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前，華航工會與空服員進行了這家公司史上（恐怕也是中華民國航空史上）首度的抗議行動，結果在活動前兩小時，公司突然同意了工會的大部分訴求（工時上限、團體協約等），工會也宣佈活動結束，於是看起來是訴求成功、皆大歡喜。

不過到底這算不算員工的勝利？其實還可以商榷。

事後觀之，資方在活動前一刻突然讓步，其實最大原因並非懾於勞方的壓力，而是因為華航董事長江耀宗被點名接任中鋼董事長，如果此時發生華航員工抗議行動，必將嚴重衝擊江董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回頭來說華航工會的表現：我在五年前剛當記者時，在立院認識李昭平理事長（當時他也才上任）。五年下來，工會諸君的確是進步不少（可以想見在他之前，工會恐怕只有「職福會」的功能），也的確爭取到相當的成績，不過從這次活動中，還是可以讓人挑出不少骨頭來：

首先是要弄清楚：今天要上街頭，目的就是要凸顯勞動條件的不合理，藉著「家醜外揚」來逼迫公司正視問題。可是活動有沒有把員工遭遇的「不平待遇」說得很清楚呢？老實說沒有，或是說，很不夠。

因為既然要向社會訴求，就必須要考慮到空勤人員平常在社會上的形象是什麼？其實一般人對空服員的印象就是「錢多」「放假多」「免費出國」「光鮮亮麗」........這些條件固然平日令人欣羨，但是要走上街頭抗議時，卻是先天就很不討好：在這個失業率高漲、大學畢業拿不到三萬元薪水的時代，一群領上班族兩倍薪水的空服員抗議，能博得多少同情？

當然，真正對航空業有點概念的人，會知道航空公司不是慈善事業，不會沒事發鈔票請人去當少爺小姐（其實上一段提到那些「空服員印象」，相當程度是來自補習班業者）：例如生物時鐘紊亂造成的生理傷害、高比例的工作傷害等等，因此工會必須很明確地強調公司近年來削減相關待遇與福利，對員工造成的傷害，甚至要over-bombing，不厭其煩地重覆，更甚至必須強調「這是最近才改變的」（同時還把這些改變與扁團隊的江耀宗入主，以及投資四十五億元給高鐵連在一起），才能夠掩蓋掉外界習慣的「少爺小姐」印象，才「可能」獲得一些同情與支持。

因此即使公司已經願意接受工會大部分的要求、協議已經簽訂，也還是必須要在現場把自己的訴求目標明確地講出來，也要安排一些「發言代表」積極地告訴媒體記者：目前空服員的問題是什麼？公司近來採取了什麼剋扣員工的新制？外界看到的「高薪光環」，其實掩藏什麼樣的陰影？也就是說，必須要用盡一切努力，設法把記者下筆寫出來的報導，導向自己希冀的方向。

但是我們回顧當天的新聞呈現狀況：除了蘋果日報在當天（11/4）就預發了這條消息，並且明確地指向前述的「綠朝新貴入主，開始苛待員工」之外，其他日報幾乎完全沒有事先報導（華航究竟是一個廣告大戶啊）。在勞資達成協議後，又被資方搶先一步，逕自向媒體宣佈「抗爭取消」，不但使工會失去主體性，更容易被公司同仁與媒體記者視為「摸頭」。而在媒體事後的報導，也出現不少對抗爭員工來說是失焦、甚至很負面的方向：例如說這是「最美麗的抗爭」，例如把重點放在抗議空服員身上的名牌行頭、例如聯合報還提到空服員熱烈討論等一下要去飯店喝下午茶........這樣子更讓人覺得完全是「何不食肉糜」，對於爭取輿論，絕對大大扣分。

不過或許工會舉辦抗議活動的經驗不足，沒有足夠的「勤前教育」，但是參加活動的空服員們，似乎也太沒有起碼概念、太不知道「抗議」是怎麼一回事：原本上街頭就是是表現自己有多麼辛苦多麼被壓迫，結果現場還是一堆LV、Gucci、香奈爾（據說工會已經要求員工的打扮要低調，但很多人還是「天生麗質難自棄」......），據現場採訪的同業說，還有人把外國男朋友都帶來！

大家想想，對於如此「稱頭」的抗議人士，現場的記者當中有幾個人會被打動？會相信她們是邪惡帝國的被壓迫者？會有幾個記者原本就懂得工時、團體協約等技術問題？即使懂，都未必會認同（就「生活沒品質」而言，記者實在不惶多讓，但是薪水差多了........）；更何況，記者們在現場能接受到多少「正確」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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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發動抗議行動，就是一場藉由記者報導訴諸群眾、爭取同情的「媒體大秀」，因此每一個參與的人、每一個過程中的舉止，都必須要環繞著這個核心目標，「上街頭」本身完全不是活動成功的充分條件。就此觀點來說，華航員工們這一場行動，能夠得到的分數實在不夠高，但是意外得到令人開心的結果，其實都因為最近一系列政治風暴，中鋼董事長林文淵被轟下台，江耀宗董事長被欽點升官。

因此，各位華航人，請記得感謝那些不滿虐待起而反抗的高雄捷運泰勞吧，他們是各位抗爭成功的原因，是這些泰國朋友幫各位買了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