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15.蘋果日報

不是反扁 是去污名化運動
吳介民
        
台灣主體立場的進步價值，正面臨歷史上第二度污名化，這是我們社會最大危機。追求政治自由、社會經濟平等、尊重本土歷史文化，是社會大眾幾十年來支持民主運動的初衷。這個理想的本源，超越藍綠黨派之爭。

然而，在政治亂象中，原本支持民主運動，勇於發出進步聲音的人們，卻變成失聲的大眾，連民進黨人面對此局勢，都說︰「民進黨只能沉默以對！」這是民主運動的倒退，也是公民社會的挫敗。

1980年代的反國民黨威權抗爭，社會大眾自發集結，百花齊放，共同創造一個民主政治的胚胎。那是一個美好時代，對未來充滿憧憬而自信的年代。更是台灣歷經百年殖民威權統治，尋求自我改造解放的歷史時刻。
然而，民主化啟動不久，我們社會就陷入沒有建設性的紛擾，只見政治人物保權卡位爭端不斷。歷史機會快速流失，社會失去自信，公民社會也無法發揮監督權力的作用。

2000年陳水扁政府肩負改革數十年威權統治遺害的社會期待，帶領國家在艱困的國際局勢中，走向穩健發展的道路。這個使命本來就極艱辛，尤其是處在少數執政，反對黨又以不負責的態度抵制，尤其需要一個廉潔而能承擔歷史重任的團隊。在這個意義上，陳總統的執政團隊，乃是「代表」著本土進步力量。但是這個代表性，卻在六年之間逐漸流失，甚至到了面臨崩盤的局面。問題出在哪裡？

2000年民進黨勝選，少數執政本是艱辛，泛藍勢力盤據國會處處掣肘，然而並非毫無施展空間。但從處理核四存廢問題，就顯示這個新執政團隊的誠意、能力都很有問題。

六年一路走來每況愈下，防禦性公投失敗告終，發動的陳總統沒有一句話向社會交代，這種「靠勢」的態度，支持者能不憤怒？

弊案，是失去理想、理念之後產生的現象。弊案，勾動人們對於特權的嫌惡感。在老黨外時代，打特權博取無數群眾熱情。陳總統處理弊案過程說詞反覆，更加引發人們質疑。有人問︰「為何陳總統需要辭職下台負責，難道只是因為社會觀感不好？」當然不是如此。陳總統身為本土政權的代表人物，不但辜負人民渴望改革期待在先，面對弊案的質疑，尚且顯現出處理政治危機的能力貧乏，這才是最大問題。

改革運動是一個艱難事業，要求的道德能量與領導能力，本來就要超越你要改革的對象。因此，要求執政者高標準的道德領導，絕非唱高調，正因為這個高標準的實踐，而使得你的改革對象「恐懼」、「折服」。而且，這個高標準一旦創下先例，就會成為我們這個新興民主國家的憲政傳統，而約束將來所有執政者。

不從高標道德領導入手，只能回到藍綠權力鬥爭的思維，那只能跟你的對手比爛，也無法從迷亂政局中脫困而出。於是，就只剩下保衛本土政權的呼聲。而真正值得我們珍惜護衛的是，進步的本土價值。接下去，恐怕是連堅持台灣主體性都說不出口，進步論述也出不來。

我們應正面看待這個危機，這是大改革第二次歷史機會，不容輕易放過。把這一波社會渴望改革、渴望新發展方向的運動，說成只是「親綠學者反扁」、說成「象牙塔裡蛋頭學者」，是很大誤解，也小看這場運動能量對於社會改革的長遠影響。

一個領導者失去帶領進步的能量，如何繼續擔任發揚本土社會主體性的代言人？如何帶領國家走出低迷的危機時刻？陳總統請辭，是化解危機，民主運動重新出發的第一步。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