頭，見到洪河幫幫主馬銅右手一把抓住姚巧的頭髮，髮簪子撒落一地，讓她痛的頭往後仰。馬銅比個手勢，他身旁兩、三個人齊將手上的火炬點燃。幽暗的墓室一下子變得通明。

小四暗中數著，加上馬銅，下來墓室的人一共有六個人。

馬銅說：「那個小鬼，你去把珠寶盒拿給我。」他右手抽出一把亮晃晃的砍刀，在姚巧面前擺了擺。

小四還沒說話，姚巧說：「等一下！」

馬銅聽到有人想打亂他的想法，面露不悅。但是姚巧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樣子，臉上盡是倔強，跟小四第一眼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姚巧說：「房間裡有機關，讓我進去把盒子拿出來。」

馬銅笑出來，說：「很好，看來你們已經學會什麼叫作認命。我早就料到這房間裡也會有古怪。」言畢，放開姚巧，還有小四在他們手上，他也不怕姚巧耍什麼花樣。

姚巧行動重獲自由後，不發一語，往室內走去。經過小四身邊，偷偷看著小四一眼。那眼神，是那麼的悲傷。看起來像是道別，又像是低泣。

小四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悲傷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他脫口而出：「別，別去。」

旁邊的人給小四一拳，說道：「閉嘴。」

姚巧若無其事地將珠寶盒拿回到馬銅面前，馬銅看著盒子，卻不伸手接過。他說：「你先把盒子打開，讓我看看裡面是什麼？」

姚巧猶豫一下，馬銅說：「我怎麼知道這盒子有沒有問題？」

姚巧說：「如果我打開盒子，你會不會放了我們。」馬銅笑著接口說：「我看到我想要的東西，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好」，姚巧點點頭，將盒蓋的扣環彈開，輕輕打開蓋子。盒蓋才開一半，姚巧就發出「嗚」的一聲，抱著手，蹲臥下去。珠寶盒摔在地上，打了開來。

小四叫道：「馬銅，你這傢伙不守信用，你敢動她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

馬銅一臉漠然，似乎也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旁邊的人看這寶盒，說：「這……這就是會讓我們發財的東西？」

馬銅看這姚巧，姚巧咬著牙說：「我只知道這就是你們一直在談論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趕快拿了就離開這裡！」

寶盒就在小四眼前，盒裡卻只有一些清水，和一條不到一根手指長的小水蛇。五彩斑斕，模樣看起來頗為詭異。

馬銅似乎也呆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把盒子撿起來，蓋上蓋子。對旁邊的人說：「把東西收好，我們走。老耿，你記得回去的路。」

叫老耿的男子說：「岔路都作了記號，不會錯的。」

壓住小四的人也放開他，但離去前，又揍他兩拳，將他撞向牆角。小四痛的伏在地上，吃力的彎著身子。

姚巧仍跪坐在地上，她對馬銅說：「等一下，你至少要留盞燈給我們，否則我們出不去。」

馬銅毫不理會，只是低頭研究著那寶盒，在眾人簇擁下離開。

小四倒臥在地上，想到他的承諾：「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或你家的事情！」突然之間，滿腔的怒火在此刻爆發出來。

他絕對不允許馬銅帶走姚家的寶物。

趁著馬銅他們經過一面磚牆，小四抽起藏在鞋中的匕首，，奮力擲向他們。馬銅一點也不理會，輕而易舉地就閃避過，只砸到後面的磚牆。

馬銅笑起來，高傲地看著小四：「你還不死心嗎？」突然間，馬銅覺得自己袖口溼溼的。轉身一看，牆上撞破一個小洞，點點水花噴了出來。還沒反應過來，又見到小四雙手舉起一塊更大的石器，跑過來砸向他們。

一群人往旁閃避，石器砸穿牆壁，大水湧了進來。水的衝力讓離牆壁最近的馬銅站不住，滑一跤，順著水滑了一段距離。小四趁機衝上前來，將寶盒撿走，並補了他一腳。

大水來的很快，小四毫不耽擱，搶過一支火炬，就抱起跪在地上的姚巧，往另一條小路跑。姚巧指揮著路，小四頭也不回，死命地聽著姚巧的指揮奔跑著。

姚巧指著一條岔路，她說：「那裡右轉，也許我們還來的及回到出去的路上。」

小四咬著牙，雙手抱著姚巧虛弱的身體跑過去，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出來一看，前面就是剛才他們曾經經過的地方。

可是，原來是走廊的地方，變成了洪水，崩塌的情況太快了，唯一的出口已經被河水沖破，小四站在高處的石階上，正想要回頭，卻聽到轟然巨響，身後的狹窄的通道也竄出水來，小四機警的避開水的衝擊。但如此一來，他們只剩下一處高起的石檯可以落腳。

小四將姚巧輕輕放下，看著四週的情形，他說：「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付木棺，逆著水流，漂出去。你知道哪裡還有出口嗎，姚巧？姚巧！」

姚巧一陣子沒有說話，小四低頭一看，見到她嘴唇已經泛白，冒著冷汗，痛苦地在他身邊喘著氣。

小四慌了，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撐住，我們一定可以出去。一出去，我就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幫你解蛇毒。」

姚巧虛弱地笑了，看著小四，有氣無力地喘著氣。

小四說：「千萬別放棄，我就在這裡陪你。」看著四週大水奔流的景象，氣勢驚人。水位上昇的非常快，已經快淹到腳邊。

手上的火炬越來越小，即使將之高舉，小四也無法看清更遠的地方，只覺得景物漸漸地變暗。再加上一直有東西滴在眼睛裡，讓他必須眨著眼，看得更不清楚。用手背抹抹眼角一看，滿手的鮮血。想必是剛剛撞到牆角時，額頭撞裂。

突然間，他見到走廊進頭，一個人影現身，在洪水裡佇立著，屹立不搖。他揉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興奮地搖著姚巧的手說：「有人來救我們了，我們有救了！」

人影慢慢順著水流，往小四的方向移動。火炬再次舉高，小四終於看清楚來的是誰。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人。

無數的長髮纏在一個人形的物體上，水面上也漂浮著無數的髮絲。那人形的物體緩慢地在水中央前進，像是在掙扎，又像是被髮絲拉扯著，毫無意識地在移動著。

千萬條黑髮像是充滿著生命，在水中漫延開來。

小四絕望地跌坐在檯子上，輕輕抱住姚巧。姚巧依偎在小四身邊，虛弱地喘著氣。小四一手高舉著火光，緊盯著眼前的景象。他抱著姚巧柔軟的身體，清楚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顫動。

火燄越來越小，光線也越來越黯淡，沒等到水淹上來，火就熄了。

只剩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