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出處：2006年02月08日 蘋果日報

沒有包容難成文明燈塔  
杜念中

丹麥《日德蘭日報》的編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一個未經深思熟慮的決定，居然會在國際間掀起滔天巨浪。

推出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漫畫，原本不是編輯諸公們的創意，是他們從一位童話故事作家那裡得來的靈感。這位作家想出版一本丹麥和穆斯林英雄人物的畫冊，然而由於畫伊斯蘭先知是伊斯蘭的禁忌，他根本找不到願意膽敢挑戰禁忌的畫家。於是《日德蘭日報》的編輯們，就以此為題，大肆發揮，推出了12幅有關穆罕默德的諷刺漫畫，他們自己說，目的是挑起「有關文化多元主義」的辯論。
先不談這些漫畫在全球引起穆斯林的抗議狂潮，純就激發辯論來說，他們無疑是成功了，當然這還得拜穆斯林抗議之賜。至少在歐洲，幾乎所有重要的報紙、雜誌、電視評論節目，大部分專欄作家、著名學者、伊斯蘭教長，都對漫畫事件發表了看法。許多論述氣勢磅礡，論點針鋒相對。真是難得一見的盛況。

一方面，有人主張言論自由是不容妥協的原則，有人捍衛歐洲數百年來世俗主義發展的成果，認為這次衝突是典型的文明矛盾，是歐洲世俗主義和伊斯蘭信仰間的衝突。另一方面，有人援引伏爾泰、洛克等啟蒙運動的先哲，強調「寬容」是自由主義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也有人提出文化相對主義的觀點，認為歐洲人可以調侃上帝，並不表示他們可以調侃阿拉和穆罕默德，每個族群都有它不容觸犯的禁忌和價值。

也有伊斯蘭學者，例如，前一陣子被美國拒絕入境的牛津大學教授蘭馬丹 (Tariq Ramadan) 在向歐洲人解釋了穆斯林對漫畫感到憤怒的原因之餘，也呼籲穆斯林心平靜氣的和不同意見者溝通，而不是訴諸暴力，因為如此只會強化歐洲右派對穆斯林的一貫成見。他同時希望穆斯林能夠理解，歐洲過去幾個世紀來，已經習慣了對宗教象徵的諷刺嘲弄，穆斯林即使不同意這樣的態度，也應當對其保持冷靜，而不是讓自己被憤怒和宗教熱情沖昏腦袋，最後陷入事與願違的不幸情境。

許多人和蘭馬丹一樣，呼籲歐洲不同族群、不同宗教文明的信仰者、和世俗主義者能夠理性對話。當然也有人質疑這樣的對話可能找得到交集。不過存在於一個共同體中的不同價值觀，如果不能通過對話達成理解和相互尊重，最後求得共存之道，那麼在既有啟蒙運動，也有納粹種族主義傳統的歐洲，沒有人能夠確定新的納粹極權主義有一天不會再次把啟蒙運動壓制到歷史的暗角。

歐洲老牌帝國在由盛轉衰之前，曾經成功的統治著大部分的伊斯蘭地區。當時帝國菁英對伊斯蘭文明和穆斯林習俗浸淫之深，遠非現代官僚所能相比。失去帝國的歐洲久而久之也失去了理解和主宰世界各種文明的藝術。過去統治過幾億穆斯林的歐洲現在對住在歐洲的兩千萬穆斯林居民反而變得束手無策。這也不能不算是歷史的諷刺。

當然菁英時代早已過去。庶民時代需要更多的教育和對話，才能消弭不同族群和宗教團體間的隔閡和偏見。根據BBC最近的一次調查，英國老百姓自認對伊斯蘭教有點了解的只有30%，其餘都表示一無所知。當年折騰中東、中亞、北非長達百年的英國都是如此，遑論其他歐洲國家（法國除外）了。如果生活在歐洲的穆斯林不能認同歐洲，反而因遭受歧視而心向母國，甚至像這次漫畫事件，還到母國搧風點火請求奧援，歐洲是沒有資格炫耀自己的文明的。歐洲不應該只是伊斯蘭異議人士的庇護天堂，正由於兩千萬的穆斯林居民，她完全可以成為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文明間的一座堅實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