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大陸網站,下載費時請原諒,若無法播放請點http://tw.youtube.com/watch?v=SO1TrG1iVKc)
飄零去,莫問前因,
只見半山殘照,照住一個愁人,
去路茫茫,不禁悲來陣陣,
前塵惘惘,惹我淚落紛紛,
想學投筆從戎,圖發奮,
卻被儒冠誤了,使我有志都難伸,
想學一棹五湖,同遁隱,
卻被妖氛籠遍,遠無垠,
說什麼石爛海枯,情不泯,
你看沉沉暮靄,西風緊,
南飛北雁,怕向客中聞,
平安未報,自問心何忍,
空餘淚眼,望短寒昏,
想我深情博愛,兩無能,
今日依樓人遠,天涯近,
從此飄萍和斷梗,
幾許深盟密約,句句都無憑。
徐克、李連杰合作的電影「黃飛鴻」第二集「男兒當自強」中,當時廣州城正鬧白蓮教(這當然與史實不符),教眾到處攻擊洋人、洋行與洋貨。黃飛鴻正巧來到廣州參加醫學會議,站在客店陽台憑欄遙望,遠處有房屋被焚的火光,有射箭的暴民;低下頭,卻又是三教九流充斥的夜市,似乎絲毫不受亂世兵禍的影響:有擲骰子、賭字花、推牌九,有賣狗肉(還丟了一塊肉給旁邊其他狗吃,粵語版還曾錄有台詞「喂,吃吧,同類呀。」),有賣女兒,有吸鴉片,有「打小人」 ……在茶棚一角,一個瞎子樂師拉著胡琴,唱著蒼涼的調子。
這可能是全片中,最符合"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英文片名)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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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樂師唱的樂曲是粵曲中的「地水南音」,通常是盲人在茶樓酒肆或妓院演唱(「地水」指瞎子,因其常以算卦為生)。在風月場所演唱南音的樂師通常是瞎子,據說原因是他們看不到尋芳客是誰的「優點」。不過為了配合在聲色場所表演助興,也有部分的曲子唱詞十分鹹溼,被稱為「老舉南音」(「老舉」是廣東人稱妓女)。
「憶秋娟」是當代香港劇作家溫誌鵬根據粵劇「客途秋恨」故事所重作的曲子,「客途秋恨」是男主角繆艮(字兼山,號蓮仙子,史上真有其人,1766~?)作客途中懷念相戀卻分離的妓女麥秋娟。不過後人考證認為真正的作者並非繆艮,而是葉廷瑞(字瑞伯,1786~1830),他於道光年間到廣西經商,與一名女子相戀,卻由於苗亂分離,因而創作此曲。後來輾轉流傳改編,男主角的名字被成了繆蓮仙。關錦鵬的電影「胭脂扣」中也曾經出現張國榮、梅豔芳唱「客途秋恨」的片段。
(不過我從網上查到的「憶秋娟」原唱詞,跟電影插曲不盡相同,原詞多了不少懷念情人的句子,可能拍片時有所改編,以符合黃飛鴻「感時憂國」而非「勞燕分飛」的情懷。)
另外,許鞍華後來以自己母親經歷(二次大戰後流落中國的日本女子)改編拍成的半自傳電影,也借用此名稱為「客途秋恨」。對大部分臺灣人(包括我)來說,「客途秋恨」就是由曾淑勤演唱的主題曲,最多加上陸小芬、張曼玉主演的電影,沒想到其實四個字有這麼一個淵源。
延伸閱讀:http://www.youtube.com/watch?v=I231vdwQMRk,「客途秋恨」的開頭,摘自影射梅豔芳一生的連續劇「梅豔芳菲」,演「方妍梅」的是香港亞洲小姐出身的陳煒。
陳煒模仿的是梅豔芳在電影「胭脂扣」開場時,男裝唱「客途秋恨」的造型,這一段在電影中長達四分半鐘,非常有"fu":http://www.youtube.com/watch?v=Wobw80GvH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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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在1935年禁娼之後,「地水南音」就逐漸式微。被形容是「最後一個地水南音大師」的杜煥(1910~1979),在戰後初期還在廣播電台唱曲為生,但到1972 年,由於老聽眾凋零,節目被停,只好又回到街頭賣唱。所幸留學美國匹茲堡大學、由物理改學音樂的榮鴻曾,這時正好回到香港蒐集傳統粵曲,對杜煥的唱腔大為驚豔。為避免地水南音失傳,特別在1975年特別在上環水坑口的富隆茶樓,花了三個月時間,為杜煥留下了42小時的錄音。杜煥除了演唱各名曲之外(包括榮鴻曾保證不對外播放,才願意表演的兩首「老舉」曲),還把自己畢生的坎坷經歷,即興創作為六小時的「失明人杜煥憶往」。1979年,貧病相尋的杜煥去世,從此「盲人派」正式成為絕響。

這段經歷與幾乎同時在臺灣,史惟亮、許常惠等學者下鄉採集民歌,在屏東恆春發現最後的走唱歌者陳達,有著驚人的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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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男兒當自強」裏面這一段南音,則是聘請粵劇名伶,一人精通多種行當,出道時就號稱「神童」的阮兆輝所演唱。特意加入這一段唱詞,或許可說是徐克對逝去時代的一個致敬。
(不過衛視電影台在臺灣播出時,經常把這一段剪去,真是焚琴煮鶴,無話可說。)


不過從「輝哥」的唱片封面照片可以看出,其實南音的標準伴奏是「右手彈箏、左手打板」,但徐克卻特意安排讓瞎子樂師拉胡琴(雖然配樂還是彈箏與打板,聽不出胡琴聲)。
我想選擇胡琴是因為視覺上的意象:天底下還有哪種樂器比拉奏胡琴的感覺更蒼涼?
(諸君不妨回憶黃鶯鶯「雪在燒」中間那一大段驚心動魄的二胡間奏,或是想想金庸《笑傲江湖》裏的莫大先生,還有什麼樂器更能搭配他的角色?)
延伸閱讀:http://www.youtube.com/watch?v=al6FGB9DSME,阮兆輝演唱「客途秋恨」,可以看到廣東音樂中的「打板」。1979年杜煥去世時,醉心地水南音的阮兆輝出面募款,替他張羅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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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臺灣觀眾來說,在「武狀元黃飛鴻」推出前,黃師傅並不是什麼知名人物。不過在香港,黃飛鴻卻是鼎鼎大名:前輩演員關德興(1905~1996)畢生演了幾十部的黃飛鴻電影,甚至而且本人也醉心於武術與中醫,還開設了「寶芝林藥局」:不只是演黃飛鴻,簡直就是黃師傅再世!因此徐克要重拍黃飛鴻,其實在香港影壇,要算是一個巨大的挑戰:誰能忍受另一個人演黃飛鴻?
(想想看:在鄭少秋之後,哪一個楚留香不是被人罵到翻的?)
當然,徐克與李連杰成功了:靠著現代的電影技法與李連杰驚才絕豔的武技,再加上徐克特殊的借古諷今幽默感,李連杰突破「關德興障礙」,成為香港、甚至大中華圈新一代的黃飛鴻化身。
香港話劇演員謝君豪(曾以「南海十三郎」獲金馬獎)也參加了黃飛鴻電影的配音。他回憶:最先配的劇情是地痞流氓欺負人,黃飛鴻踏著眾人的肩膀或頭頂衝進核心,然後一陣無影腳與十字拳,虎入羊群般將眾惡打倒。謝君豪負責配被打被踢的「中招」聲,當時只覺得招式快到配音員們應接不暇,根本無心去留意劇情。直到配好音之後放出來重看,在李連杰「來如雷霆收震怒,去如江海凝清光」的身手之下,眾人目瞪口呆、鴉雀無聲,直到最後眾嘍囉被打得東倒西歪,急忙喊道來者何人時,李連杰氣定神閒,一撩長衫下襬,說:「佛山黃飛鴻。」
錄音室裏才響起一片喝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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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後期越來越「搞笑化」的黃飛鴻系列,徐克在第一集「武狀元黃飛鴻」與第二集「男兒當自強」中,其實還頗試著去表現出一種古老中國面對西洋勢力大舉叩關、充滿未知與感慨、不知何去何從的動盪時代感。會取上"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這麼一個名字,應該也可以看出當初的用心。
比較起來,第一集是用整部電影在表達這個主題;到第二集已經開始公式化,這種氛圍沒那麼明顯(另一個角度卻也可以說更直接:因為把孫中山都牽拖進來了),但是這一段不到三分鐘的南音,連帶充滿象徵性的畫面,卻是整個黃飛鴻系列裏時代感最強、也是最「有味道」的三分鐘。

「我個人認為能把新版黃飛鴻提升至另一層次的,並非美侖美奐的攝影和凌厲的武打,而是始於這一曲銷魂的『驚迴曉夢憶秋娟』。」謝君豪如是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48d2ad010007l3.html)
在下百分百同意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