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麼叫拉法葉艦？什麼叫「光華二號」？

拉法葉級（Lafayette）是法國在1980年代後期設計、1990年代初期開始服役的巡防艦，滿載排水量三千餘噸。由於法國海軍第一艘艦命名為拉法葉號，因此稱為拉法葉級。

1980年代，我國海軍推動「二代艦」，分為「光華一號」與「光華二號」兩個計畫，其中光華一號計畫是仿製美國派里級（Perry）巡防艦，由中船公司承造。由於第一艘命名成功號，故稱成功級。

相對於近四千噸的成功級，光華二號原本的目標是兩千噸級，當初洽談的目標是韓國的蔚山級，後來變為法國拉法葉級。拉法葉級在中華民國海軍的第一艘艦命名康定號，因此在國內也稱為康定級。

二、「由韓轉法」是怎麼一回事？

當初光華二號開始規劃時，唯一可確定拿到出口許可的，就是韓國的蔚山級。在沒有其他競爭者的情況下，海軍與韓方開始談判。由於國內輿論反彈聲浪大，使得我方要求修改原先「前六艘在韓國造，後十艘在臺灣造」的規格，變為「前兩艘韓造，後十四艘台造」，為此韓方十分不悅，拖延新規格的報價。另外對於韓方能否替我方爭取船上美製武器的出口，雙方也一直齟齬不斷。此時，法國方面適時介入，使得採購案大翻盤。

1988年底，法國前參謀總長（當時是國防部顧問）拉卡斯將軍訪華，透露法國願意與臺灣加強合作，包括出售新式武器在內，並邀郝柏村訪法。1989年5月，郝柏村訪問歐洲。5月6日在巴黎，拉卡斯在午宴中明確表示：法國願意提供臺灣防禦性武器。當晚郝柏村在日記寫下：「余腹案可以海軍第二代PCEG為法對我軍售及技術移轉之開始。」兩天後郝柏村轉往西德，行前發電報回臺北海軍總部，要求對韓談判「稍事拖延，勿有所定論」（這就是那封著名的電報）。

郝柏村返國後，海軍派出艦管室主任雷學明中將為首的六人小組前往法國與沙烏地（使用法製軍艦）考察，返國後提出報告：認為法國目前建造中的F-3000（拉法葉級）設計最佳，法國F-2000（沙國已採購服役中）次之，蔚山最差。9月22日，郝柏村聽取海軍簡報，決定採購拉法葉。

三、拉法葉的建造模式與價格？

決定採購拉法葉後，初步規劃購買六艘。數目減少的原因，應該一方面是價錢較貴，二方面是對光華二號的賦予任務完全轉變（見第四節）。六艘拉法葉艦一共有四個價格：

1989年10月的「概估」：約113億法郎。當時規劃均在臺灣製造。

1989年12月，第一次正式報價：132.59億法郎。考慮到中船當時正製造成功級艦，未必能同時負荷，因此改為在法興建。

1990年1月，密特郎總統在中共壓力下宣佈停售軍艦給臺灣。雙方設法以不整船輸出，而改用「輸出船段在台組裝」的方式克服問題。

1990年8月的「概估」：111.48億法郎。前兩艘將分為十三段的船身運交臺灣，由中船組裝，後四艘則輸出零件物料，由臺灣自行組裝。由於中船的組裝費用不計在內，因此價格下降。

1991年6月，第二次正式報價：155.74億法郎。六艘都以「船段」方式運交臺灣組裝，雙方議價後降為146.97億。報價比概估增加的費用是因為多了後四艘的船段組裝與測試費，另外為了配合我方要求的交船期程，因此法方必須多開一條生產線。

1991年8月31日雙方終於在臺北簽約。為了外交的需要，分別由中船與湯姆笙（當時是國營企業）出面當白手套。

1992年，中法雙方又簽訂幻象機採購合約，在外交顧慮解除的前提下，1993年4月，六艘船又改為直接全部在法國建造，因此多付法方12億法郎組裝費。全案總價為158億法郎。因為匯率的波動，所以每次折算成的台幣也不一樣，而「部頒匯率」也比實際匯率要寬。

雖然中船是代表我國政府簽約的白手套，但當1993年由「法造台組」變為「全艦法造」後，它其實就跟拉法葉的建造幾乎不再有沒有關係。至於原本「法造台組」模式下，海軍應付多少錢給中船，雙方尚未談妥，海軍就已決定放棄在台組裝，因此中船生意完全落空。但軍方與中船談判後，賠償了新台幣七千多萬，作為中船先期投資設備的損失。

四、蔚山與拉法葉的優劣？

1980年代服役的蔚山級是韓國第一種自製作戰艦，設計目的是對抗北韓的快艇，因此速度快、動作靈活、火砲多，不過防空與反潛的戰力都很薄弱。

相對來說，拉法葉的速度不及蔚山，但是噸位大、耐海能力較佳，可以搭載反潛直升機、拖曳聲納，反潛能力比蔚山好很多，並且號稱全球第一種具備雷達匿蹤能力的軍艦。

光華二號計畫開始時，海軍總司令劉和謙是堅定的蔚山支持者；1988年繼任的總司令葉昌桐則是「反潛派」，認為較大的載台才有足夠的反潛能力，也因此自動把原本光華二號計畫的「2000噸級」規格給「便宜行事」掉。

更正確的說，從蔚山到拉法葉，其實海軍總部已經完全把光華二號的設計用途改掉了：由在臺灣海峽進行水面作戰，改為開闊水域的反潛作戰。不可否認，就行政程序來說，這種行為絕對是不符原先列定的「作戰需求」，但是十多年後觀之，「葉昌桐派」的意見是比較符合台海現況的需要。

五、軍火商在拉法葉案中有沒有關係？

當然有。

如果沒有雙方軍火商居間奔走，拉卡斯將軍怎會來台訪問？郝柏村又怎可能有第二年訪法之行？他在德國又為何能夠參觀著名航太大廠MBB？在密特朗政府否決購艦案之後，如果沒有軍火商奔走，又怎麼可能重新敗部復活？至於檯面下施力的方式是否如同外傳的故事，至今不得而知。

至於汪傳浦，當時就是臺灣活躍的軍火商，湯姆笙公司就是由他代理。因此拉法葉案談成，汪當然是最大推手之一。

因此，筆者同意曾擔任汪傳浦手下的李忠信先生所云：「汪傳浦對國家也是有貢獻的！」（見本站「軍火大亨談軍火貿易」文）

六、到底有沒有佣金？

中法雙方簽約購艦時明訂「排佣條款」，如果價款中包括了付給「中方不知情之第三者」的佣金，中方可請求退還。

本案中有鉅額佣金的傳聞，始於1996年，佣金管道之一的艾德蒙‧關控告湯姆笙未依約付款。1997年，法國前外長杜馬的情婦鍾古夫人出書透露，湯姆笙不但發佣金打點法方高層，甚至還付給中共高官，讓他們不再反對軍艦售台。不過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有任何款項曾流入大陸的任何官員。

而在臺灣，郭力恆上校（武獲室後勤組長）是至今唯一確定因貪污被判刑的人。他在案發後就被查獲，在獵雷艦採購案（與拉案無關）中收取汪傳浦1000萬台幣，遭判無期徒刑，至今尚在服刑中。檢方根據去年底向瑞士方面取得的資料，發現汪傳浦另曾將五億新台幣匯入郭力恆與哥哥郭問天的帳戶，因此今年九月兄弟兩人又被起訴（這就是近日如徐國勇等立委提及的「拉案第二波起訴」）。

根據郭氏兄弟的起訴書，檢方查獲汪傳浦的「開泰公司」曾與湯姆笙簽訂一紙拉法葉艦價格15%佣金的合約，而從瑞士資料當中發現，1991至1993年間，湯姆笙曾經匯入鉅款到汪傳浦的戶頭，數字約等於購艦價款的18%。這可說是第一次有官方法律文件證實拉法葉採購案的確有佣金。

至於第一波起訴的雷學明等人（2000年），至今官司仍未判決。而這次由瑞士方面取得的資料，目前也未發現汪傳浦將款項匯入郭家兄弟以外其他官員帳戶（或疑似官員之帳戶）的紀錄，亦無郭力恆將賄款轉付其他官員的紀錄：雖說數億元都由他一人獨享，聽起來並不合理。

因此目前能確定的是，郭力恆曾經收受汪傳浦的鉅額賄賂，但是否「只」是拉法葉案佣金？不能確定。另外，以郭力恆的官階，恐怕也不可能影響決策。

七、尹清楓案跟拉法葉的關係？

1993年12月9日上午，海軍武獲室（原艦管室改名）執行長尹清楓上校，接到一通電話（至今來源不明），到內湖來來豆漿店赴約，被帶上一輛箱型車，就此失蹤。10日，遺體在蘇澳被漁民發現。

由於當時武獲室手頭有三大案件：拉法葉（建造中）、獵雷艦（零附件採購）、海測艦（零附件採購），因此專案小組的偵辦方向也在這三方面。

其實就已知線索而言，導致尹清楓之死最可能的是獵雷艦案：當時兩家德國廠商STN與Lüssen為了爭奪零件供應合約，相互發黑函告狀，甚至連尹清楓在卡拉OK唱歌都被偷拍照片。代表L廠的「涂太太」鄭春菊於12月9日上午原本要與尹清楓在亞都飯店會晤，但尹清楓半路上接到一通電話而轉回海總，後又前往來來豆漿店。

尹清楓遺體被發現之後，涂太太當天就接獲陳祿曾上校（海軍總司令隨員室主任）電話，要其迅速離台。至於汪傳浦則未第一時間離台，過了十多天才走。他後來據此宣稱，這代表自己問心無愧，與尹之死無關。

至於尹清楓命案跟拉法葉有沒有關係？認為有關係者的說法是，尹清楓於1993年接任武獲室執行長後，曾到法國參觀造艦過程，發現箇中毛病甚多，另一說是他發現合約浮報金額嚴重........總之，因為發現某些內情，所以被滅口。

不過1993年尹清楓是陪同立委前往法國參觀，在造船廠只待了半天，若說這麼短的時間立刻就能看出許多毛病，未免匪夷所思。至於所謂尹清楓發現價款浮報，至今也沒有任何書面報告可以佐證。

總之，尹清楓的死因到底為何，至今無人知曉，甚至於就已知線索看來，並無與拉法葉案的直接關係。

八、李登輝知不知道購艦轉向？

2000年陳水扁總統下令重啟相關弊案調查。10月底，監委康寧祥作出「光華二號採購案調查報告」，其中嚴厲批評購艦「由韓轉法」違反國軍建案程序。更指出郝柏村完全沒有經過李登輝總統（1988年1月接任）的許可就逕自決定政策轉向，李登輝完全是事後被告知，因此郝柏村「侵犯統帥權」。

康寧祥的理論根據李登輝個人接受訪談時的說法，證據則是1991年8月6日的總統府第216次軍事會談紀錄，其中李登輝提到：「韓國有意向我促銷蔚山級艦，為免影響兩國情誼，海軍宜縝密處理，並向本人提出書面報告。」康寧祥據此論證：我國與法國已即將簽訂拉法葉合約，但李登輝卻到當時還不知情。

不過葉昌桐則說總統府的紀錄有誤，當時李登輝提到的不是蔚山級艦，而是韓方新發展的1000噸級「浦項」級巡邏艦。葉昌桐並且表示：在216次軍談中，李登輝也曾只指示他提出拉法葉級艦採購的書面報告，並且看完報告之後批示一個「悉」字。後來被控蒙蔽總統時，葉昌桐還設法找到這份公文的副本，作為保命之用。

對此李登輝表示：自己對於軍方提出來的案子，不懂或不同意的，就批一個「悉」，因為當時權力未穩，如果貿然反對，「可能會有兵變」。

但是李登輝的說法有兩大漏洞：一是1990年12月18日的第204次軍談，當時海軍報告：已就光華二號案與法國重新展開協商，預計年底可以定案。當時李登輝裁示「賡續加強與法方聯繫，儘早完成議約」，如何能說「根本不知情」？

第二點是從1989年底開始，國內媒體就已披露向法國購買拉法葉艦的消息，後來計畫叫停與恢復談判，也都被報導。消息不斷登上重要版面，難道李總統完全不看報、不看電視？

因此，所謂「郝柏村隻手遮天，李登輝全不知情」的監察院版說法，完全不能成立。但是一直到今天，它都是「打郝」的最大理論基礎。

九、郝柏村有無侵犯統帥權？

李登輝表示自己對向法國買軍艦事前一無所悉，而郝柏村這邊的說法則是，1989年9月22日自己聽取海軍簡報，決定採購拉法葉艦，五天之後就向李總統報告此舉，還提到此舉的「重大政治與軍事意義」......有趣的是，郝柏村是參謀總長，不是外交部長或閣揆，為何他可以去向總統講述「重大政治意義」？

就今日的觀點看來，郝總長的行為絕對是撈過界、絕對是侵犯統帥權。但是請不要忘記在民國七十年代，當時黨國之間的分界、文武之間的分界，都遠不如現在清楚。因此身為軍令系統首長的郝柏村，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席國民黨中常會。換言之，郝總長可不只是郝總長，所管的不只是軍令範疇而已。

另外，在國防二法實施之前，參謀總長一手掌握軍令與軍備大權，直接向總統負責，國防部長相對之下也是「虛位元首」，而郝柏村深獲蔣經國信任，在蔣經國任期的最後七年連續擔任總長，權力之大也就不難想見。更何況李登輝剛接任總統的初期，國民黨的政治氛圍就是「集體領導」，沒人認為李總統會是像過去蔣故總統般「一把抓」的強人。因此在當時，若說李登輝「即使不同意向法國買軍艦，也不敢公然反對」，或許不無道理，但若就此就認為郝柏村「侵犯統帥權」，則帽子未免太大，未免太不考慮當時中華民國政府內的結構，與高層政要之間的權力關係。

十、尹案（拉案）對臺灣的影響？

在尹清楓命案爆發後，在1990年代初期十分暢旺的中法軍事交流因而叫停，否則原本海軍還希望向法國購入魚雷、潛艦等武器。不過在此同時，原本自斷交後對軍事輸出設限重重的美國，也逐步恢復大方，願意提昇售我武器的質與量。因此，對法軍售關係中斷，對國軍持續獲得新武器，造成的傷害不算太大。

但是對軍方來說，除了榮譽嚴重受損，以及被迫捲入「主流vs.非主流」「藍vs.綠」的政爭之外，最大的問題是由於採購系統爆發重大弊端，使得負責採購、計畫部門的軍官，或者因案件而去職，或者因為不願沾惹「蜂窩」而自謀轉調，再加上近年「精實」「精進」等裁軍方案的近乎齊頭式裁減，使國軍在「專案管理」方面呈現嚴重的人才不足問題。這雖然一時看不出惡害，但長遠來說，卻使國軍的計畫、規劃等相關能力隨之低落。主其事者從此不敢有企圖心、怯於建案，秉持少作少錯的原則，恐怕才是相關弊案對軍方最大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