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只要發生空難,總是會在媒體上看到一些「航空新知」,這次也不例外。下面這則新聞,是國內一家具有龍頭地位的電視台,一位不算資淺的記者所寫,時間是八月廿二日(週三)的晚間18點10分:
那霸爆炸/美空安:管線破洞 疑金屬疲勞
派龍底下的管線為何會漏油,根據美國FAA的調查,初步懷疑可能是管線破洞的原因,目前不排除金屬疲勞,只是5年的飛機為何會金屬疲勞,華航也正在調查。
首先,這時是事件第三天,美國波音原廠與NTSB(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人員才剛飛抵那霸協助調查,何來「FAA調查」?何況FAA(聯邦航空署)等於我國的民航局,主管航空業務,但不管失事鑑定,鑑定是NTSB的職掌。
更重要的是,調查權屬於事件發生國,所以是日本國土交通省(交通部)下的「航空鐵道事故調查委員會」負責,其他國家(包括失事飛機所屬的中華民國)的各官民單位,都只是輔助。
另外,廿三日拆解飛機後證明,是「油箱」被戳破洞,「油管」根本沒問題,不過這是日本方面放出的猜測,不能怪責國內媒體。
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華航客機著地之後大量漏油,美國空安委員會調查發現,客機的派龍有可能出現金屬疲勞,甚至裝備破損的狀況才會導致漏油。海峽兩岸航空交流協會理事長吳海平:「汽油和液壓油必須經過派龍,到達發電機,金屬疲勞啊,這個裝備破損啊,可不可能會漏油,我想有可能。」
一、「美國空安委員會調查」?同上,既無NTSB調查,也不可能是NTSB調查。
二、「海峽兩岸航空交流協會」是一個仲介臺灣飛行員到大陸航空界服務的組織,吳海平是一位空軍出身的華航退休機師,擁有16000小時的飛行經驗。但老實說,資深機師完全不代表他對於「事故研判」有比較高的專業,更何況當時的資訊根本少得可憐(附帶一提,我在google上查詢吳理事長的經歷時,發現可以找到他的聯絡電話,可能這是電視台找上他的原因)。
三、「發動機」,不是「發電機」。
但是華航這架波音737-800客機只有5年的機齡,可能產生金屬疲勞的問題嗎?是否飛機著地時破撞到異物,都是調查的重點,資深駕駛向本台記者透露,華航班機發生大火和爆炸的原因,和當天的天氣有很大的關係。
一、「金屬疲勞」不一定是機齡的問題。如果按照原廠的設想,只要定期維修,檢查更換料件,飛機永遠也不該出現金屬疲勞。會出現金屬疲勞案例,通常不是維修失當(如華航澎湖空難),就是當初設計團隊未料到機身某部位遭遇超過想像的應力,例如全球第一架噴射客機,英國的彗星式(Comet),就是服役不久即因金屬疲勞,連續發生多次空中解體慘劇。
二、更經典的是「資深駕駛向本台記者透露,華航班機發生大火與爆炸的原因,和當天的天氣有很大的關係」,好一副獨家消息的口吻,我們往下看看這個偉大的設想:
這架爆炸班機停靠在那霸機場18號跑道,原先是右引擎起火,但是因為當天吹南風,導致火勢沿著地上蔓延的漏油,燒向左引擎,加上風勢助長,才會造成左引擎的火勢更猛烈。
錯!這架飛機是「降落」在18號「跑道」,「停靠」在那霸空港第41號「停機位」。很明顯記者搞不清楚「跑道」與「停機位」的差別。這則新聞播出時搭配的圖卡,也是華航飛機停在一個寫著「18」字樣的地上。
另外,「41號」停機位只是一個機場規定的流水號,跟停車場規定停車格號碼沒差別,但是「18號」跑道的18就不是隨便取的:它代表跑道的指向是180度(正南),當然同一條跑道用相反方向起降時(正北)就稱為「36號」跑道。
以臺北的松山機場來說,平常使用的「圓山降落、內湖起飛」的是10跑道,如果相反方向就稱為28跑道。如果有平行的兩條跑道,往往在跑道號數後面再加L(左)與R(右)。
因此,如果飛機真的「停在18號跑道上」起火,機頭的位置正好朝南,在南風吹襲之下,絕不會出現「左邊火勢更猛烈」的情況。事實上那霸機場41號停機位是向東停靠,因此雖然右翼(南側)首先起火,但在風勢之下卻使得下風的左側(北邊)火勢更大。(請見本文的刊頭照片)
關於跑道指向的問題,是航空學上最基本的ABC,因此決不是「資深機師」搞錯,而是記者根本沒聽懂,生吞活剝出一套故事來。
飛機一口氣漏了5公噸的汽油,推論機長可能早已經在儀表上發現了這一點,因為通常左右引擎的油箱是不流通的,通常兩邊的耗油差不多,但一旦其中一個油箱異常漏油,導致兩個油箱的油量相差1000磅以上,儀表版便會出現黃燈,警告駕駛。也或許正因為提早發現警示,機長才能盡快疏散旅客,千鈞一髮降低傷害,調查小組目前也積極調查,到底漏油原因是什麼,尋找爆炸的關鍵。
一、「飛機一口氣漏了五公噸油」?老天爺,不知道這個數據是哪看來的?等到廿三號日方拆解飛機殘骸,發現是螺栓戳破油箱後,以破洞大小與時間(從降落後收回襟翼到滑行至停機坪)來計算,才可能知道到底有多少油是「漏掉」、多少油是後來「燒掉」,根據估計大概漏掉200公升的油,以油料的比重來算,只有100公斤左右。
二、「推論機長可能早在儀表上發現了這一點,或許因為提早發現警示,才能盡快疏散旅客」?這這這………這位記者先前四十八小時是不看電視的喔?全世界其他媒體都報導,不管是地勤通知,還是機上旅客發現,都是到飛機停妥之後,機長才發現出事。
三、噴射發動機用的Jet A-1燃料不是汽油,說是煤油比較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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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每個人都想知道原因,而不可避免由於資訊的匱乏與調查單位的保密,相關的訊息必定相當少,因此媒體站在服務觀眾的立場,一定的猜測與推論勢不可免,而考慮到一般觀眾並非業界專家,因此將新聞內容寫得淺顯易懂,也絕對必要。
但是記者完全「撿到籃裡就是菜」的尋找「專家」,連「專家」的話都沒搞懂就任意曲解,甚至於連基本的已知資訊都會搞錯,這就實在令人不能原諒了。而負責把關的長官對於這樣信口雌黃的稿件,不管是因為「看不懂」或是「不捨得丟」,就輕易將其放行,在螢光幕上反覆播出,結果不但對外等於是欺騙觀眾,對內也是鼓勵記者必須要「大膽假設」,結果就是造成未來更多的胡謅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