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保異聞 妖奇士」,2006年10月7日在日本每日放送(TBS聯播網)播出,共25集(另OVA奇士神曲5集),製作組是由Aniplex與BONES掛雙招牌,是一齣從畫風到內涵都給人衝突感的深刻作品。由於主題艱深、劇情步調整體緩慢、主角又是個近40歲的大叔,據了解播出後收視率未臻理想,因而提早下檔,網路上也較少有討論的聲音,算是一部被埋沒的作品。
會川昇,這位「鋼之鍊金術師」編劇,在本劇中以天保14年(1843AD)的江戶時代為背景,以真實的歷史攙雜大量虛構的情節,以強化其全劇的主題意識。天保年間距離太平盛世已遙遠,衰弱中的朝代,天災造成人民生活困苦、幕府財政危機重重、社會動盪、叛亂迭起、外國勢力亟欲打開日本門戶。內外交迫,人心不安,絕望、逃避、放棄,種種負面執念加上缺乏對外來文化的認識,各地出現迥異於傳統妖怪的「妖夷」,危害人群。幕府新設「蠻社改所」,一批被稱為「妖奇士」者,肩負著斬殺妖夷、保護人民的責任,雖然,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真正為人們帶來什麼......

人世的痛苦
當處於戰國時代,人們莫不期盼著沒有戰爭、不再流離失所的和平歲月,然而,沒有戰爭的太平時代,真的就能安居樂業嗎?
戰亂紛擾的時候,心中確實充滿不安全感,但是有能力且力爭上游者,是有出頭天的機會(豐臣秀吉就是最成功的例子);天下太平,權力定於一尊,社會也有了秩序,這個秩序或許保護了你的生命,另一方面卻是牢牢禁錮著你的框架與牢籠,你必須順從它才能生存,若不從,身家與性命都不再存在。
如果是繁榮盛世,這問題並不嚴重,因為縱然受到限制,人還有很多機會享樂、追求生活品質,但如果是天災、疾病、人禍,讓國家社會動盪不安,讓你的生活一落千丈,你沒有辦法「求生活」,只能「求生存」時,無力感就由此而生。
你是浮民,就算沒做壞事,別人都把你當成下人與罪犯看待;你是吉原的妓女,四周是又深又爛的泥巴河,一輩子也別想離開,就算成為萬中選一的花魁,也要看男人的臉色才能被贖身;你是被幕府徵召的民工,生病、變成妖夷都求助無門;即使是個地方官,為了保全自己的主公,也只能含悲切腹自殺。
這些只是這齣動畫中的幾個案例而已,別以為它們只是故事。現在是2008年底,全球的、長期的、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經濟衰退才開始,在這個成年人只能上班、年輕人只能讀書與考試的年代,你還能做什麼?創業,你有把握嗎?領死薪水,明天也許就裁員了;考學歷,起薪有沒有三萬?學貸還剩多少沒還?我們與天保14年的浮民、吉原的妓女、幕府的民工、頂罪的地方官有什麼兩樣?

如果你有一把年紀了,你在台灣還在經濟奇蹟之前就活著,到現在你或許會覺得,這一輩子繞了一大圈,好像有點回到原點;如果你夠年輕,成長於經濟繁榮的年代,看到自己的未來10年、20年的世界是這個德性,你的青春要拿去拚「求生存」這麼卑微的目標,你與天保14年的浮民、吉原的妓女、幕府的民工、頂罪的地方官有什麼兩樣?
於是,會川昇透過高野長英,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事實:沒有天堂、人間、地獄的分野,只有天堂與地獄,我們這些人類根本是如螻蟻般地在地獄裡爬行著,死了,也就消失了,根本不會有「上天堂、下地獄」這些動作。人類與人類的存在都是一種罪,所以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會得到我們想要的那些完美,因為那些在人間(地獄)中本來就不存在。
無奈的逃離卻又無處可逃
因此,想逃。然而,能逃到哪裡去?從山裡一路逃到江戶,追殺來的妖夷父親雖然死了,但不代表日子從此就好過了,因為,身份沒有變,外在環境沒有變,日子當然不會變。太平社會反而不像戰亂的時代能逃,一切都在框架之中了,任何一個脫離的人都會被視為犯罪。腐敗的政治不能造福人民,僵化的框架卻箝制人民造福自己的權力。
就算是兩年前的日本,也已經是泡沫經濟破十年後的日子,日子還可以過,但是沒有希望,「窮忙族」與「好過族」成為新的社會現象,會川昇會寫這樣的劇本也就不足為奇,借古喻今而已。
異界─烏托邦
當我們發現隨便一個農村小弟、或是民工之子,只要悲傷一下就可以創造出進入異界的開口,這個異界的意義就很明顯了,那就是我們常說的烏托邦,一個美麗又理想的世界。他們包括龍導往壓都說異界是個美到無法形容的地方,為何無法形容?因為它從來就未曾在現實生活中出現,它是人們心中的完美世界,正因為人們都沒親眼見過,因此也形容不出來,只好一筆帶過。
劇中兩個去過異界又回來的人,對異界的看法也不太一樣。墨西哥女孩阿托如,是個命運坎坷的女孩,雖然顛沛流離,卻很奇蹟地仍然保有毫不妥協的理想主義,因此看到變成妖夷的民工也要求龍導要救,看到要頂罪的地方官也要救,然後最後發現統統救不了,於是想起了過去對這個世界的憤恨,以及再次想要進入異界,若不是河鍋曉齋(地獄少女片頭地獄畫的作者)等人極力慰留,她可是一點都不會留戀這個夠爛的人間。
龍導的態度就有點游移了,小時候的他想逃家,於是莫名其妙進了異界,一年後又莫名其妙地回來,異界對他來說並沒有帶來什麼好處,但總是模糊地感覺到那是一個可以去的地方,但問題又在於如果進去了然後會怎樣?異界對他來說反而變成一種賭博,還不如直接逃家,利用自己的年輕身體,還可以應付一些吃喝拐騙的勾當。
而他們兩人的關係,雖然第25集最後那段對話有網友解讀為是龍導在告白,不過在我看來,龍導是把阿托如當做人間界的烏托邦,因為她毫不妥協的理想主義與所祈求的完美世界,也就是龍導乃至於大家想要的,所以阿托如變成龍導的寄託,或說是憧憬,愛情的成份就很低了。
只不過在「奇士神曲」最後,天津神菊理應允了龍導的請求讓他進了異界。進了異界的他,回復成當年誤入異界時的小朋友模樣,但只不過小玩了一下,又被大家拉了出來,有趣的是,出了異界那一幕,卻是回到當年他以小朋友的年紀,一年後又回家的那個時刻。
那一瞬間,小朋友龍導的臉上充滿疑惑,看了30集的我們也充滿了想像。到底妖奇士這一切都只是龍導的南柯一夢,用來解釋第19話他進出異界一年時,究竟遇到了什麼?還是真如小笠原放三郎等人所說的,「快走吧,你會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也是我們大家的故事,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的」,因此異界讓龍導有機會重新再活一次?如果是後者,龍導就像電影「野蠻遊戲」裡的羅賓威廉斯一樣,帶著記憶重新活一遍,然而,那樣會快樂嗎?
不過無論如何,會川昇似乎都是透過妖奇士們想給活在「地獄」中的人們一些活下去的勇氣,雖然,其實他也提不出什麼超脫出這個框架的解決方案,而且也在不知不覺間把烏托邦推開到離我們更遠的地方。

眾多特色
暫時撇開這個沉重的話題,我們可以看到會川昇對這個主題的佈局,佈局本身亦也可觀之處。首先就是取材真實歷史,他利用記載當時年代的一些書籍中的文字,給奇士鬥妖夷搞了一點基礎(某年某月某日夜裡江戶城東南方天空發生大片白光......);引用了大量真實人物,讓全劇變得像是正史沒提到的歷史真實,像老中水野忠邦的「天保改革」失敗及下野、南町奉行鳥居耀藏、北町奉行遠山景元(就是遠山金四郎)、高野長英、河鍋曉齋、土方歲三、土井利位、阿部正弘、跡部良弼等等,如果是對日本歷史有些興趣的人,應該會看得津津有味。
而透過這些歷史人物,又突顯出幕臣間的政治鬥爭與勾心鬥角。小笠原領導的蠻社改所,原本是跡部勘定奉行下的機關,由於殺妖夷的關係常與南町奉行所對立,因此就奇士的角度(也就是我們觀眾的角度)來看,總是繃著一張臉的鳥居就變成第一大反派。但是當水野下台,跡部與阿部都成為老中後,蠻社改所反而變成絆腳石,亟欲除之後快,這時鳥居卻變成奇士的朋友,甚至到了奇士神曲後,才知道鳥居真正的目的是讓八岐大蛇化身的龍導扭轉神話,以延續江戶幕府乃至日本的存續,由此觀之,高野長英的所作所為又好像是幕末時期倒幕運動的先聲,而且也預告了幕府終將滅亡。
此外,會川昇將日本神話傳說帶進故事裡,把天津神打敗國津神故事穿鑿附會了一番,不過整個邏輯看得有點亂,而且素盞鳴尊被說成是天津神的鎧甲,被用來打敗國津神的八岐大蛇,但據了解,素盞鳴尊就是須佐之男,而又有一說須佐之男是國津神先祖......總之,就當故事看看罷(天津神與國津神的神話,或許只是遠古兩個部族的爭鬥史而已)。
妖夷畫風也是個很有趣的爆點。說爆點是因為,好幾個妖夷的造型實在是與這齣動畫的時代背景相差太多,有著很突兀的感覺,像最後的素盞鳴尊根本就是個機器人,當然,若說這就是外來的妖怪......那就......算了。
不知道大家是否會注意它的配樂,OP、ED不論,劇中的配樂彼此之間風格差距極大,有很國樂的,也有充滿西方現代多種風格的音樂,如果是以聽整張OST的角度,恐怕情緒會變得七上八下般地不安呢。
流星ミラクル--生物股長
Winding Road--色情塗鴉
LONE STAR--Captain Straydum
愛という言葉--紗希
除了本齣動畫的中文維基百科外,日文維基百科也有可觀之處,因為多了漢字五十音與較完整的妖夷列表。另外,ireneenomemo網友記載了全部25集內容,以及蜥蝪人類網友記載了奇士神曲部份,真是感謝他們的辛苦。更令人訝異的是日本的網友用符號畫出了劇中主要人物,真是令人讚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