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70710聯合報】
【記者程嘉文/台北報導】中視資方決定取消員工享有的十五年即可申請退休待遇,並且預告未來計畫裁員減薪,引發員工人心惶惶。員工昨天「回娘家」向國民黨中央陳情,希望當初在黨主席任內賣掉「三中」的馬總統,了解員工被「後母」欺壓、面對失業的不安。
中視工會成員近百人昨天下午到國民黨中央黨部陳情抗議,高喊口號「馬上台,失業來!賤賣三中,摧殘員工!」工會常務理事陳光華說,當初馬主席將三中賣出時,保證會善待員工、保障員工權益。結果現在中視的員工卻面臨失業危機,馬總統所謂「準備好了」成了大家都準備丟飯碗。難道國民黨承諾員工的支票,就是把大家交給一個「惡後母」去欺壓嗎?
陳光華也表示,中視的本業賺錢,虧損是因為過去經營團隊業外投資失敗,背負沈重債款利息,才導致帳上虧損,資方不應將錯誤決策的責任丟給員工承擔。
員工們主張,如果真的要調整員額與薪資結構,應該比照先前台視的例子,將所有員工年資結清,然後部分回聘再重訂薪資。這樣子離開的人才會甘心,留下的也能放心。
對於中時集團的勞資爭議,勞委會副主委潘世偉說,中視員工十五年可以退休的規定寫在工作規則中,而工作規則如已成為勞動契約的一部分,資方就不能片面更改。
潘世偉也以多年從事工運經驗指出,現在最重要的是員工必須團結,因此建議員工加入工會,一方面人多力量大,也避免被資方各個擊破,而且如要進行罷工等抗議行動,都必須透過工會發動才有合法性,否則資方可以懲戒解雇。
平心而論,中視員工不滿老闆要裁員減薪,卻不去找冤頭債主算帳,而跑回「娘家」去抗議,於理真是講不通。但我必須說,作為一個曾被資遣的中時晚報記者,以及曾經歷經營權易手紛擾風波的中廣員工,看到這樣的場景,實在很難不感受深刻。
在媒體不景氣的年代,記者這行業在外看似威風、實際其命如紙:幾年下來,我們已經被迫「送走」了許多朋友。接下來中國時報即將進行的大裁員,又要讓許多熟人提前非自願離開新聞圈。
比起那些不在了的人,我們這些留下來的,真的是比他們更優秀,以至能得到不同的遭遇嗎?還是簡單一句話說,我們也就是比較幸運一點罷了?
回想自己當初意外進入中晚,實在是「塞翁『得』馬」,實在是連如何瞄準放槍都沒摸熟,就被扔到第一線戰場上去跟人拚死活。因此對於一年後被公司「釋出」,雖然當時難免忿忿,事後回想,實在很難說當初長官們作的決定沒有道理。
在外面流浪幾個月之後,進入中廣從內勤幹起,我至今感謝這麼一個重新出發的機會。但是中廣很快遇到政治環境的改變,原本的東家國民黨,由於新法令的限制,必須把黨營媒體釋出。老實說過去充滿公務機關性格的黨營媒體,員工們是沒有什麼自我保護意識的,工會也就跟職福會差不多,要論「戰力」實在是完全不能見人。
當時可算幸運的是,在勞資協商中,中廣的趙守博董事長表現不少的善意(後來才想起來,他當過勞委會主委),因此所有員工都以優於勞基法的條件辦理年資結清,然後再部分回聘。雖然還是有些人必須離開,雖然留下者的薪水都打了折扣,雖然大家都難免感慨過去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但至少某個角度算是作到了最起碼的「走的人甘心,留的人放心」。
與中廣系出同門的中視,當初工會的活動力量,感覺上似乎還略強過中廣一籌,但勞方最後選擇了一個「兩年(還是三年?)內不得解雇」的團體協約。當時許多中廣人才剛失去不少老同事、又害怕下一波裁員在即,還不免覺得中視人似乎比較有保障,沒想到幾年下來,團體協約的時效早已過期,中視人反而是一點保障都沒爭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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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死狐悲也好、唇亡齒寒也罷,或是說自己的夢魘被攪動起來也可以:當我看著看著平日熟識的中視朋友在人群裏,看著中視工會仍然生澀的抗議招式。我只能作的,其實是把這一條新聞寫下來,然後看看能否擠上稿件數量永遠爆炸的版面。
(運氣不錯的是,第二天刊出時,除了最後一段刪去外,幾乎都獲得保留。)
記者當然是一個彼此競爭的環境,其實整個社會又何嘗不是如此?我無意唱高調:本人百分百不是什麼「捨己為人」的仁人志士,在這種人浮於事的亂世裏,我也絕絕對對在五斗米面前折腰;一旦救生艇上只剩一個座位,我也絕絕對對毫不客氣擠掉旁邊的人,自己搶下來保命為先。
但是世界究竟不是每一秒鐘與每一寸角落都是你死我活,總還是該有些非關己身利害的時候:大家一起經歷過許許多多新聞現場,大家本來是同氣連枝。今天的抗議主角是你不是我,某個角度也只是宿命的安排……
因此啊,在不「利人損己」的前提下,在符合報社規定的採訪範圍裏,把他們的處境與訴求寫下來,也就是我能夠作的了。至於稿子見不見得了報,至於新聞發出去對事件有啥影響,那都不是我所能夠控制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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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在那一天中午,我到達黨中央記者室,當然遇到許多過去在黨政線上認識的故人們。大夥當然也會問起來意,我解釋過後,某君曰:
「這件事其實發張照片應該就夠了吧?」
就新聞取捨的角度,我不能說他的意見錯。但是就comradeship的觀點,對於這位其實也曾經待過關廠歇業的媒體、也經歷過不順遂日子的朋友,我很難不從心底湧起一股不齒。
今天他們坐在那邊拉布條,在那邊緊張自己的飯碗會不會被人打破,在那邊猶豫於該抬起頭激勵大家爭權利,還是低下頭避免被貼上標籤;我們只需要在一邊看熱鬧,在一旁嫌這些人「秀」得真差勁……
為什麼是他們而不是我們?真的是他們不如我們優秀嗎?
我們真的那麼有把握,自己已經是利空出盡、從此否極泰來了?確定絕不會有那一天,輪到自己去坐在地上喊口號?
這時候若是旁邊傳來一句低語:「這算啥?天底下更慘的大有人在呢!」你作何感想?
所以,在我們堅守理所當然的自利主義之餘,也至少至少,留下那麼一點小角落給惻隱之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