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161222我和妻子的愛情故事

(一)

一味求知的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才明白,沒鹽的飯那樣難吃,沒女人的光景原來不好過。把意思想明白了,就允許好心人把姑娘引來見。見面的地點,就是那被人家大樓擠著的那間老屋。因爺是八路,爹是貧農,我又是個窮教師,憑一個人養老父母,還有幾個第、妹,婚喪嫁娶的,所以屬於我的仍是老屋,就是當然的了。

進老屋的姑娘臉雖不白,但兩隻眼睛特會說話。我第一眼“聽”的到的就是她用眼睛說的話。那話是說,“你歲數恁大,還這麼窮。”所以沒談話我的心就給自己判了死刑。

“我就這間老屋。”明知沒希望,那麼也就豁上去說真情吧。

“我就上五年級。”沒想到她竟這麼說,使我這平素好使的腦子差點轉不過彎兒來。

“我比你大十一。”那會兒我說這話時,對自己也嚇一跳,可後來才覺得,人嚇呆時還經典呢!

“大十一不受饑,孫中山不是比宋慶齡大25?”

她說話又使我瞪大了眼。她原來還知道孫中山。當我正驚訝之間,她又說:“不過你姓宋與那個‘宋’反了個兒,我姓孫正好也與那個‘孫’反了個兒,他們那是‘宋’小‘孫”大,咱是宋大‘孫’小。反過來想還是一樣的。”她的話外音就是同意這門婚事。我當然既驚訝,又高興。

不過她又突然說了一句嚇人的話:“咱們這叫豬肉配刺芥。”這句話的意思是誰都明白的,那就是說她是個漂亮的女孩,我是個中年勞力,不夠般配。誰知她轉個彎兒又說:“咱們要過,就成了刺芥配豬肉。我沒文化,不會說話,是‘刺芥’,你可是別嫌棄。”

真嚇死人了,到這會兒我那煞白的臉才有了點血色,一自卑感被人抹去時的興奮使我眼裡這位農村姑娘頓然間成了一朵最美最美的鮮花。下來後我就對媒人說,這姑娘我要定了,不給也得要。媒人聽了我的話感到很吃驚。這是必然的。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蠻。

婚那天很生動。老屋雖小,但來的男男女女很多,氣氛很熱烈,鞭炮也放得很放縱。一對青鳥也在小院的上空“嘰溜、嘰溜”地鬧,弄得兩邊有錢有權的人都在那天一般高的樓層上邊探頭看。有幾個媳婦乾脆把激動的眼淚放下來。對於這,我特能理解。因為她們嫁地家兒雖有權有勢有錢,可她們不知咋地整天吊著臉大吵、大鬧、大打。那樓上整天有女人換著面孔地走動,卻還神秘兮兮地象個底下黨。聽說一個有錢的男人一明六暗七個小媳婦的,嗨呀真夠累的啊!我們婚後的生活很平靜。她經常沒事到我的學校去跟我說說話。有一天她翻著我的五年級語文課本說,老舍寫草原的那篇文章很迷人。我說,你覺得哪迷人?

她說;“那草原綠絨樣兒地柔緩,又鋪天蓋地的大,真廣闊啊!那天上的白雲悠悠地走,真悠閒,馬兒,羊兒盡情地吃不怕人來趕去罰。還有那脊背上長個肉鞍鞍的駱駝,撲踏撲踏地走……嗨!真是爽啊……”

她說到這兒就突然問我:“你說那駱駝的肉鞍鞍騎著舒服麼?”我說從來沒騎過。況切我知道草原上不是經常有駱駝的,不知她是咋想來著。

“你騎過”

“我真沒騎過”。

聽了我的話,她就湊到我耳邊悄悄地說:“你晚上經常騎,想想咋樣地?”當我還沒弄清是咋會事兒時,她就粉紅著臉自言自語地說:“做個駱駝在那無邊的草原上走可真叫爽,雲在悠悠地飄,羊兒咩咩地叫,小河在潺潺地流……”

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還記得那天她喃喃自語時地那個幸福眼神。那簡直是一首無法寫出來的小詩,在我的心裡微微地刮著小春風。

(二)

大哥是個苦命人,雖說苦幹實幹加巧幹十多年,從牙縫擠錢蓋了房,可,房子剛蓋起,嫂子就被累倒了,活人沒占上新房的邊,死體卻先一步住了進去。留下個六歲的娃子靈堂上哭得動人心,讓人愁。妻子天生個心軟人,看不下去,拉起娃子就到那下屋裡。

“別哭了,沒有了你媽,還有你嬸娘哩。我往後就是你媽……”才六歲的娃不知道給妻子跪,就一下子哭著緊緊地抱住她媽呀媽呀地哭。

埋了嫂子後,妻子就讓大哥和娃子過到小屋來吃飯。大哥吃了幾天飯就試著給我說:“我不能這樣長期在你那兒吃,娃子你先照顧著,我自個出去做。”這話傳到妻那兒後,她就直找大哥說:“等到有了新嫂子,想在這兒吃我還趕你走呢!”

大哥沒出息,大男人地感情脆。聽了他的話就跑到自己屋裡去狼哭。

妻子雖說很善良,但有時也會發脾氣。那天娃子哭著從學校回來說:“校長不讓我上學。”

“為啥?”

“學費沒交齊。”

“我操他娘的,不是給校長說過情了?略晚一兩天,等我把那草藥賣了就……”妻子是個相信諾言的人,她忍受不了校長的出爾反爾。所以就一邊罵一邊鐵青著臉風風火火拉住娃子往學校去。可走到半路就又一陣風似的折回來。告訴娃子說:“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屋裡念念書,我去去街就回來。”

做午飯時妻就用頭巾包著頭回來了。一進門就塞給娃子三十六元錢。

“拿去,交足了學費,看哪個鬼孫不讓你上學?!”

原來妻子到街裡把自己一尺多長的秀髮給平頭皮截了,賣給了那個收長髮的人。我知道妻也是愛美的人,她每天早上都要把自己的秀髮拾掇好,再紮上三毛錢買來的靈芝花。我有幾位好朋友,在街上見了我兩口子,就指著妻子說:“你這傢伙還讒火呢!閨女都長恁大啦。”當面我不好轉這個彎兒。妻子也只有在尷尬中火燒一下臉。背地裡難免要罵人家是“睜眼瞎”。

妻把頭髮賣了後,就用紗巾緊捂著。妻子也是多少有點虛榮心的。她不願讓人知道自己的窮家底,更不想讓人知道賣頭髮給娃子交學費的稀罕事,就對鄉鄰們說,是自己頭上出了瘡,醫生讓削了發方便抹藥的。不過謊話總掩不住真事兒。那天妻在院裡吊玉米,一陣風忽地將她的頭巾掀了去。頓時院裡的幾個娘兒們就開了戲。這個笑得彎了腰說:“這真是活姑姑再現世”,那個說:“這院裡出了個人造小太陽,一輪紅日照了九洲啊!”你猜妻咋回?妻子看紙裡已包不住火蛋兒,就乾脆指著我的鼻子說:“就這球樣兒,這貨材夜裡還摸著我這‘光不溜’直嚷嚷‘牛蛋蛋摸著還怪美呢!”

因妻子是個既善良又開朗好客之人,所以與四鄰的窮鄉親的關係都搞得非常好。雖說我的屋小、院窄,可總是有那麼一幫閒娘們來屋裡“鬧”著樂。

老托爾斯泰知道富人自有富人的來由,可他卻沒說窮人也有窮人的樂啊。常言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我那小屋小院裡特別是晚上,倒成天都有那戲幾台。有“戲”就有人編詞,這詞難免從山南海北聽來的,看到的。

那天我在屋裡給娃子說作業,有倆娘們和妻子聊起外面的吃喝來。一個娘們神秘兮兮地說:“我男人說,他們一頓吃下來,就花一萬多,咱百姓幹兩年也難掙來啊!”

“那麼多錢,誰掏腰包?”

“你真傻,現在當官的外面吃飯,公吃、私吃都是大筆一揮了之,把帳栓到公家那屁眼兒上……”

“嗨呀……”

我在屋裡聽到妻被那話嚇得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問:“那他們都吃啥,恁值錢?”

“嗨呀!說出來讓你會大吃一驚。他們哪裡肯騷就吃哪裡呀!那些有錢人,吃飽了就一心想在女人那肚子上美,美了這個,還想美那個。你莫想,一個人哪有那麼大的狗球的勁兒,他們弄女人太多了,沒了勁兒,就象皇帝樣兒尋著東西去補。他們常常把那個家什吃得棗木棍似的,在社會上一個個地去戳女人……”

“哎,說的倒也是,看我說那天在城裡走,聽見一個娃兒唱:”有了錢/當了官/多了女人吃洋鞭/女的還嫌不解讒/命令漢子吃睾丸/當了官/有了錢/驢羊見了趕緊躥/躥不急了割下蛋/讓人壯陽把家什鑽。這歌原來唱的可都是真事兒,嗨……這世道,真是人都變野獸了啊……”

妻子接受了這洋的教育後,有幾天眼都發直。忽然,有一天夜裡她問我:“真有人吃養鞭和驢鞭、牛蛋?”

“哎。”

“有錢人都去搞……”妻子沒說明就不說了。但我明白她心裡想的是啥。所以就安慰她說:“不一定都那樣的,象焦裕祿,孔繁森這些人都不那樣。還有好多好多有權有錢人也不那樣,不過……”最後妻還是從納悶中解脫出來說:“還是窮點兒好,”不過她好象對某種事情不服輸似的又說:“咱們也不能永遠比別人窮。”說到這兒她突然搬過我臉直問;“你說,咱們哪天有了錢,先幹啥?”

我思索半天回道:“先拆老屋,蓋大樓,給他們試比高。然後給你買花衣服和化妝品,讓你成個大明星……”

“去去!我不希望成名星,讓人家在背地裡往那屁股鉤子裡騎,我要先、先、先……”妻子“先”了半天也沒說出先幹啥。最後還是直奔主題地對我說:“咱有了錢,如果你想整天買那鞭啦蛋啦的,吃吃出去搞女人,我把你那家什割下來喂狗吃!”妻子說這話時表情很嚴肅,很殺氣,看著象似要把天下所有亂搞女人的家什都割下來。

(三)

我這個人,平素愛搞文學創作。教書之餘還不斷寫些小東西。也可以說是瞎貓碰住死老鼠兒,試著寫了一部小說,蒙著頭寄了出去,沒想到,那大型文學期刊硬是給刊出來了。弄得好多評論家都說是什麼“時代阿Q。”阿Q是什麼,說白了就是說魯迅,說我和魯迅差不多都是一個“二蛋貨”------竟弄出了讓人忘不了地形象來。為了獎勵妻子平素對我寫作的支持,就用稿費錢給妻子買了一身花衣服。妻子穿上後象一個電影明星似的,把個小屋亮得發高燒。

為了展示我這個土作家的風采,妻子不惜勞累,穿著花衣服,走這家說:“看怎麼樣?我漢子寫文章掙的。”到那家說:“看好麼?我漢子搖筆桿搖出來的……”把個村莊從東到西展了個遍,弄得我花錢去打發了好些個吃清的人。

高興是高興,夜裡頭妻子就有些楞楞地想事情。開始,我問她話,她不吭,後來就說:“我想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有出息了就要吃……就要……就會不要我……”。我明白這樣的問題是解釋不得的。所以就說:“那好辦,咱不寫了,不出名了擁著老婆過……”

“放屁!”她突然暴出這個話,嚇我一大跳。不過我的身子就一下子被摟緊了。

有一天,妻子表情嚴肅地交給我一封信。

“信我拆看了,有些字我不識,大概是讓你去雜誌社幫幫忙,頭仨月工資是每月1500塊。”

到雜誌社去工作,怎麼說也是我人生道路上一個大轉機,你想我會不激動麼?但我的火熱情感在妻子面前就突然地冷卻了。我說:“我不幹。”

“為啥?”

“不為啥。就不幹……”

妻子有些驚疑地看我半天突然說:“快睡!一切都給你準備好了,明早就給我走人!”妻子說著就緊緊地樓住了我,不知何因地嚶嚶落淚。作為男人,我知道她心裡是為我們有出頭之日而激動,而高興。也為那未說出的“變心”而憂慮。所以我就安慰她說:“我今後無論到哪,都不吃那家什兒,誰要變心就天……”海誓還沒有發出口,妻子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傻蛋一條!不許亂說,我只是想,你走了,我心裡這草原就要荒,這駱駝就寂寞了,不能經常有人騎著悠悠地暈……”

離別山村那早,天晴得如洗過的藍布兒,妻子給我扛著鋪蓋捲兒,一直送我出了山。一路上,我自覺那山道象根繩在一絲絲地把我緊。臨別時妻子送我一句話。

她說:“對社會上的一切事都無所謂了,看誰還能氣死你。”她說,這話是她爺傳給她爹,她爹又傳給她的。她說她爹講,人到社會上闖蕩,幹砸了有人小看你,幹好了有人嫉妒你,只要記住這句話,照著無所謂地往下幹,遇什麼難處都能過去。後來,我在社會上闖蕩這多年,無論在什麼樣的困難面前總能保持平常人心態,都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事業心,取得了一系列小成功,就是得益於她交給我的這句人生哲言。

(四)

在雜誌社工作的時候,妻子就給我寫信要帶些養牛書回去。妻子說,她在家怕閒時想事,特別是想我。所以決定學學人家瘦牛育肥。我說,那個你幹不了,太累,太髒。她卻執意要幹。然後我就給她買了兩頭牛養了起來。誰知,不久,這倆母牛不聽計畫地一個生出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牛兒。這樣一來,妻子就一下看到了希望。一天妻子打電話說,要我緊點錢,然後把家中多年省下來的糧糶了,建個能容百十頭牛的瘦牛育肥廠。她說,把責任田全種上苜蓿草,將來喂牛。妻的想法開始使我大吃一驚。後來她就請來了支書、村長輪番在電話中給我說,她養牛好樣的,肯定中。

“擔心”最後沒扭過“信心”。所以就請假半月回老家幫妻子張羅建了個瘦牛育肥廠。這個時候,我已明白世上好多事是窮人也可幹的。甘迺迪、尼克森在沒有當總統之前,都沒想過自己能夠當總統,而後來當了不也就當了麼?世上事很複雜,但道理也很簡單。

大概是妻子當瘦牛育肥廠的第三年,也就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的那一天,妻子吃午飯時,鄭重地宣言:“我的‘宋慶齡’已是宋家的百萬資產,數十萬存款的有錢人了。”驚異和著激動使我們緊緊地擁抱,以淚洗面。我也沒有想到,在這被人家高樓壓擠的小屋裡還有這麼一天。

也就是我家有幾十萬元存款的時候,妻子給我生了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侄子也上了中學。孩子第一個生日的時候,我問妻子給孩子送個什麼禮物?妻子幾乎是不加思索地說,給孩子送座房子吧,別讓孩子們再讓人小看了。她還說,樓一定要蓋得比鄰家的要高,也讓窮人見見天日,出口藍天大氣。

誰知大樓剛劃地基時,鄰家的一坐大樓轟然倒塌了。大樓傾倒時,不但壓扁了我們的小屋,也撞倒了鄰家的大樓,那地球崩潰般的聲音,和卷起的塵灰熱浪,一時間簡直象世界在混沌……

這坐大樓的爆炸,原來是由於女主任不堪忍受,身居高官、家財萬貫、情人一大串的樓主在外風騷而自暴自棄所為。據說,由於爆炸衝擊波將其家一冰箱拋入空中,下落時,箱門大開,那裡面的好些個驢鞭、羊鞭和牛蛋的冷凍品都下雨似的下了一地。

令人不可思意地是,打鄰家的大樓爆炸後,妻就給我說,不蓋大樓了。更叫我驚訝的是,妻把從地上揀來的那家什做熟了讓我吃。她看我很吃驚,就推我一把說:“吃吧,我想通了,時世需要男人壯,你莫看,那掉下來的家什不是都被娘兒們搶了去……”

後來的日子裡,我就經常勸妻,不蓋大樓錢就足夠花了,別再受那洋罪了,整天呆在牛棚裡,糊得牛屎包似的,渾身都是牛屎味兒。然而妻子的事情一樣也沒停下來。只是神秘兮兮地說;“你再憋一下,明年我就當不動手的大老闆,到時候讓你聞著鑽鼻子香。“

娃子考上高中那天,妻子給我說;“你是個文化人,怎麼就不明白,棟樑是什麼玩意呢?咱們不蓋樓了,可咱還有倆後生要成材,要成國家的棟樑!”妻子說著就興奮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虧你比我識字多!咱有錢供出幾根棟樑,你想,他們自然會給咱擎起個國家大的大樓哩……”

男兒有淚不輕彈。妻的話使我從心裡淚如雨下。

背景很簡單:一對青鳥在頭頂上唱,大草原在眼前無際地展,白雲在藍天上悠悠地走,駱駝在那綠絨絨上撲踏、撲踏地暈,小河在百花叢中潺潺地流……潺潺地流……

(完) 2009年元月

 

回應
關鍵字
累積 | 今日
loading......
    沒有新回應!





Powered by Xuite
感動人的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