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7月21日 星期五  蘋果日報
本土與進步 相生相依
陳嘉銘
        
非常可惜地，親綠學者的七一五記者會，在共同聲明書的缺失和部分媒體的偏好渲染之下，最不重要的倒扁議題被過度放大了，以致更重大的意義被輕忽。七一五記者會的真正意義，在於這是泛綠第三勢力第一次的串連和集結。民進黨和所謂的本土社團兩大勢力，在民主化後幾乎壟斷了本土運動的發言權。親綠學者以「進步本土」為號召，明確宣告著民進黨和本土社團過去都是不夠進步的，綠色第三勢力將以公民社會的串連運動為基礎，積極搶回本土運動發言權。

本土運動近年來被污名化的非常嚴重，本土運動常常被窄化為（民族、國族）認同運動或者去中國化運動。若果如此，本土運動就只是個保守運動。但是，我們若以民主和社會正義的角度來正確理解台灣長期的本土運動，事實上，「任何進步運動必然是本土的，任何真誠的本土運動必然也是進步的」。

美國當代極為重要的女性主義和民主理論學者艾麗絲˙揚(Iris M. Young)曾提出：「關聯性自決」(rel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是民主社會和社會正義的最核心理念。「關聯性自決」不僅應該構成民主社會中個人與個人間的基本關係，也應該構成不同人民(如國與國、共同體與共同體)間的基本關係。

首先，自決本來就是傳統民主的基本理想。不管是個人、公民結社、歷史族群或者政治共同體，都有權利自決：自己決定自己要過怎麼樣的生活，自己決定自己要擁有什麼樣的歷史記憶，自己決定什麼傷害和利益對自己來說是最重要的。政治共同體的自決又必須要以其內部公民結社、歷史族群和個人的自決為前提，因此共同體的自決必須以徹底的民主為前提。台灣自日治以來的本土運動，其實最根本是一個民主的自決運動，是同時必須尊重個人、歷史族群和公民結社自決的共同體自決運動。因為民主關鍵理念是自決，民主必然是相關於某個本土社區自決運動。「民主運動必然是本土的。」

但是揚真正的貢獻在於她指出，我們所理解的民主和社會正義，隱含著所有的自決都必須兼顧到與自己有關聯的他人或者其他團體的自決權利。如果我或我們的自決會影響到他人或他們的自決，我就必須和被影響的他人協商和溝通，一直到彼此都可以兼顧彼此的自決，這就是所謂的「關聯性自決」。

這不僅意味著政治共同體的民主和(關聯性)自決，第一必須要重視內部的弱勢聲音、傾聽、溝通和公平協商，慎防強勢團體的自決沒有兼顧到弱勢團體和個人的自決。這也意味著，政治共同體的民主，第二必須重視共同體的自決是否侵犯到非共同體成員的自決權利。

共同體的自決如果影響到他者，就有義務和這些他者公平協商並顧及他們的自決。這些對非共同體成員的影響，例如：非法與合法的外勞和移民者、共同體自決引起的戰爭帶給其他人民的傷害、共同體在國際經濟分工佔據的優勢位置所帶來的對弱勢國家的經濟責任等等。真誠的本土運動必須宣稱自決是一個普世權利，也因此共同體沒有權利只顧自己的自決，而罔顧自己的自決如何影響到其他非共同體成員的自決。也因此，「真誠的本土自決運動必然也是進步的」，必然對被自己影響到的非共同體成員也有道德義務。

我們如果試著以「關聯性自決」這樣的概念理解台灣的本土運動，本土運動必然是一個進步運動，一個徹底關心政治社群內部弱勢團體和異議聲音的進步運動，也是一個關心政治社群以外成員的基本人權、戰爭傷害和經濟正義的進步運動。


作者為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