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自新聞專題）

金庸小說鹿鼎記裡，韋小寶率領大軍攻打羅剎國。被俘的俄國兵，如果擲骰子贏了韋小寶的話就可以活命，否則就要殺頭。結果俄國兵一個一個都腦袋搬家，沒想到韋小寶最後一把失手，點數沒有俄國兵多。此時韋爵爺還是說：「你輸了！」俄國兵很不服氣，說明明是自己的點數比較大。韋小寶說：「這一輪規矩變了，我們比誰的點數小。」俄國兵說「可是先前你又沒說」，韋小寶說：「反正在這邊，中國人的點子大，就算點大的贏，中國人的點子小，就算點小的贏。」

鹿鼎記當然是虛構的故事，不過在2005年的臺灣，新聞局堅持TVBS股權結構違法，必須加以處罰，兩者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新聞局說，TVBS違反的是衛星廣播電視法第十條，但條文規定「外國人直接持有衛星廣播電視之股份，應低於該事業已發行股份之50%」，而TVBS的母公司香港無線電視台，當初為了符合這項法令，將股份分為兩部分，其中53%是在台灣先成立東方彩視公司。換句話說，TVBS的原始資金的確是百分百港資，但是已經按照我國的法律予以漂白，已經變成「非直接」。

但是新聞局在解釋時卻刻意忽略「直接」兩個字，而且祭出「保護本土產業」的大帽子。問題是：有線電視的產業環境與無線廣播電視不同，並沒有必須分配數量有限的電波寬度的問題，更何況通訊衛星的無遠弗屆特性，在此一產業上，原本就沒有明顯的國籍區分必要，因此如HBO、DISCOVERY、衛視中文台等等，根本就是境外頻道。因此當年行政院研擬衛星廣播電視法時，根本沒有任何對外資的限制，到了立法院才加上限制直接外資的條款。如今新聞局的作法，完全是推翻當初的立法意旨，甚至是超越文字進行解釋。

儘管經濟部明確表示東方彩視是合法的中華民國公司，但姚局長卻堅持TVBS的股權違法，直接推翻七年前新聞局的解釋，對於這麼大的一個解釋改變，姚局長卻堅持不需要召開法規會討論，原因是他說情況非常清楚，完全沒有問題。同樣地，在立法院，執政黨立委徐國勇對於筆者的質疑，第一反應是：「你是不是TVBS記者？」

接下來徐委員的理論是，「如果我拿棍子打你，然後我說我沒直接打你，是棍子直接打你，這樣你一定不服氣，因為棍子祇是工具。」同樣的，因為東方彩視祇是一個空殼子，純粹是一個工具性的公司，根本沒有經理人在台執行業務，董事都是外國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廣電局長」，因此不能叫合法。

筆者問，儘管如此，但東方還是在台灣登記立案的公司，因此如果認定違法，是不是對法條裡「直接」兩字無法解釋？或是說應不應該修法將這兩字拿掉，才可以避免讓TVBS鑽漏洞？徐委員說：「我已經講了那麼多次，你怎麼還是聽不懂，我沒有那麼多美國時間。」

王淑惠委員則說：沒有必須修法的必要，祇是解釋的問題，因為法律條文規定「外國人不能持有」，而東方彩視的老闆是外國人。

問題是：在法律上，「人」原本就分為法人與自然人，東方彩視的老闆雖然是外國人，東方彩視這家法人，卻的確是中華民國政府立案的本國公司。

TVBS事件除了是否打壓新聞自由之外，其實更大的問題是：政府超越文字去解釋法律，用所謂的「精神」去判斷，因此新聞局認定：遵從法令條文的TVBS在精神上是違法的，與法令條文有衝突的民視，則在精神上是合法的，問題是對於何謂精神，又完全是自己說了算。這樣一來，跟韋小寶與俄國兵擲骰子有何不同？

當然，理論上TVBS還可以提出訴願或行政訴訟，也可以要求暫緩執行處分，但是國內行政法界的習慣，法院往往駁回被告的暫緩申請，認為就讓政府先去執行，大不了最後發現有錯再賠償。這種概念表面上很公平，其實卻明顯不顧實際狀況，因為業者能不能忍受行政機關的處分？等待到訴願或是官司結束的時間？再加上行政機關在裁罰之前，完全不需要任何的聽證、審議過程，換言之，一旦行政權專橫，法界的這種保守作風更是幫忙助長氣焰。

從整個事件的脈絡來看，TVBS在姚文智任內甚至經歷了換照的審核，都沒被判定違法，卻在「2100全面開講」公布陳哲男賭博照片後立刻被判定違法，要說兩件事之間沒有關係，恐怕連最支持執政黨的選民都不會沒有疑義。更可怕的是，這個案件告訴我們，法律是無法遵守的，因為民眾不可能知道法律的界線到底在哪裡？界線被掌握在政府的手中，甚至執政黨換人，新政府可以完全否認舊政府的解釋。

相較之下，兩千年前的漢文帝時代，當時擔任廷尉的張釋之曾強調執法公正的必要性，而且說：「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翻成白話文就是：一旦法律的輕重鬆緊被任意解釋，那老百姓要怎樣自處？怎樣作才知道有沒有違法？

我們把眼光拉回現代，似乎可以說，從古到今，從帝制到共和，從彼岸到此岸，法治精神從來沒有在歷代統治者的心中有過足夠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