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3.2008
何必拯救火星文?
【聯合報╱張大春】
2008.09.23 07:52 am
張大春
上了點年紀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變得憂國憂民,彷彿舉世滔滔,都在發動著令人感覺心有餘而力不足以應付的禍事。文字其一也。
我素所尊敬的長者們和我一向不太尊敬的長者們成立了一個「拯救國文聯盟」,看來是個「準群眾運動團體」,要呼籲全民重視國文教育,因為「我們國民的國語文程度已經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步了」。他們不能忍受「囧」字在「透明」、「明亮」之外,另有「困窘」、「羞慚」、「被打敗」之別解。就如同香港地區的長者不能忍受「喪」字成為一個比「勁」、「極」、「超」還要用意強烈的副詞;大陸地區的長者也不能忍受:一個「雷」字,明明就是雲層放電所發出的聲響,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年輕人以此字作動詞,意思卻是「驚疑」、「震撼」。
因為隔閡 自曝於長者之林
我在念初中的時候,常和鄰座的梁達年、孫凱相約讀書,我到現在還能順口誦出「鋰鈉鉀銣銫鍅」這一系活潑金屬的原因,正是一塊兒背化學元素表的三個人經常用這六個字形容班上同學的調皮程度。三個人之中,偶有某一人耍調皮,另外兩個還不免脫口而出:「你也太『鍅』了一點吧?」在我們三個人短暫成形的那個小圈子裡,不明白「鍅」意指「調皮之極」或者「過度活潑」,則不啻為智能上的欠缺,也是隔絕於我們那三個人的小圈子之外的具體象徵。
用這個微末細瑣的人生片段為例,我們稍稍有一些年紀的人應該知所覺悟:對於慣用語符的顛倒、訛冒、扭曲、穿鑿……有時並非出於無知,而是搬弄;並非源於誤解,而是諧仿;年輕人—尤其是年輕人—也許根本不在乎其所使用的語言是否能與大多數人溝通;相反地,大多數不能解其語言而無法與之溝通者,反而因為這隔閡而明顯地自曝於長者之林。
青春短暫 長輩也曾「屌」過
相對於掌握了社會上一切有形、無形資源的長者來說,年輕人除了短暫、匆促的青春,還有甚麼足以驕人的成就呢?另一方面,恰恰是令人不忍回顧的青春已經走遠了,長者們大多忘了自己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嘗試著用些新鮮的語言來標示自己和前一代長者的不同。我三年級的長輩教我使用「屌」字形容「很棒」的那年,我那一字頭的爸爸曾經明令告示:在家中與長者說話,不得使用此字。五年級的人發明「唬爛」這字眼之際,四年級生已經不大敢用「蓋」字作口頭禪了。六年級生以「機車」暗咒他人的時候,還在使用「雞掰」罵人的傢伙所現形的不是粗鄙,而是老朽。
「Orz」是一個用英文字母拼裝而成的會意字,別以為它就是畫面所顯示的「拜服」而已,在許多時候,這個字符被用來表現一種難於言說的無奈,大約等於口語中的:「我敗給你了!」
同樣地,「囧」也可以附會於孟克那張〈吶喊〉而引伸出恐怖、以及overwhelming的意思,但是,更多使用這字符的人很可能祇是在表達一種「無言以對的鄙夷」。
由於廣泛使用而形成的意義分歧恐怕要比「漢字怎麼可以使用英語符號?」或者「古體僻字怎麼可以當作人臉而以象形解之?」諸如此類的問題更為深刻。字義歧出— 正是「眾說紛紜」這個成語所顯現的意義—將要證明一點:使用這種新語符的人越多,它就越不能準確地被瞭解和使用。也正是因為「眾說紛紜」,最後會讓使用這種語言的社群自覺無能溝通而崩解。
新流行語會起來 驅逐火星文
從而—無論在網路或其他公共媒體上—使用新創語言的年輕人始終應該明白的是:就在他們的身後,更年輕的孩子們也正在醞釀著令他們無法逆料的語言,換言之:全新的流行語正準備著要趁前一代無從防範之際驅逐他們。
火星文一點兒也不可怕,它們只是會被下一代的火星文驅逐而已。至於長者,請容我不客氣地說:無論長者可敬與否,憂心都不利於餘年,而長者若有可觀可仿可摹寫之文字流傳,也不至於因為年輕人太「鍅」而磨滅。
(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8/09/2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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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堂》
教育,得要會說故事
【張大春】
前回我來這遍地是名人的堂子發文章,居然有些迴響;有人喊痛快,有人喊打;喊打的說我不能體會「搶救國文聯盟」的憂思和處境,喊痛快的滿心以為我行文間有「不爽余光中」的用意,意圖藉我的文字順手推打長者一陣,這就很不光明磊落了。
鍛鍊派與拼貼派
國語文教育該如何與時俱進?這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題目,有謂宜調高授課時數者,有謂宜增加文言文比例者,有謂宜「統整」教學內容者。這裡頭就能夠粗分成兩個主張了,一個我姑且稱之為「鍛鍊派」,強調國語文的基本訓練,還是要從熟習傳統經典、豐富行文鍊意的能力做起,求其薰沐積累,漸進有功。另一個我稱之為「拼貼派」,強調重新類化固有的分科學習,以學習旨趣勾合不同科目的知識內容。
就其犖犖大者而言,兩個家派所堅持的綱領都無可非議。但是,一旦落實到第一線的教學,師生與家長又都隨時面對著升學競爭,無論多麼具有理想性格的綱領都不免淪陷於考試機器的碾磨。從這個殘酷的現實面來看:「鍛鍊」一派所強調的授課時數、古文比例似乎無助於紓解學生的壓力;而「拼貼」一派顯然也無能自拔於那些花樣層出不窮的評比競技,最後仍然是以通過考核目的為愜心貴當,而孩子們還是要背著大書包、拎著小提琴、從英語教室或作文教室趕赴心算班。
在全球茫茫學漢語的大潮之中,我曾經應新加坡教育部之邀,去為那兒的中學生以及老師上了幾天的課。大同小異的一份教材,也搬到南桃園的幾位國中小學校長的讀書會上分享與推廣。這份教材原就是一篇一萬兩千字的散文,標題是「寒食」。
從一首〈寒食詩〉(「春城無處不飛花」),介紹唐代詩人韓翃和他的妻子柳氏的聚散離合,以及藉一詩而任官的韓翃究竟如何無奈地粉飾了唐德宗的歷史形象。故事自然也旁及於安史之亂,點畫出中唐以後的動亂和割據,同時也溯及漢桓帝日封五侯、大用宦官的背景。然而「寒食」的豐富內容尚不止如此,這個歷來被曲解為晉文公強迫介之推任官,以報其割股療飢之恩的故事根本是個誤會,寒食節真正的來歷是基於防範火災、維護城居者公共安全的考量而訂定的—如果我們不肯在客觀知識的面前偷懶,還可以順藤摸瓜地發現:古代的中國在一年之中居然有三個「大風起兮」寒食節。
小學校長們的憂慮
透過這樣一篇不需要任何一個附加註腳的散文,一個接著一個有著豐富情節的故事以「寒食」為核心而輻射於歷史、地理、文學、氣象、民俗、政治和公民等諸科的知識內容。當我自覺又完成了一場精采的演講之後,那十幾位熱情的小學校長卻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在第一線教學現場上的老師們能像你一樣說故事嗎?」
乍聽之下,我還以為這是對我能言善道的一點恭維,然而我立刻從校長們誠摯的憂慮之色上看到了真相:多年以來,我們的師範教育者也好,改革師範教育者也好,恐怕從來沒有積極培育過人們曲盡起伏說故事的能力。我要問的是:不能說故事的老師跟不會握方向盤的司機有甚麼兩樣呢?
我們一向把聽故事當消遣,說故事的人還不如雜耍演員眩眼呢。也正因為大部分的人不講究說故事,當然就不能從敘述的結構裡體會客觀知識之間迷人的關係,也就寖失了深邃的聯想與好奇,到了這個地步,透過鍛鍊派和拼貼派之鼓吹,來「加強某某學科能力」反倒成了不得已的時尚。(本文作者為作家)
【2008-10-07/聯合報/A4版/要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