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長杜正勝今天表示,他是胡適的信徒,反對使用成語典故;著名詩人、中山大學外文系教授余光中表示,胡適自己常以四字成語題字,胡適的「八不主義」是主張少用冷僻成語。余光中說,儘管胡適提倡白話文,本身卻極力維護中華文化。
因「三隻小豬」等童話、電影名稱,被收錄在教育部網路版成語典的附錄中,引起風波。杜正勝下午表示,身為教育部長,當教育部受到質疑時,他會出來辯護,但他個人是「胡適的信徒」,反對使用成語、典故,且認為成語、典故使人思想懶惰、國文教育失敗。
余光中晚上接受中央社訪問時,批評杜正勝的說法「太武斷」。他表示,語言是活的,淺白的成語會逐漸融入生活、口語中,「語言的問題不是教育部能左右,也不必教育部操心」。
他指出,不論中文或英文成語,有些是有典故及來源,有些則包含了智慧與道理,但許多淺白的成語,像是大義滅親,已成為口頭用詞,人們說話時不假思索就會用到,不必把四字成語與冷僻、生澀劃上等號。
對杜正勝以「胡適的信徒」為由,反對使用成語,余光中則表示,胡適自己也使用成語,常用「功不唐捐」四字成語替人題字,胡適所提的「八不主義」,是主張少用冷僻成語。
余光中說,胡適提倡白話文,以前也常有人嘲笑胡適,不論「胡適」(名)或是「胡適之」(字),都是不折不扣的文言文,而胡適本人更大力維護中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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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原文,我只摘錄關於用典部分
六曰,不用典
吾所主張八事之中,惟此一條最受朋友攻擊,蓋以此條最易誤會也。吾友江亢虎君來書曰:
“所謂典者,亦有廣狹二義。(饣豆)(饣丁)獺祭,古人早懸為厲禁;若並成語故事而屏之,則非惟文字之品格全失,即文字之作用亦亡。……文字最妙之意味,在用字簡而涵義多。此斷非用典不為功。不用典不特不可作詩,並不可寫信,且不可演說。來函滿紙‘舊雨’、‘虛懷’、‘治頭治腳’、‘舍本逐末’、‘洪水猛獸’、‘發聾振聵’、‘負弩先驅’、‘心悅誠服’、‘詞壇’、‘退避三舍’、‘無病呻吟’、‘滔天’、‘利器’、‘鐵證’……皆典也。試盡抉而去之,代以俚語俚字,將成何說話?其用字之繁簡,猶其細焉。恐一易他詞,雖加倍蓰而涵義仍終不能如是恰到好處,奈何?……”
此論極中肯要。今依江君之言,分典為廣狹二義,分論之如下:
(一)廣義之典非吾所謂典也。廣義之典約有五種:
(甲)古人所設譬喻,其取譬之事物,含有普通意義,不以時代而失其效用者,今人亦可用之。如古人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人雖不讀書者,亦知用“自相矛盾”之喻,然不可謂為用典也。上文所舉例中之“治頭治腳”、“洪水猛獸”、“發聾振聵”,……皆此類也。蓋設譬取喻,貴能切當,若能切當,固無古今之別也。若“負弩先驅”、“退避三舍”之類,在今日已非通行之事物,在文人相與之間,或可用之,然終以不用為上。如言“退避”,千里亦可,百里亦可,不必定用“三舍”之典也。
(乙)成語成語者,合字成辭,別為意義。其習見之句,通行已久,不妨用之。然今日若能另鑄“成語”,亦無不可也。“利器”、“虛懷”、“舍本逐末”,……皆屬此類。此非“典”也,乃日用之字耳。
(丙)引史事引史事與今所論議之事相比較,不可謂為用典也。如老杜詩云,“未聞殷周衰,中自誅褒妲”,此非用典也。近人詩云,“所以曹孟德,猶以漢相終”,此亦非用典也。
(丁)引古人作比此亦非用典也。杜詩云,“清新庚開府,俊逸鮑參軍”,此乃以古人比今人,非用典也。又雲:“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此亦非用典也。
(戊)引古人之語此亦非用典也。吾嘗有句雲,“我聞古人言,艱難惟一死。”又雲,“嘗試成功自古無,放翁此語未必是。”此乃引語,非用典也。
以上五種為廣義之典,其實非吾所謂典也。若此者可用可不用。
(二)狹義之典,吾所主張不用者也。吾所謂用“典”者,謂文人詞客不能自己鑄詞造句以寫眼前之景,胸中之意,故借用或不全切、或全不切之故事陳言以代之,以圖含混過去,是謂“用典”。上所述廣義之典,除戊條外,皆為取譬比方之辭。但以彼喻此,而非以彼代此也。狹義之用典,則全為以典代言,自己不能直言之,故用典以言之耳。此吾所謂用典與非用典之別也。狹義之典亦有工拙之別,其工者偶一用之,未為不可,其拙者則當痛絕之。
(子)用典之工者此江君所謂用字簡而涵義多者也。客中無書不能多舉其例,但雜舉一二,以實吾言:
(1)東坡所藏“仇池石”,王晉卿以詩借觀,意在於奪。東坡不敢不借,先以詩寄之,有句雲,“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此用藺相如返璧之典,何其工切也!
(2)東坡又有“章質夫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達”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此雖工已近於纖巧矣。
(3)吾十年前嘗有“讀‘十字軍英雄記’”一詩云:“豈有豈有鴆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趙主父?十字軍真兒戲耳,獨此兩人可千古。”以兩典包盡全書,當時頗沾沾自喜,其實此種詩,盡可不作也。
(4)江亢虎代華僑誄陳英士文有“未懸太白,先壞長城。世無鈕霓,乃戕趙卿”四句,余極喜之。所用趙宣子一典,甚工切也。
(5)王國維耠史詩,有“狼虎在堂室,徙戎復何補?神州遂陸沉,百年委榛莽。寄語桓元子,莫罪王夷甫。”此亦可謂使事之工者矣。
上述諸例,皆以典代言,其妙處,終在不失設譬比方之原意;惟為文體所限,故譬喻變而為稱代耳。用典之弊,在於使人失其所欲譬喻之原意。若反客為主,使讀者迷于使事用典之繁,而轉忘其所為設譬之事物,則為拙矣。古人雖作百韻長詩,其所用典不出一二事而已,(“北征”與白香山“悟真寺詩”皆不用一典。)今人作長律則非典不能下筆矣。嘗見一詩八十四韻,而用典至百餘事,宜其不能工也。
(醜)用典之拙者用典之拙者,大抵皆懶惰之人,不知造詞,故以此為躲懶藏拙之計。惟其不能造詞,故亦不能用典也。總計拙典亦有數類:
(1)比例泛而不切,可作幾種解釋,無確定之根據。今取王漁洋“秋柳”一章證之:
“娟娟涼露欲為霜,萬縷千條拂玉塘。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幹黃竹女兒箱。空憐板渚隋堤水,不見瑯琊大道王。若過洛陽風景地,含情重問永豐坊。”
此詩中所用諸典無不可作幾樣說法者。
(2)僻典使人不解。夫文學所以達意抒情也。若必求人人能讀五車之書,然後能通其文,則此種文可不作矣。
(3)刻削古典成語,不合文法。“指兄弟以孔懷,稱在位以曾是”(章太炎語),是其例也。今人言“為人作嫁”,亦不通。
(4)用典而失其原意。如某君寫山高與天接之狀,而曰“西接(木巳)天傾”是也。
(5)古事之實有所指,不可移用者,今往往亂用作普通事實。如古人灞橋折柳,以送行者,本是一種特別土風。陽關、渭城亦皆實有所指。今之懶人不能狀別離之情,於是雖身在滇越,亦言灞橋;雖不解陽關、渭城為何物,亦皆言“陽關三疊”,“渭城離歌”。又如張翰因秋風起而思故鄉之(艸專)羹鱸膾,今則雖非吳人,不知(艸專)鱸為何味者,亦皆自稱有“(艸專)鱸之思”。此則不僅懶不可救,直是自欺欺人耳!
凡此種種,皆文人之下下工夫,一受其毒,便不可救。此吾所以有“不用典”之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