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時差
「不眠的夜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妳!」給她的風景明信片上,他如此寫道。
這年頭,會提筆寫信的男人已不多了。她想。於是更珍惜他滄勁的筆觸中傳達的情意。捧讀他的信,欣賞印在其上那些美麗的各國風景,她想像他在異國不同的旅館中,就著桌上的一盞燈,伏案一字一句地寫下對她的想念。
他的來信頻率不一,有時兩星期一次,有時一個月才一次。對此,她並不計較,她能體會身為一個國際線導遊兼領隊,他的大部分時間是屬於團員的。
她與他是在一次加拿大旅遊中認識。那時她剛結束一段戀情,毅然向公司請了兩個星期的假單獨參加了這趟落磯山脈之旅,帶著點放逐自己的意味。
在機場,他集合大家發護照時,她才發現每個團員都有伴,朋友、夫妻、親子------,唯獨她,委委弱弱端立一旁,孤鳥一般。
飛機抵達溫哥華時,剛下機,一股寒氣逼來,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正好走在她右側的他看到了,笑著關切地問:「加拿大可是很冷的喔!衣服帶得夠暖吧?」
她不由衷地點點頭。她一向怕冷,糟糕的是,加拿大的氣溫比她想像的冷了許多;事實上,身上穿的、行李中帶的衣物確實都不夠保暖,但,他的話至少給了她一點溫度。
當天晚上,她輾轉反徹無法成眠,索幸起來到大廳小坐,意外地卻發現他竟倚在澄澈湛藍的游泳池畔抽煙。
看見她,他走了過來。
「睡不著?沒關係,這是時差問題,過兩天就適應了!」
「像你這樣經常帶團到國外的人也會有時差問題嗎?」她好奇地問。
他笑了笑,拈熄香煙:「也不能說絕對沒有啦!不過機率不多就是了!」
第二天,趁著團員逛傳統市集買紀念品、楓糖的空檔,他拉著她買了件保暖的外套。
「這種外套質地輕柔,卻很保暖,一件可抵兩件穿,價錢也比一般觀光商店便宜。」他很識途老馬地分析給她聽。她付了錢,抱著裝衣服的紙袋,眼睛熱熱的,好像又回到和男友分手前被呵護的那種感覺。
不太能確切地說出當初是怎麼分手的。認識五年,彼此的個性和脾氣其實都早已摸得清清楚楚,也沒有發生什麼較大的衝突或爭執,只是,當有一天兩人停下腳步,回首來時路,卻突然發現再也無法一起走下去了,沒有任何理由。這樣的分手理由才最是叫她感傷,她一方面覺得不捨,一方面卻又隱隱有著獲得解脫的快意,這個發現讓她微微感到一絲罪惡。
接下來幾天,她依舊被時差問題困擾著。總是在半夜兩點醒來,和天花板對視半天後,嘆口氣下床,然後到大廳打預付卡國際電話回台灣給同事。她其實並不那麼關心工作上的事,只是想找個人聊聊,也許------,順便看看他是否也在大廳,或游泳池旁,像那天那樣。
九天的旅程,她仔細地聆聽他精采詳盡的介紹,覆雪的山頭、古老宏偉的教堂、澄澈碧綠的湖水、優雅美麗的小鎮------。自他偶爾飄過來的眼神中,她竟彷彿覺得,那些介紹與解說全都是為她。
結束了所有的行程回到桃園機場,一位長髮女子開車前來為他接機。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她的心裡澀澀的,一句「再見」終究沒有機會對他說出口。
就在她逐漸淡忘了他時,他卻來了信。信裡附了一張在他在冰原幫她拍的照片,她戴著墨鏡,穿著那件輕暖的外套和臨時買的手套,手裡抓了一把雪,跪在雪地裡粲粲笑著。
「那真是一趟美麗的旅程」信裡他說。她不知他指的是風景或是因旅程裡有她,但那次以後她便不定時收到來自於各國,他寄給她的風景明信片。
然而,他在各個城市來來去去,飄洋過海而來的明信片終究未曾留下地址。她與他的互動便似投手與捕手般,他掌控發球權,她卻只能被動地接球。
她對他的想念日深。他分明是喜歡她的,她想,否則怎會在異國不眠的夜裡一再地想起她?
終於,她鼓起勇氣打電話到那家旅行社詢問他的電話地址。
「他帶團到美東去了」接電話的小姐說,「不過他太太在這兒,我找她聽,請稍等一下------」
她聽到那頭「小雅--,接一下電話------」的呼喚聲,忙匆匆掛了電話。
他結婚了?她心裡一陣錯愕,一股酸楚驀地湧上心頭。
原來,自己所擁有的只是他在異國不眠的夜裡對她的可有可無的想念,當早晨的太陽一升起,建立在時差中的愛情就如露珠般悄然無息地被蒸發--如果這也稱得上是一種愛情的話。
她怔怔望著床頭櫃上那張在冰原拍的、笑容燦爛的照片,突然覺得雪地裡的陽光怎地竟是如此刺眼?
【2002.3.10台灣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