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部長顯然很在意外界質疑他的資格問題，在第一次與媒體茶敘上，一方面「感謝外交界前輩們的指教」，但也舉出美國國務卿萊絲為例，強調美國的外長也很年輕。至於如何面對本來是長官現在卻變成部屬的外交部同仁，他也舉例說，在總統府由公共事務室主任升為副秘書長時，已經歷經過類似局面，自己也都處理良好，因此不成問題。過年後新春團拜，第一次與全外交部同仁見面，他又再強調一次：用人唯才、不分年齡。

說實話，黃志芳不愧是職業外交官出身，這一番話算得上是不亢不卑，尺度得體。對於向他開砲的立委蔣孝嚴等人，部長雖然暗示「可能是為市長選舉....其實我也很適合去選市長」，但是也還是強調感謝老長官的昔日提拔，願意親自拜會請教等等。比起他在總統府任職時與在野黨的言詞交鋒，文明程度進步確是前進不少。

另外，在他上任沒幾天，老主子阿扁總統就突然發難，在大年初一拋出「廢國統綱領與國統會」的主張（看起來，很可能黃志芳事前也不知道），也當然引發美國大老闆的震怒。這下子，雖然外界還在放年假，行政院副院長蔡英文、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陸委會主委吳釗燮等人，緊急與黃志芳在外交部開會，商討因應之道。

往好處想，從這陣仗與場地的選擇，可以看出先前已經快淪為「發護照」「接飛機」之用的外交部，終於又拿回外交事務主導權啦。

當然，這得看我們如何定義「外交」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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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人員特考第十八期的黃志芳接任外長，對於原本官僚體系的衝擊，恐怕不見得小於讓不會開船的陳邦治接海軍總司令。當然，理論上「科層體系」（Beauracracy）的頭頭，就不應該是由體系裡面按部爬升者出任。而黃志芳早年的外交部文官背景，也的確讓他更能提前了解外交部的作業模式。至於批評目前外交部的文化偏於老邁缺乏朝氣，需要一點「衝擊」，好像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但是不可否認，我們終究是一個重視論資排輩的華人社會，因此對黃志芳來說（他的同學最多當到副司長），要面臨的挑戰，恐怕比起一個四十七歲、沒有外交部資歷的普通人來接部長還大。更何況阿扁總統六年來的用人習慣，向來以親信近臣居高位，毫不避諱的利益分配作風，早就被外界側目而視，在「印象取決一切」（Perception speaks louder than truth.）的情況下，會有多少人相信，總統這次「內舉不必親」的目的不再是酬庸，而是為了替臺灣外交注入新血新氣象？也就是說，社會（以及部內）對於黃志芳接外交部的解讀，恐怕都是由他「背景紅」來出發，至於新部長到底「專」不「專」的問題，從過去的太多例子，都會讓評論者自動忽視這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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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黃部長上任之後外交會有什麼轉變呢？有一點是個人衷心期待發生的，就是：外交部的官員們，螺絲真的該上緊一點。

我們不說實際上的外交攻防戰，因為那究竟有太多操之不在我、以及不為外界所知的部分。光說在下身為「不窺門徑」的外交部邊緣小記者，所可以看到急需改善、非常令人吐血、非常適合舉出來當例子的，就是禮賓司對待外賓的態度。

外交部通常每半年會邀請媒體參加「各國駐華使節參訪國內名勝建設」活動，這邊先列出去年上半年參訪金門馬祖的行程表：

第一天
0900專機抵達金門機場
0930參觀莒光樓（含多媒體簡報）
1030參觀翟山坑道
1130參觀水頭碼頭小三通設施
1200葡京海鮮餐廳午餐
1340參觀金門酒廠
1415參觀八二三戰史館、榕園
1515參觀民俗文化村
1615參觀馬山指揮所
1715參觀金合利刀廠
1800抵達飯店
1900飯店晚餐

第二天
0745離飯店赴機場
0800專機飛馬祖
0900抵達南竿機場
0915拜會連江縣長聽取簡報
1000搭乘客輪赴北竿
1020抵達北竿
1030參觀芹壁聚落
1230搭乘客輪回南竿
1250抵達南竿
1300連江縣府午宴款待
1405參觀民俗文物館
1440參觀雲台山
1500參觀北海坑道、鐵堡據點
1600參觀馬祖酒廠、八八坑道
1630參觀牛角聚落
1715搭乘專機返臺北

對於排出這種行程表的人，我只能說：連辦高中生男女校聯誼都不夠格！

實際上的結果當然是：沒有一個行程可以在預期時間內結束，而且每一個參觀點之間的交通時間也完全沒有考慮，最後即使緊急取消掉一個行程，但回到飯店的時間還是晚了快一個小時！這時禮賓司終於發現到問題嚴重，也留意到第二天馬祖行程排得更緊，更何況還有因為天候影響，機場早晨經常關場的問題。於是第一天半夜就告訴記者：「因為颱風影響」（感謝有此藉口，實際上全無影響），因此「應該不去馬祖了」。

排行程的功力差勁，還可以說是經驗不足能力欠佳，但在整場活動中可以輕易看出，除了招呼記者的新聞文化司還算盡職之外，外交部官員關心的多半是「如何招呼部長」或是「自己遊山玩水」，而不是「如何招呼外賓」。扣掉各受訪單位的簡報之外，各國使節夫婦們幾乎都得要「自助旅遊」：例如一干外賓在莒光樓聽簡報時，禮賓司長居然跑到門外抽煙解癮！又如第二天一大早七點鐘，我跟同房的同業下到飯店餐廳，發現大部分的洋大使夫婦都已經準時到場吃起早飯，但是外交部卻沒人在！只有中文說得很溜的薩爾瓦多大使尚塔那，在場權充翻譯人員。等到陳部長終於到場：呵，禮賓司長與一票官員一起跟著進來了。這時司長才向來賓宣佈：因為天氣關係，所以我們不去馬祖了，所以大家不必趕時間了....

或許是因為有了上次的教訓，去年底外交部又舉辦參訪活動時，就把行程排得極鬆，結果兩天一夜的行程，一共只作了下列四件事：1.搭乘遊艇欣賞日月潭、2.參觀九族文化村、3.參觀九二一震災博物館，4.災後重建的福龜國小，外加一場晚宴時合併辦理的「外國大使學中文」活動發表會。

這真是「過猶不及」這句成語的最好例子。

覺得夠慘了？對不起，還有呢。

當金馬之旅取消第二天馬祖行程後，臨時安排參訪金門縣政府。臨時由議會趕來向來賓簡報的金門縣長李炷峰，當然是三句話不提小三通，強調可以跟大陸加強經濟合作等等。而外交部的口譯人員，一位比我還年輕的小女生，翻得零零落落也就算了，甚至把李炷峰說的「大陸」全翻成"communist"！

到了南投的福龜國小，慈濟在災後認捐重建校舍時，特別把「福」「龜」兩字的概念融入建築設計中----不過當然，外交部對來賓簡報時，是完全略而不提。陳部長對全校師生致詞時，擔任司儀的一位老師問外交部翻譯（還是上次同一位小姐）：「要不要翻成英文？」結果回答是：「不用啦，部長是說給小朋友聽的，不是對大使講。」於是當部長勉勵小朋友努力上進的同時，大使夫婦們只能當壁花壁草....

接下來學校還很貼心地端上來一人一碗芋圓甜湯，問題是大使夫婦們不知道這點心是什麼東西，這時拿著麥克風的翻譯，還是沒開口解釋（可憐的大使們，是否擔心不知吃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還有呢，部長在勉勵在場小朋友時，也不忘其中一段特別用台語演講。我後來一時雞婆，問台下老師：「你們這邊的同學是原住民嗎？」

這位老師的回答讓人大為意外：「不，我們全校只有一個原住民，這邊都是客家人！」「那你們的母語課程....」「教客家話啊。」

我打賭，如果部長知道他在客家莊演講，大概就不會特別撂一段閩南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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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必須要歸因於陳唐山的領導風格：陳部長的確是一位沒架子的「古意阿伯」，而且在綠朝高官中，他也是少數不會表現出對文官體系不信任、認定這些公務員都是「藍軍餘孽」的人。在任內許多風波當中，部長也是一肩扛下，不把小事務官推出去頂黑鍋。因此「阿山哥」在部內的人氣向來不差，但是由於習慣「弛韁統御」，自己又非科班出身，對於外交事務的細節不熟悉，個性上也不愛去管細節，因此君子可欺之以方，部分下屬就料準部長不管事的風格，做起事來也就跟著隨隨便便。

因此，上次招待外國使節時爆發的「小黑人湯杯」事件，引起大使們集體抗議，消息還登上媒體。以相關單位的作風，真的不能算是意外，最好的解釋，也只是「夜路走多」。

因此，以黃志芳的外交官基礎訓練（從他重視儀容服飾的外交官習慣就可看出，相反地，陳唐山的服裝常不大合身，浪費他高瘦的衣架子身材），在總統府任職時在禮儀上表現的細膩周到（例如今年的總統府尾牙，遲到的呂副總統一進場，黃志芳立刻一個箭步上前為副總統拉椅落座，令人印象深刻），希望這方面能夠有所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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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繼「很想打進高層」的簡又新，與瀟灑成性、臨時被換掉也不生氣的陳唐山之後，這次外交部終於派上了一個「總統自己人」，應該在外交事務中會比過去核心得多，不至於淪為「國安會執行部」的窘局。問題是，我們該怎麼去看待所謂的「外交」？到底所謂外交的目標，是臺灣真的跟其他國家拉近了關係獲取了利益，還是多一個讓總統府可以在明天登上自由時報台灣日報頭版的煙火？

以近日的利比亞「格達費長子來訪事件」來說，某些藍軍人士大罵利比亞是雞肋，說跟這種流氓國家交往是「傷害我國國際形象」，其實都是「逢扁必反」的屁話：如果說「流氓國家」，那麼斷交前的賴比瑞亞（就是電影「軍火之王」的場景）、政變前的海地，都恐怕更聲名狼籍。而且這幾年利比亞已向西方世界輸誠，連經濟制裁都被取消了，哪有所謂的傷害我國形象問題？再說格達費這位政戰學校遠朋班校友一向對中華民國友好，當年即使斷交也允許代表處冠上「中華民國」頭銜。更何況利比亞是石油生產國，更何況外交部目前在北非一個代表處都沒有。如果能設館，甚至雙方元首往訪，有任何不好的？

問題是總統府操作這件事的心態是什麼？是不是應該先秘而不宣（塞義夫‧格達費拜會陳總統時，應該沒要求非要大上媒體吧），等到互設代表處談成，甚至敲定總統往訪，到木已成舟地步再曝光，中共方面也無法阻攔。結果臺灣方面敲鑼打鼓大肆吹噓之後，利比亞外長就只得在北京壓力之下重申了一遍「一中原則」。至於還能不能元首互訪？陳部長與黃部長都態度低調地表示，還是先設處比較重要，其他以後再說吧。

也就是說，先前努力拉起來的關係，因為總統府急於放煙火，等不到開花結果就報銷了。外交上有「可說不可作」也有「可作不可說」，但是「層峰」想的，卻永遠只是「可以如何說」，甚至即使「說」會傷害到「作」也在所不惜。

反正，一切都推給「中共打壓」就好，這一招從國家元首到外交部基層，都一體適用，也不算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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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不少人說，如果真的認為黃志芳是外交界可造之才，真的認為外交部是需要改革的大醬缸，似乎先讓他當政務次長，給他安排一位前輩當部長，讓他如同當年興登堡帳下的魯登道夫，慢慢培養歷練與聲望，似乎比直接拉上頂峰當部長，要合適多了。

這種說法對不對？道理上對，但是拿到現時臺灣的官場，好像不對。在外界普遍不看好綠軍2008選情的時候，還有多少時間讓黃志芳去「逐步歷練」？記好一件事：如果政務官幹不滿兩年就下台，連退休金都拿不到。再怎麼說，部長的錢總比次長多；再怎麼說，當上部長之位，對於當初立志投身外交部的黃志芳來說，即使當兩年部長後就可能要回家吃退休金（當然，如果綠軍連任成功，那他就是穩坐「外交界第一人」了），應該也算是光宗耀祖到底、夫復何求了吧？

所以說，在這個「如今才是唯一」的世道之下，凡事還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才是正途。

最後當然還是得恭賀黃部長，不過除了督促部屬把基本的外交禮儀做好外，在現今大老闆的外交思維（如果也算是外交思維的話），如果有誰對您任內能有的成績作太多企盼、訂太多要求，恐怕都是太奢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