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甘特(Robert Gandt)所著的Skygod:The Fall of Pan Am書中的一章:A Place You Never Have To Grow Up,我將其翻譯為「兒童樂園」。敘述的是當年德國分裂情況下,汎美航空擔負「鐵幕後的孤島」西柏林空運重任的趣事。作者是一位汎美航空的老機長,除了這本以淺白的故事簡述汎美航空從輝煌走向沒落的著作外,也還有好幾本關於航空史的著作。
汎美航空(Pan American World Airways)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背著星條旗與藍色地球商標飛遍全世界,跟可口可樂、牛仔褲一樣是美國文化影響世界的代表。汎美也以「飛行經驗,允冠全球」(The world's most experienced airline)作為廣告口號,甚至於很多國家的民航事業發韌(包括中國),都是靠著汎美的技術支援。但是從1970年代以後,汎美由於一連串投資錯誤,加上美國政府開放航權的政策,作風老大的汎美逐漸跟不上時代而被淘汰。1991年12月4號(就是十五年前的今天),汎美航空宣佈結束營業,隨著一架編號N368PA、取名「善意飛剪」(Clipper Goodwill)的波音727-200客機飛回邁阿密,在機場消防車的噴水禮中,正式告別了航空史上的一頁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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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等我將來長大以後,我要去開大飛機。」
「寶寶乖,但是你要曉得:『長大』和『開飛機』,你只能選一樣。」
吉姆.伍德正飛在一萬呎高度、聯通柏林的南側空中走廊上空。突然,航管無線電中傳來一陣像是雞叫的聲音,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咕咕咕-咯咯咯咯咯——。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沒錯,伍德告訴自己,那絕對是雞的叫聲,但是一隻雞怎麼會跑到無線電裡頭去?
「咕咕咕-咯咯咯咯咯——。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雞人,這裡是柏林航管中心。」航管員的聲音傳來:「是你嗎?」
「咕咕咕-咯咯咯咯咯——。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收到,雞人。真高興在空中又聽到你的聲音。」
理論上說,「雞人」的真實身分是一個祕密,不過每個人都曉得他是一個叫作阿爾.龐德的傢伙,一個汎美柏林站的怪胎飛行員。龐德平日從不離身的「吉祥物」是一隻橡皮製、沒有毛的假雞,他喜歡把它放在公事包裡,讓雞頭伸出袋口晃來晃去。他老是這樣提著他的橡皮雞登上飛機,然後鄭重其事地把雞掛在駕駛艙的門上。一次又一次,剛踏進飛機的乘客被嚇得高聲尖叫,要求換一架別人開的飛機。
有一天,維修辦公室聽到組員以無線電報告:「派些人來看看飛機,咱們的擋風玻璃剛剛給隻鳥兒給撞了。」
在航空界,「鳥擊」是一種常發生的意外,有時甚至會對飛機以及機員造成嚴重的傷害。機務人員立刻火速趕往正滑回機坪的飛機,當這架波音727逐漸駛過來時,機務們已經可以看到機身上仍留著鳥擊的痕跡。看起來真的蠻嚴重,鳥的殘骸還貼在風擋上呢。
不過事情似乎有點不大對勁。當飛機越來越近,他們逐漸看清那隻「殘骸」:它看起來還真像……難道是……噢,他媽的,真的是……那隻該死的雞被吊在飛機雨刷上。
這件事發生在吉姆.伍德到柏林的第三天。每個人都被這個玩笑逗得很開心,其中最樂的當然還是「雞人」自己。
伍德站在大坪上,看著技工把那隻橡皮雞從飛機雨刷上取下來。同時,他看到另外兩個飛行員正向他們的飛機走去。一個人戴著一頂紅色的土耳其小圓帽,另一個則戴著一頂俄式毛皮大帽。
這實在不是汎美飛行員應該打扮成的樣子。柏林的傢伙還真是喜歡搞怪,伍德心想。
突然間,伍德領悟到一件事情:他終於找到一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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汎美柏林站位居鐵幕後方兩百英哩之遙,是一個孤立的所在。由於它的天高皇帝遠,因此一些希奇古怪的風格就慢慢在此地生了根,使得柏林像是整片麥田中一小叢突變的蕭艾。飛行員們常說:就算你不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人,到了柏林,你也得要假裝出一副喜歡搞怪的樣子才混得下去。柏林站根本就是一場瘋子大集合,因此他們的組員室也很恰如其分地被命名為「杜鵑窩」。
一般而言,大多數民航機師,不管就內在心理還是外表儀態方面,都給人一種直如箭矢的感覺。通常他們在政治立場、穿衣習慣、社交態度上,都比較傾向於保守派。但是跟任何一個行業圈子一般,總會有一小撮人——通常的估計是10%——就是與大多數人不一樣。事實上,就是有那麼一小群調皮搗蛋、與眾不同的傢伙。對於汎美航空的這些搞怪飛行員而言,柏林就是他們的地盤。
柏林就是這麼一個你不需要長大的兒童樂園,它就是這麼一個給公司裡的彼得潘、野孩子、大怪胎提供的收容院。它是一個讓你逃避現任妻子、前任老婆、債主,或是毫無趣味的老公的最佳場所。
照公司裡的主管看來,這些柏林的傢伙們簡直「望之不似飛行員」。他們沒人肯規規矩矩穿上傳統的機師制服,反而是貝雷式扁帽、頭巾、斗篷、單眼鏡的大雜燴——對「雞人」而言,當然還要加上一隻橡皮作的假雞。
這些柏林飛行員們得以如此胡作非為而不被炒魷魚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們都飛得很好。柏林站常常勇奪全公司的飛安表現冠軍。早在1948至1949年間的柏林危機期間,剛開張的汎美柏林站就在最惡劣的氣候下載運了成千上萬的德國人,突破蘇俄的封鎖,往來柏林與西德之間,並且沒有任何旅客傷亡。此外,在整個公司中,柏林站的班機準點率也往往是最高的。因此,多年來公司的高層主管間似乎養成了一種可作不可說的默契:好吧,讓這些傢伙去惡搞吧,只要他們飛得安全、飛得準時就好。
在第二次大戰的盟國四強協議下,柏林被美、英、法、蘇四國分別佔領一部分。各國准許一家航空公司經營由柏林飛往其他城市的航線:美方是汎美,英方是英歐航空(BEA),法方是法國航空(Air France),循著各國議定的三條空中走廊飛越東德抵達西柏林。同時,俄國航空公司與東德的航空公司也利用東柏林的舒恩菲德(Schoenfeld)機場起降。1961年,蘇聯建起柏林圍牆,使柏林正式成為一個分裂隔絕的都市,生活在紅軍的槍口威脅下。
在柏林的汎美飛行員也因此培養出一種有如戰鬥機中隊般的袍澤之情,柏林像是一個俱樂部、一個兄弟會所。事實上,汎美柏林站根本是國中之國,是航空公司裡頭的另一家航空公司。機師們一同飛行、一同滑雪、一同買醉。在他們之間,債務和女人不停地反覆轉手、來來去去。
這種特殊的凝聚力一部分要歸功於地理因素:柏林隔絕而危險的位置造成他們之間一種獨一無二的優越感,自覺是這塊陌生地上的開拓者。而且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為何身處此地:每天,他們都親眼目睹自己存在的理由——分割城市的柏林圍牆、在空中走廊上呼嘯穿過的米格機、田野間正在演習的蘇聯坦克。在此地,無盡的趣味與致命的緊張共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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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羅伯.馬汀賽接到這麼一份電報:
「天氣恐怖不堪。航線困難重重。老德令人生厭。老俄充滿敵意。女人辣不可言。你會愛上這兒。快來。
伍德」
柏林站正好有副機師的位置出缺。與航空公司中的任何事一樣,職務調動也是依照申請者的年資先後排定優先權,由提出申請的最資深者「得標」。當馬汀賽提出申請的三週後,他接獲通知調往汎美的德國國內航線部門(IGS)擔任副機長之職,基地為柏林站。
馬汀賽周遭的人都覺得他瘋了:柏林?別的不說,調到柏林等於就是一種自動減薪。因為一名機師的薪水因他所駕駛的飛機機種而不同,大飛機的薪水多於小飛機。汎美在柏林的唯一機種是波音727,比起馬汀賽現在飛的波音707小,當然飛行加給也就比較少。
而且撇開錢的問題不說,大家還是無法體會他到底腦袋裡在打什麼主意:
「你住在加州,幹嘛要放棄這兒到柏林去?那邊四周可都被共產鬼子圍得死死的喲。」
「羅伯,你瘋了嗎?我聽說柏林那邊沒有美式足球轉播,沒有遊艇,沒有哈雷機車,沒有鄉村俱樂部。甚至你可能連想剪個像樣的頭髮都找不到地方。」
「嘿,我他媽的敢跟你打賭,那邊的人連英文都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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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柏林飛行員仍然家住外地。他們在遙遠的美國擁有正常的生活與家庭——也許在明尼蘇達、賓夕凡尼亞、奧克拉荷馬。距離使得他們的家居生活與柏林生活完全互不相干。有一些人就變成了電影「船長天堂」(Captain's Paradise)的航空式翻版。在這部老電影中,亞歷堅尼斯(Alec Guinness,譯註:「桂河大橋」主角,在「星際大戰」中飾演老年的歐比王)飾演一名船長,在每一個港口都擁有一個妻子。
「執事」(Deacon)就是一個好例子。「執事」是一名機長,他在朋加市的家裡有太太和兩個女兒,而且真的是當地教堂的一名執事。「執事」是一名禁酒者,還是當地學校董事會的一分子。在朋加市,「執事」簡直就是道德與信仰的表率。
但是當他到了柏林以後……
每次「執事」在柏林的譚貝霍夫(Tempelhof)機場步下飛機時,他就「變身」成另一個人了。原本聖潔的一臉正氣,變成了色迷迷的微笑。家庭和信仰剎那間都被拋諸九霄雲外,現在「執事」急著想要的,是啤酒杯裡滾出的泡沫,以及酒吧中一位叫作海嘉的波霸級女侍。
「執事」在柏林的大部分荒唐歲月都耗在這家叫作「狗盆子」(Hundekehle)的酒吧裡。由於多年來他已經「投資」了如此多的錢在此地,因此店家永遠在吧檯前特別為他保留一張高腳椅。「執事」與其他一群同好們坐在吧檯前,一面灌捷克啤酒,一面抽著氣味強烈的波蘭菸,一面忙著與女人打情罵俏。「執事」會等到海嘉下班,然後兩人再一起回到他的住處去。
每天早晨,「執事」準時向公司報到。一名派駐柏林的機師每天要飛三趟往返西德的來回。飛行工作相當辛苦,尤其是遇上惡劣天候與宿醉的時候——兩者對柏林與「執事」都是司空見慣。但是每到傍晚六點鐘,他又坐到那張高腳椅上了。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兩個禮拜,然後當班結束,休假來臨,「執事」要回到朋加市去過家居生活。
變身結束了。當他踏上返家的飛機,「執事」又變回了「執事」。他原本通紅的眼睛變得清明起來,聖潔的面容又回到他的臉上。對捷克啤酒與大胸脯姑娘海嘉的慾望,霎時又煙消雲散。
「執事」的把戲從來沒被發現——至少在朋加市從來沒人曉得。多年來,他一直維持幸福快樂的二元生活。改變的只有女主角由海嘉換成了瑞娜緹,瑞娜緹又被依爾絲取代,最後則是索妮。當「執事」年滿六十歲屆齡退休時,眾人為他舉行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歡送儀式:一個是在朋加市的浸信會教堂,有讚美詩,還有教友們自家作的冰淇淋;另一個在柏林的「Hundekehle」,有捷克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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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中鳥瞰,譚貝霍夫這座老機場與第三帝國時代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不同。航站大廈構成場區的北側邊緣,形狀像一隻振翅的老鷹。在翅膀的外緣,停著整排的汎美727客機。
在1930年代,譚貝霍夫就是一大片圓形的草地,設計成這樣的目的是讓飛機可以依照風向往任何一個方向起飛。雖然現在草地上已經建起了東西向的平行跑道,但是最長的一條跑道也只有6000呎長,對現代化噴射機而言只算勉強夠用。而跑道兩端的地區都佈滿公寓,使得在此地起降更具挑戰性。
當飛機由27跑道進場準備降落(譯按:跑道依其所指的方向命名,27跑道代表跑道指向為270度,即為正西方,同一條跑道如用相反方向起降時則稱為09跑道),會先飛越東柏林上空。在這一段航程中,向下可以俯視柏林圍牆,它將城市一分為二,像是一道創痛猶新的傷疤。雖然第二次大戰已經結束四分之一世紀,城裡仍然矗立著被炸毀的建築物廢墟,它們有如地表上長出的爛牙,突兀地插向天空。但是極不調和的是,柏林市裡卻遍佈森林,森林面積大到裡面會有狐狸、鹿、野豬的地步。事實上,柏林是全世界大都市中平均擁有綠地最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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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冬天,柏林市民必須忍受幾星期才看得到一次太陽的日子。汎美的飛行員情況稍好:當他們起飛爬高五分鐘後,可以衝出灰幕享受短暫的燦爛陽光。在航程的末尾,飛機又要鑽回濃密的雲層,降落目的地。正常狀況下,一名飛行員每天要飛三個柏林與西德各城市間的來回——主要航點是法蘭克福、漢堡、慕尼黑、司徒加。每趟航程的最後一段,都是憑儀器摸索著降落在大霧或風雪籠罩的跑道上,通常雲層高度不高於100呎,能見度低於400碼。
對於世界上大部分的民航飛行員而言,在雲高只有100呎、近乎沒有能見度的濃霧中降落,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所幸也不是天天碰到這種必須飛到樹頂高度才看得到地面的陣仗。當偶而不免遇上時,駕駛艙裡的腎上腺素就會多得有如滔滔洪流。
你操縱著飛機下降,循著一道電子波束前進,穿過灰色的漩渦,向位於前方某處無法看見的跑道飛去。你緊盯著高度表指針,直到它緩緩地降至最後的「決定高度」——現在你必須決定:把飛機落下地,還是重新飛上天?
這種程序就像在牛角中向尖端飛去,天空與地面在某個看不見的盡頭交會。在那兒,你只有兩個選擇:降落,或是重飛。在「決定高度」——通常是距地面100呎處,機長會說:「目視跑道。」代表他看到跑道外延伸出來的降落導引燈,或是跑道降落區的紅白兩色指示燈,當然最好是跑道上的標線。然後他會把飛機降下去。
但要是在決定高度仍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如果機長夠酷,他會用儘可能平靜、溫和的聲音下令:「無法目視接觸,重飛。」同時,他將發動機油門向前推到頂,拉起機頭,再拉,一直到飛機呈15度仰角,然後他收小襟翼,確定飛機已經安全地開始爬升之後,再把起落架收回。飛機在雲霧中爬高,引擎在怒吼,機員的腎上腺素正加速分泌。
不過對於汎美德國國內航線部門的機組員而言,這種程序根本是每天必發生的例行公事。他們無須去特別擺酷,因為他們本來就已經夠酷。腎上腺早就麻木掉了。
「報告機長,前面的天氣怎樣?」
「老弟,我也不曉得。不過那有啥關係?咱們總是得降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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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飛行員的作怪方式因人而異,不一而足。有些人是我行我素的天生藝術家,例如艾渥瑞.伍德。「伍迪」出身於美國海外航空公司(AOA),隨著它被汎美購併而轉過來。伍迪的飛行生涯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柏林渡過。
伍迪是一個標準的時空錯亂受害者。他的問題就是不該生在現今,因為他的靈魂還停留在過去浪漫主義盛行的時代。伍迪是華格納、蕭邦、叔本華與但丁的知音,可以整段整段地引述海明威、雷馬克、歌德的作品。他能夠分辨各種波爾多葡萄酒的細微差異。當伍迪讀到莎翁名劇「奧賽羅」的結局,總不免潸然淚下。
伍迪這輩子結過兩次婚。兩位新娘都是在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情況下出嫁,但是最後都被伍迪貧乏無聊的生活所逼走。其中第二任妻子是一位叫芭布蘿的前任空姐,芭布蘿有一天為他們的婚姻作下明智的結語:「伍迪,我們已經結婚十年了,這十年來唯一證明我們婚姻的只有一張床與一臺冰箱。現在連那臺該死的冰箱都壞了,我們還是分手吧!」
伍迪可以說流利的德語與法語。他過著一種禁慾式的生活,出門沒有汽車,家裡沒有電視機。他的住處是一棟只有少數破舊家具的老公寓,位在高架鐵道的下方。房間裡,鉛管由天花板穿出,暴露在牆面上。伍迪也不是真小氣,他只是不在乎錢,他唯一不節儉的開銷就是花在買書與買酒這兩大嗜好上。
由於伍迪對於太多其他機師們汲汲爭取的東西——尤其是錢——毫無興趣,使得他被老機長們視為神經病。即便是在柏林,這座奇行異事的聖地,伍迪仍然是公認的「脫線」人物:堂堂汎美航空的機長,居然要靠搭地鐵到機場上班?簡直把大家的臉都丟光了。還有,這個傢伙以為自己是甚麼人,居然用德語對乘客廣播?——有時還用法語!看在老天份上,這個伍迪還真是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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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事實是:柏林其實是個肥缺。每回公司與機師協商調整待遇時,柏林站都會要求特別的津貼,而且通常也都能獲得同意。他們要求減低每天的最大飛行趟數:一天不超過六次起降。機師們解釋,這是「為了因應柏林空中走廊的特殊危險環境」。他們要求論日計酬的「外站加給」,因為「海外服勤辛苦」。當然,他們還要求教育補助費,因為他們的子女得上學費昂貴的私立海外美僑學校。
「柏林客」同時身兼汎美的當紅炸子雞與搗蛋鬼二重角色。在全球的汎美分站中,柏林飛行員們最團結、彼此的聯繫最密切,因此對於抵抗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行為,向來毫不遲疑:不管是難吃的伙食,還是令人不滿的貨幣兌換率,或是不尊重人的管理措施,柏林客絕不沈默。因此,柏林站的總機師就得擔負三合一的角色:他一方面是管理者,一方面是這群頑童的保姆,一方面是監督他們訓練的教官。
髮型是1970年代的熱門話題。尤其是還有夠多頭髮可以作怪的副機師們,一個個都投身於追逐最新的髮式。他們蓄起長鬢角,遠遠超出公司不得超過耳垂的規定;他們留起亂七八糟的小鬍子,看上去活像是亂草;他們的披頭戴上大盤帽後,頭髮還從帽緣「流」出來;甚至有人根本不肯戴大盤帽,因為如果非把他們的頭髮塞進去,帽子就太小了。
但是相較之下,頭髮還只是總機師面對的小問題而已。再怎麼說,這總是個在地上就能解決的問題。這一群寶貝不知道何時會在空中搞出一些把戲出來,才是總機師更需要擔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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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子是不該出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的。她的芳名是馬琳,是一位雙十年華的汎美空服員,也是艾德.夏夫機長的最新任女友。夏夫55歲,不過如果單看行為舉止,別人會以為他只有16歲。
讓外人駕駛飛機是一項極為嚴重的違紀行為,不過這只是一趟迴送班次,只不過是把空機與組員飛回柏林,有誰會曉得?這時已經天黑,他們在漢諾威機場,今天唯一剩下的事就是把這架空空如也的727開回柏林去。而且,馬琳也算是個飛行員嘛——她曾經在西斯納(Cessna)小飛機上頭學過幾小時的駕駛課。夏夫說服了他的副機長,一個叫喬治.凡.賀登的年輕「乖乖牌」,把座位讓給馬琳。馬琳坐上駕駛艙的右前座,臉上是微笑、身上是麝香香水的氣息。夏夫坐在旁邊的機長席上擔任教練,同樣也是興高采烈。
他們起飛,由馬琳操作。在夏夫的指點下,一切都很好,馬琳的雙手緊握著駕駛盤,過程中只有一點點搖晃。飛機爬升到9500呎,然後循著中央走廊飛往柏林。在進場與著陸的過程中,夏夫不斷地指點馬琳。再一次,馬琳表現傑出:波音客機的機輪觸及譚貝霍夫的水泥跑道,比起多年來此地大部份的降落都來得更輕柔。
駕駛艙裡的人都興奮極了,馬琳更是高興得尖叫起來。夏夫機長的戀愛發展史到達一場前所未有的高潮。在這一切結束後他們該作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或者說,他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通常在迴送任務中,駕駛艙的門都是不關上的。客艙裡的另外兩名空姐不免對於副機長為何不在座位上感到好奇,於是當她們向座艙裡頭張望……我的天哪……坐在那兒開飛機的居然是馬琳,她們的同梯姊妹。
兩位小姐覺得這件事有趣極了,她們實在忍不住和別人談論這件事情。雖然沒有提到主角的名字,但是故事還是從空服員休息室一路散播,到了美軍柏林衛戍旅旅長所舉辦的雞尾酒會上,然後上了一份名為《柏林時報》(Berliner Zeitung)的當地報紙。每個聽說的人都哈哈大笑。
每個人都很開心,除了瓦特.穆里金之外。瓦特.穆里金是柏林站的總機師,他的責任就是管這一群耍寶傢伙。不過這回太過分了,已經不是「耍寶」兩字可以一筆帶過。汎美不免要在德國媒體上挨上一堆批評。怒氣衝天的電報從紐約總公司發出,宛如迫擊砲彈構成的雨點般,落在穆里金的辦公室裡:
「你手下那些小丑在搞什麼鬼?把那個讓空姐開飛機的傢伙揪出來,幹掉這個王八蛋!」
穆里金開始研究他的機師派班表:會是誰呢?他手底下有哪個色鬼機長會思春到連這種不負責任的把戲都敢玩的地步?
呃,他必須承認:的確有一些這種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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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地,追查的方向就指到了夏夫身上。穆里金把副機長喬治.凡.賀登與飛航工程師法蘭克.倪里斯召來辦公室,告訴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老實招來,如果他發現當中有一絲一毫的謊言,那麼他們的飯碗……
於是他們一五一十地招出了實情。兩個人都被罰暫時停飛,夏夫則丟了工作。
(作者註:經過兩年,在與飛行員工會持續協調之後,夏夫獲准復職。後來他在747正機師任內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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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沒有陌生人,在這麼一個情感緊密的大家庭裡,每個空勤人員都知道彼此的「底牌」。正因如此,機長對待副駕駛的態度也遠比其他地方要來得平等。當年飛艇時代的「海洋飛行大師」們那種不把副機師當人看的「暴政」,在此是不存在的。
不過阿特.紀爾森卻是個不識時務的例外。身材矮小、嗓音尖銳的紀爾森是個脾氣暴躁的暴君機長,並且篤信全公司每一個副機長都在找機會報復他。事實上,當副機師們了解他的為人後,大多數人也的確決定這麼作。
在柏林站,副機師有權在簽派時要求不與那些與他們有私人衝突的機長同飛。當「不要紀爾森」的名單到達三十二人之多時,總機師決定把紀爾森找來:「阿特,要你一個人改比要三十二個副駕駛改容易,請調整你與他們相處的方式。」
等到副駕駛們厭倦了這種杯葛之後,他們決定直接去面對紀爾森,想辦法讓他抓狂:一點都不困難。
紀爾森身高只有五呎四,許多人相信這是導致他的怪脾氣的主因。他對此極為敏感,任何提及身高的話語都會使他立刻變成一個火冒三丈的拿破崙。於是副機師們針對此點想出招數:好比說,他們在紀爾森上飛機前,偷偷將一本四吋厚的柏林市電話簿放在他的座墊上。每一回紀爾森都暴跳如雷,而且屢試不爽、百玩不厭。
有時候,純粹為了好玩,他們也會找點把戲來逗一下紀爾森這位「空中大哥大」:
有一回,吉姆.伍德與紀爾森一同飛行,他們正循南側空中走廊飛回柏林。伍德問道:「阿特,我們的航向應該是140度吧?」
「我現在的航向就是140度。」
「是嗎?不太對吧。」伍德故意斜眼看著自己的儀表板:「我看你的航向是……噢,155度。」
紀爾森的臉漲紅起來。他盯著自己的羅盤:「我沒搞錯。我是朝著140飛行,就和飛行計劃預定的一模一樣!」
「好吧,你說了算。」伍德說。一分鐘後,他又開口:「可是你現在還在偏離航向耶。」
紀爾森氣得從座位上站起來。「聽著,先生,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如何開飛機!」他的聲音連客艙前半段都聽得到:「如果偏離航線,我會知道。老子是這架飛機的機長,不用你多嘴告訴我——」
「好好好,沒事兒。阿特,別那麼激動。」過了一回兒,伍德又說:「反正只差15度而已嘛……我想也不算太嚴重啦……」
紀爾森的臉已經變成紫色了。他氣得破口大罵,口沫橫飛。當然,伍德順利達成預計的目的。為了某些沒人曉得的理由,紀爾森從來不去想:到底他們為什麼要這樣作弄他?
又過了一陣子,柏林客們對用言語撩撥紀爾森發火也漸感厭煩——因為實在太容易了。後來有一天,他們發現紀爾森的另一個「罩門」——色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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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終於把紀爾森搞到爆炸的是「海狸人」。「海狸人」是一個嗜好蒐集人體照片的變態傢伙,喜歡偷偷地把從色情雜誌上剪下來的低級圖片藏在飛機的駕駛艙裡。沒人知道海狸人的真實身分,大家只是猜測他應該是個副駕駛,而且可能還有好幾個共犯。
在每個機師的駕駛盤中央有一片蓋板,上面嵌著波音公司的標誌。這塊蓋板是海狸人最喜歡用來藏照片的地方。他把照片塞進蓋板底下的縫隙中——各種毫無羞恥、一目了然、赤裸裸的女性下體圖片。最後,甚至於整個機隊每架727的每個駕駛盤上都有一張。而且這些照片還定期更換,免得飛行員們看來看去都是同一個畫面,太過無聊。紀爾森第一次發現海狸人的「作品」時,氣得簡直發瘋。他一把就將那張該死的照片抽出來:「下流!噁心!我真不敢相信公司裡居然有這種思想不純正、心肝齷齪的壞胚子!」。
有一天,紀爾森在機師休息室發現一張淫穢照片。它被放在他的信箱裡,從信箱門上的覘孔就可以看到——活像是一場低級偷窺秀。
不消說紀爾森又火冒三丈。他一面吼叫:「禽獸!」同時把那張照片撕得粉碎,「豬狗不如的禽獸!」
當紀爾森再度在信箱裡發現色情照片時,他衝上樓,把照片丟在總機師的辦公桌上。紀爾森要總機師認清楚:看看他底下的傢伙已經沉淪到甚麼樣的地步了!總機師拿起照片端詳了一會兒。沒錯,他承認:這種照片真是低級透頂,不過阿特你似乎可以放輕鬆一點,不必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嘛。
事情繼續發展,更多的女性下體照片出現,每一回都使紀爾森陷入狂風暴雨。飽經折騰的紀爾森已經成了一座冒煙的活火山,隨時都要爆炸。
終於,這一天來臨了。阿特走進組員休息室,就像平常一樣,在信箱前停下來。他透過覘孔看到……一張清清楚楚、又鹹又濕、恬不知恥的色情照片,躺在他的信箱裡面……正在栩栩如生地與他對望。
這一回阿特真的氣瘋了。他當場就把信箱門連同鉸鏈給一把扯了下來,然後他兩手揮舞著信箱門和那張照片,在「杜鵑窩」裡不停轉圈子走著,口中還含糊不清地罵個沒完,把整個房間裡的其他飛行員都嚇住了。最後他衝進總機師辦公室。「看看他們幹的!」他尖叫:「看看這些混蛋幹的好事!」
他們再也沒在「杜鵑窩」看到阿特過。消息傳來:紀爾森已經同意公司的建議,辦理提前退休了。
大家不免有點後悔。「我們會懷念阿特,」伍德說得好:「他走了,現在我們該去整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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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曉得那隻雞是怎麼進到阿爾.龐德的櫃子裡去的。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有一天,當「雞人」走進「杜鵑窩」,打開他的鐵櫃——
根據事後判斷,那隻雞應該已經在櫃子裡待了不只一天,這是由櫃子裡的氣味、羽毛與雞糞推測出來的。櫃門一開,它立刻在羽毛與雞糞齊飛的場面下一衝而出。
「雞人」一邊追一邊罵,試著想抓住那隻逃犯。從此,飛行員們就收養了這隻雞。於是它便在「杜鵑窩」裡安家落戶下來,從這個鐵櫃拍翅飛到另一個鐵櫃,把糞便拉在公事包與大盤帽上。整個「杜鵑窩」聞起來,活像是農家的曬穀場。
有一天,總機師走下樓來。他嗅了嗅室內的空氣,看著暖氣柵上一灘剛剛拉下的「傑作」。然後下令:「把那隻該死的雞給我拿出去丟掉。」
大夥兒當然照辦。不過從此以後,它變成他們百說不厭的例子,用來證明柏林是多麼地獨一無二。要曉得:這可是全世界汎美各個分站中,唯一在組員室裡擁有自己的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