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

阿三是村子裡的老實人，勤奮能幹，只是窮了一點，快三十歲了還討不到老婆。村子裡人人都誇阿三好，卻誰也不願意讓家裡的女孩子跟著阿三過苦日子。阿三對此從來不在意，去年年尾，自己在山腳下砍柴破土，弄了一間簡陋的木搭房子，遮風避雨，旁邊還有一塊不肥不瘠的旱地，打算明年春天種點東西。一個人過，倒也愜意。

冬天今個兒大清晨裡，日頭都還沒露臉，阿三就在旱地邊的樹林裡看到一個女人，那女人不只皮膚白的跟雪一般，連頭髮也如白雪，長髮在月光下披落下來，透著淡藍色的靄光。女人的五官精緻而美麗，讓阿三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女人只是站在那裡，滿臉憂愁虛弱地看著阿三。

村子裡不大，阿三知道這是一個外地來的姑娘，就說道：「姑娘兒，你迷路了吧，外頭冷著，要不要到屋子裡頭先休息一下。」女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對阿三的詢問毫無反應。阿三只好退了一步，向女人攤了攤手，道：「我不是壞人，你留在外頭會生病，進屋裡坐一下，我到村子裡幫你去問問看有沒有人認識你的。」

女人似乎是聽懂阿三的話，又似乎只是相信阿三沒有惡意，隨著阿三退一步，也跟著阿三進一步，阿三看女人似乎瞭解他的意思，就慢慢引著她來到門前，進了屋裡。說是屋子，其實也只有一個房間，左邊是石頭混泥土搭的土灶，中間一個阿三撿來的缺腳竹桌，右邊就一個竹床，阿三指著竹床，女人看了看阿三，又看了看外面，仍是不發一語，面無表情的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阿三說：「你叫什麼名字兒？有沒有人跟你一塊來這裡？」看著女人只是低著頭，阿三也有點慌了手腳，「你別不說話，這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幫你。」

阿三看到女人似乎仍然沒有反應，突然想起來村子裡藥材老店的老闆曾對他說過，山外有一些沒受過教育的蠻族，他們沒受過教育，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只會噫嗚噫嗚地發出聲音，這才想通，這女人想必是翻過山來的蠻子。阿三說：「你先待在這裡，我要到村子上去作雜工，順便幫你問問看情況。」

現在是休耕的時節，阿三沒田種，就到村子裡的各個店家去幫忙，領點工錢，有時還可以混個午飯。這天來到了幾個店裡幫忙搬東西，阿三知道大家普遍對蠻子沒有什麼好感，只好拐彎抹角地問了半天，但都沒有人聽說過有蠻族過來，甚至連半個外地人都沒有來到村子裡。

工作了一整天，阿三又累又渴，幫米糧行的屠大嬸搬完最後一包麥子，就開口說：「屠大娘，今天午飯我都沒來得及吃，你能不能預借我點工錢，我想買點大餅回去吃」屠大嬸大笑說：「說啥子借，你今天幫我這麼多，我欠你的才多？哪，這是你今天的工錢，回去養壯一點，趕明兒我還需要你來幫忙。」

阿三忙謝了屠大嬸，趕到天橋下買了兩個蔥燒大餅，又用牛皮袋打了點清水，就往山邊的家裡衝。來到家門前，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阿三看到家裡仍是一片漆黑，沒有打燈，不覺有點失落，「她畢竟還是走了。」

阿三推開了房門，點起了油燈，在微弱的光影下，又看到了那個女人，仍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跟阿三透早離開時是一個模樣。阿三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開心，趕緊把餅拿出來，又拿了兩個破碗來裝了清水。阿三說：「我怕你餓到了，買了點東西給你吃。」女人起身慢慢坐到了桌邊，阿三拿起一塊餅，自己先大口吃了起來，並灌了一碗子水，他說：「你嘗嘗這餅，天橋下老張的餅好吃的沒得比。在村裡可是出名的。」

女人靜靜地看著他吃，卻始終沒有動手拿餅，只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水，又回到床上，翻身面朝牆壁，準備睡了。阿三心底覺得過意不起，只好安慰著她道：「對不起，我沒問到你的家人在哪裡，我明天會繼續幫你問問看。」看了女人仍然是毫無反應，阿三只好把兩個餅都吃了，撿起唯一的棉絮被披在女人身上，自己縮到灶上，多拉一件麻衣和斗笠，替自己避避寒冷，這天晚上就這樣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阿三就跳了起來，看到女人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細細地啜飲著。阿三起身收拾昨天吃過的碗具，邊收邊和女人聊天說話，他知道女人大概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總覺得很高興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家獨自過著、獨自吃飯、獨自回家。

這天阿三到村子裡幫了屠大嬸的忙，又到茶鋪裡幫茶老大扛了茶葉，忙到晚上，茶老大算工錢的時候，阿三突發奇想，跟茶老大說：「可不可以拿我的工錢抵五錢茶葉，我今天想聞聞看茶香。」

茶老大很高興：「來了這麼多次，沒想到阿三也想嘗嘗我茶老大的好茶。」阿三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說：「搬了這麼多茶葉，看到這麼多人來跟茶老大買茶，但自己從來沒喝過，我一直很好奇這茶到底是為什麼讓這麼多人愛不釋手。」

茶老大笑說：「嘿，村子裡小，但識貨的人可不少。我昨從蘇州進了龍井葉，我包五錢給你帶回去嘗嘗，記得要先用溫水泡，千萬不能用滾水，那會燙壞了這清味。」

阿三連聲到謝，也不知道龍井可是茶行最貴的茶葉，到井邊打了點清甜的水，趁著月色趕回家。

今天回到家裡時，家裡亮著燈，阿三推開了門，很高興地宣布：「今天我帶了好茶回來給你嘗嘗，這是我們村子裡最好的茶水。」

女人仍是坐在床邊，靜靜地不發一語。阿三將幾枝枯葉丟進灶裡，開始升起火來，並從瓦罐中挑了一個最完整的罐子，燒起水。

女人似乎對這種「喝水」方式很有興趣，終於抬起頭來，看著阿三忙進忙出。

根據茶老大的說明，阿三用滾水加入半碗冷水降溫，再放入龍井葉。泡好了茶，端出兩個碗，阿三高高舉起瓦罐，大聲說道：「讓你看看我在茶館裡作過小二的功力。」阿三高舉瓦罐，讓茶水從高處穩穩地落在碗中，但這瓦罐並非茶館裡完好的壺，這碗也非毫無缺口的碗，一個不穩茶水就濺到阿三的手上，燙得他哇哇大叫。但手上拿著瓦罐，只好強忍著痛，先輕輕把罐子放下，在用力甩著手，又叫又跳地喊痛。哪裡知道一個不小心，腳趾踢到了竹桌一邊缺口的腳，讓阿三抱著自己的手和腳，狼狽地跌坐在椅子上唉唉叫。

女人看到這一幕，竟然笑了起了。邊笑邊起身坐在阿三旁邊，為自己斟了一碗茶，也為阿三斟了一碗，微笑地看了阿三一眼，將一碗茶推給阿三，拿起另一碗茶碗來小口小口地啜飲。

阿三看著女人，苦笑著說：「你只喝水就可以過活，真了不起。」

「以後，我看就叫你水姑娘。」

就這樣，阿三讓水姑娘在家裡住了下來。過了一個足月，到了春耕的季節，阿三到村子裡要了許多野菜和地瓜的種子，開始在自家的院子裡除草鋪地，第一次種起菜來。阿三的地是旱地，附近沒有水源，每天仍是天還沒亮就起來，扛起扁擔水桶，到村子裡的河邊來回挑水澆水，上午光忙著抓蟲子、鏟雜草就累煞人，下午為了生活，仍然到村子裡去幫忙，攢點工錢買東西吃。累雖然累，但阿三覺得能種起菜來，生活也就越來越穩定，就忙得不意樂乎。

水姑娘仍是一句話也不曾說過，總是靜靜地站在門邊，看著阿三忙進忙出，阿三邊忙邊和水姑娘聊些他村子裡看到的趣事，或是他小時候跟著村裡人家種菜時的糗事，雖然從來沒有聽到水姑娘的回應，但他已經很高興在忙碌之餘，有人可以分擔他的喜怒哀樂。

阿三忙了一旬多個日子，看著旱地上始終長不出東西，連芽根都發不出來，不禁有點沮喪。這一日下午阿三來到藥材店裡幫忙分藥材，剛好有外地的郎中來跟店老闆兜售藥材，店老闆跟郎中點了藥，看中一只靈芝，店老闆拿起靈芝仔細端詳，說道：「這靈芝不老，但新鮮的，還帶點靈味沒脫掉，這倒是好東西。」

郎中說：「這說來有趣，我是路過你們村子後山時候看到的，這還不是最大的一只，我在山罅裡看到好多老靈芝，大得像碗公，只是陷在山腰的崖邊，真要採是太危險了。」

店老闆道：「說得到是，但終究是可惜了點。」

郎中道：「我看多了不怕死的人去採奇藥，但真正能完整不缺回來的卻沒看過。」

店老闆跟郎中聊了一會兒，買了一些藥材，彼此謝過道了別，阿三這時候問店老闆：「老伯，這靈芝很值錢嗎？」

店老闆邊摸著他新買的靈芝邊說道：「這只還好，真的老山靈芝可是用黃金再買的，就算那郎中採得到我恐怕也買不起，得拿到城裡去估估價才行。」

阿三不講，但是心裡想著，自己快三十歲了還沒成家，菜園又沒了生氣，如果能多掙點錢，也許就可以向水姑娘提親，也可以讓她過好一點的日子，不用像現在一樣這麼窮酸。

這天阿三使足了勁，早早就把藥材店的活給幹完，收拾收拾準備一個人去後山看看運氣，誰知道這時候老天爺不賞臉，竟然下起了傾盆大雨，豆子大的雨粒嘩啦嘩啦下了起來。店老闆看到這個情形，跟阿三說：「今兒有鬼了，下這種雨，你今天就別回去了，乾脆在鋪子裡待下來，跟我們家裡人一起吃晚飯吧。」

阿三道：「不用了，我還年輕壯得很，這點雨不打緊的。」說完就冒著雨勢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