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221049天狗漂浪的海鼠山

IMG_4216.PNG - 山行七年

翻拍自1914年台灣中央山脈橫貫暨太魯閣蕃地視察概要)

海鼠山歸來

明明一償夙願了

卻有點莫名失神懶散

提筆有如千斤重

這難道是激情過後的症頭?

 

還能寫什麼呢?

有人讚嘆詩人

說人生不如波特萊爾的一行詩

而我

現在則是不如一首海鼠山之歌

這首歌的MV

已經凝縮了一切

舊時光畫面、史詩般記述、德魯固族的在地情感

澎湃激昂

像定槌之音

詮釋了土地的曾經

而且此次又由作詞人伍元和老師親自帶隊

他隨意一句話

都不經意便流露出廿幾年來的探勘結晶

何況後來又續曲一首「海鼠山日行」

簡直就像太魯閣戰爭

東西兩路包抄掃蕩

已經寸草不生了

還能寫什麼?

除了狗尾續貂

大概只能重覆低吟旋律而已

 

第一次知道海鼠山

是在台北一中「中央尖山登山記」的文章中

1928年8月

包括鹿野忠雄的一行20人

在首登中央尖後

回程在海鼠山分遣隊接受了紅豆湯的招待

當時味如嚼蠟的文字

在山行歸來之後

卻神奇地鮮活了起來:

《一口氣用十二分鐘跑了三十三餘町(譯註:一町約109公尺)

抵達梅園(譯註:今九梅園)

在還沒時間流汗的情況下

又立刻前往海鼠山的陸軍分遣隊

越過梅園駐在所前的吊橋

面對電光形的急陡坡

而且是二千餘尺正午大太陽的熱騰騰照射下(譯註:一尺約0.303公尺)

汗流浹背地爬上去

上衣和褲子都汗水淋漓

將近爬了一里後終於抵達了小盆地(譯註:一里約3.97公里)

右手邊看得到圓的大池(譯註:今蓮花池 )

左手邊在整頓得很好的蕃社後方

隱約可見蘇瓦沙魯(Sowasaru)駐在所的竹片葺屋 

蕃童用著異樣的眼光問候

並給了我們熱情的歡迎

我們大快朵頤了駐在所堆積如山的玉蜀黍和糖果

大家吃得嘴巴鼓鼓地又拍了一堆照片

 從那裡立刻又往海鼠山而去

道路先是盆地的平路

之後沿著蘇瓦沙魯溪稍稍陡下

然後是一口氣的攀爬路

在越溪之前是所謂的快腳趕路

氣喘吁吁地走了近一里半

終於抵達可以看到兵營的稜線

武富護士長特地來此迎接

此時剛好吃飯的喇叭吹起

聽到時突然倍感懷念

感覺回到了台北

一看到兵營

突然就起了思鄉病

分遣隊長「的場」中尉特地到營門迎接

並招待大家紅豆湯

有些傢伙喝了三四杯後鬧肚子

離開蘇瓦沙魯時開始下的霧雨與夕靄

讓太魯閣十二景的海鼠山遠望

也變得毫無景致

夜逐漸暗下來

因為在山中

心情非常放鬆

兵營也是榻榻米式的

所以像在家裡  

聽軍人談了很多事

六點過後

向籠罩在夕靄的海鼠山道別

途中參拜了大正三(1914)年太魯閣蕃討伐當時

為母國名譽戰死的陸軍相關人士

薄闇之中並未點燈

急忙走下石頭凹凸不平的陡下坡

途中在陀優恩(Doyon;譯註:今綠水附近)駐在所

獲贈芋頭

小歇之後

再從此處排成松明火把的行列

互相提醒危險的地方

八點過後平安地抵達塔比多(Tabito;譯註:今天祥)

今天因為到處被招待

肚子很撐

所以晚飯就隨便打發

大家一直在談梅園的梅乾、山里(譯註:今下梅園)的牛奶糖、落花生、蘇瓦沙魯的玉蜀黍、海鼠山的紅豆湯、陀優恩的好吃芋頭等話題

譲直行塔比多的人羡慕不已 》    

 

這大致和伍元和老師當初探勘的路缐一致吧

雖然和此次由合流起登不同

透過地圖及親臨的現場感

讓過往時光的想像

有了非常牢靠的憑藉

而且恍如昨日而歷歷在目

 

海鼠是海參的日文漢字

音Namako

以其山形狀似海參而命名

這非常東洋風的稱呼

初始納悶海參到底長成什麼德行?

後來大約知道是像小黃瓜或吸飽血水的腫脹螞蝗

用來形容山頭那片平伏的寬緩草原

海鼠山的名稱也隨著日本殖民的腳步

出現在韓國釜山、中國旅順等地

明明是軟管的無助動物

卻漂著肅殺氣味

1914年太魯閣戰爭

海鼠山也是爭戰之地

臺灣日日新報記者益子逞輔的1914年「太魯閣行」提到:

《從三角錐山西麓倉庫地(譯註:今天祥)所見的戰況實在悲壯

在海鼠山山腹我軍死命攀爬的所在

木奇荖西(Mukiraushi)、巴支干(Bachikan)等各社

在山上擺好陣勢地一起射擊下

驚慌脫逃及追擊的情景

彷若眼前

 

而這從天祥所見的海鼠山山腹

就是所謂南側稜線下荖西溪的「松山稜」吧

當我們也是死命爬上聽說是以松山隆治而命名的松山稜時

心裡頭有一種歷史的不期而遇

年初走了幾次李棟山事件的三年戰爭路線(1911-1913)

其中一次是從秀巒軍艦岩起登芝生毛砲台

那是1913年基納吉(Kinaji)蕃社討伐行動的東側路線

看到文獻列出的桃園討伐警察隊本部討伐隊長

赫然就是擔任警視的松山隆治

文章還大大地描述他所發明的木砲構造及性能

 

這是佐久間左馬太五年理蕃計畫(1910-1915)的一環

松山隆治會各地轉戰

也就不令人意外

李棟山和海鼠山一樣

或著再推前到五年理蕃祭旗之役的1910年芃芃山

附近都散見著隘勇線遺跡、戰歿墓碑、日本人姓名的山頭以及酒瓶、礙子

特別那曾作為佐久間司令部的李棟山古堡

依然孤獨斑駁在海拔1900公尺高嶺上

芝生毛砲台及芝生毛台山

也尚存完整的砲台基地及戰壕

只有芃芃山頂旁的忠魂碑不知失落何處

 

作為一個愛山的人

特別是臨老入花叢的阿伯

起初單純的入山心情

有時卻從這些古道、隘勇線、警備道的山行中

意外感受到龐大的歷史落塵量

 

 

看著花蓮地圖

蜿蜒急峻的立霧溪上方

依序交會著砂卡礑溪、荖西溪、陶塞溪

並各自藉此劃分領域割據山頭

回想前年初踏花蓮時

只是單純想追尋已逝山人的腳步

共感沼井鐵太郎登頂清水大山的心情

年初去千里眼山順訪達道

聽著在地老人用老式日語及不輪轉國語叨絮生活種種

在Yuri家旁看到紀念太魯閣戰爭的「立霧峽靈」碑

在循稜登往千里眼山時

隔著砂卡礑溪、三角錐山遠望海鼠山

激動的想著即將啟程的山行

 

然後這次依樣隔著三角錐山

只是從外太魯閣走入內太魯閣

從砂卡礑溪變成荖西溪

 

自海鼠山的遠眺別有一番滋味

第二天清晨的營帳旁

從伍元老師點呼的群山中

感覺歷史畫面躍出眼前

心中胡亂想像那饅頭山/荻坂連峰的深處

是古白楊戰場嗎

佐久間左馬太摔落的地方「西拉歐卡夫尼」

也在附近一帶嗎

 

論遠眺點

是絕對不能或忘天狗岩的

這位處牧水山上爬登稜的高點

因其長長突出的岩石神似天狗的鼻子而得名

現在已然成為海鼠山的「名物」了

天狗(Tengu)和海鼠都是舶來品

但天狗非狗

是日本傳說的妖怪

有高高長長的的紅鼻子

身穿修驗僧(山伏)服裝

背後長著雙翼

通常居住山中

具有難以想像的怪力與神通

腳穿日式高腳木屐

也具有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態

如此說來

本次參加的成員

好像個個都是各勝擅場的天狗了

 

其實

原本怪力亂神的妖怪天狗

後來變成了療癒系的化身

凡人無法成就的願望或失落

都透過天狗的神力得到了救贖與療癒

 

我們野營在海鼠山腹輕緩的傾斜地

清澈潺潺的小溪旁

前面是遠望南方奇萊東稜的群巒

尖突的佐久間山特別明顯

然後在帳篷旁升起營火

在日暮黃昏時野炊、唱著山歌、瞎起鬨

這有別於商業團體的山社傳統

有一種山男山女對自然山林的純粹想望

每個面對焚火的人

臉上映著燃燃亮光

也忘卻了身後的幽微

 

火終夜不熄

最後一天

一身輕裝

走在往鍛鍊山方向的山腰間

當我們登上巨岩

俯望巒大蕨海、駐在所舊址、以及微微可見的宿營地時

天地寬闊

突然一個念頭

好想變身漂浪的天狗

 

騰空

飛翔

讓山間氣旋

帶我去看看舊時光的部落及人間

去聊聊登頂中央尖的滋味、那個最後衝鋒發起缐的西拉克駐在所

也去撫慰曾經的傷痕

 

 

當我們再度重裝從天狗岩循稜陡下陀優恩舊社時

重力加速度的腳步雖漂浪不起來

那林間吹拂上來的山風

那美麗的雲朵

我知道

那是我一直未失去的愉悅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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