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鹿窟村落,散布在石碇與汐止、南港交界海拔六百多公尺的山巔,天氣好的時候可遠眺台北、基隆,對外交通極為不便。當年是台北縣石碇鄉鹿窟村,國民政府派軍隊掃蕩之後,特意改稱光明村至今,取其大放光明之意,昔日囚禁、刑求村民的「菜廟」,也已改建為光明寺。
早年的鹿窟村是以「頂鹿窟」、「下鹿窟」來編定村落門牌,被改名為光明村後,當地仍以「光明村頂鹿窟╳╳號」做門牌。 不過,現在鹿窟的聯絡道路已改名為「汐碇路」,村民的門牌也跟著改為「汐碇路╳╳號」
五十年前鹿窟約有兩百戶人家,山上耕地少,以種植包種茶或蕃薯為主,絕大多數村民是礦工。物質生活雖然貧乏,但在時機混沌不明的戰後,村民們非常慶幸,也懂得惜福,彷彿活在世外桃源。
一九五二那年,十二月廿八日舉行台北縣改制後的第二屆縣議員的選舉,傍晚一投完票,一萬多名軍警就已悄悄掩上山,風聲鶴唳之中,鹿窟對外的大大小小道路都被掌控。
廿九日一早,摸黑出門的農夫、礦工們,一個個莫名其妙先在路上被捕,接著是更多無辜的村民,都被送往權充指揮所的「菜廟」。
這些村民分別被關在菜廟的幾個廂房,一間擠了五、六十人,只能勉強蹲坐。當時是冬天,山上夜晚很冷,充當刑場的正殿還不時傳來哀嚎,很容易讓人精神崩潰,有人從菜廟被釋放後,回家便上吊自殺,一些受難者後來在不同場合受訪問時,回憶這段日子仍心有餘悸。
當時鹿窟幾乎是家家戶戶都有人被捉,這樣的「菜廟日子」過了廿來天,屈打成招的村民們,才分批被送到台北市區監禁,等候軍法處審判,有人被判死刑槍決,有人被送新店軍人監獄或綠島,還有一些人也不知有罪沒罪,被帶到當時指揮掃蕩鹿窟的保密局軍官谷正文家中服勞役。
軍警在鹿窟山區逮捕一百一十二人,後來擴大搜捕範圍,包括現在石碇鄉的鹿窟村、中民村到瑞芳鎮一帶,以及汐止市東山里,茄苳里和白雲里,像瑞芳便有父子五人一起被捕。
界定「鹿窟事件」的逮捕行動,一般是從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廿九日的圍山,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六日的玉桂嶺逮人,近四個月的時間內共逮捕一百六十五人。
但是,隨著部分人「逃亡」,或「自新」牽扯出更多涉案者,全案被捕已超過兩百人,也逐漸波及全台,「鹿窟事件」也被史學家視為「二二八」以來,白色恐怖時期最大的政治事件。
綜合安全局等官方資料,一九四九年六月,在中國本土的國共內戰已到決勝關鍵,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受命伺機內應,書記蔡孝乾主持會議,選定鹿窟為「北區武裝基地」,計畫成立「台灣人民武裝保衛隊」,九月指派陳本江等人上山勘察。 陳本江等人透過關係和鹿窟村民建立交情,並陸續上山「建立基地」;據稱,呂赫若一九五0年初也進了鹿窟。稍後蔡孝乾被捕自新,中共在台工作中斷,官方資料並指控呂赫若同年七月潛赴香港,和中共方面的代表接觸,接受工作指令後返台。
這段期間的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在中國本土戰敗的國民政府宣布遷設台灣,一九五0年三月蔣介石復行視事,中共「解放台灣」的行動仍然積極。但到了六月,韓戰 爆發,美國派第七艦隊協防台灣,中共行動受阻,國府更大力在台灣「清共」,共黨份子和左翼人士紛紛走避,一些人也進了鹿窟。
張炎憲教授還沒有出任國史館長前,曾接受台北縣政府委託,主持一項「鹿窟事件」調查研究。 他和高淑媛在一九九八年提出的報告中指出,關於「鹿窟武裝基地」成立性質,除了前述「中共組織」這種說法,也有人認為應該追溯到日治時期,聲稱「台灣左傾知識份子在戰後延續蔣渭水的文化協會傳統繼續革命,沒被抓到的到上、下港結合,別處無處躲,躲到鹿窟」。
張炎憲還指出,另有說法認為,躲進鹿窟的未必是共黨份子或左翼人士,應該是「二二八事件」的逃難者。當然,也有可能是共黨份子怕單純的鹿窟村民驚嚇而檢舉,便假稱是上山逃難,一些鹿窟村民便相信,「鹿窟事件」基本上是「二二八」的延續。
「鹿窟事件」受難者之一的李石城,一九三五年生,當年還是十幾歲的孩子,常在山上放牛。他說,這些外地人在山上都用化名,像呂赫若就被稱為「王仔」,「呂赫若」這三個字,是一直到軍隊捉人、國民黨特務審訊時,村民們才聽到的。 和李石城一樣,絕大多數的村民並不知道這些人的背景,村民們相信這些人是逃難才上山的,「聽大人說,他們都參加過二二八」。而村民也稱這些人為「匿山仔」,意思正是「躲到山裡來的人」。
| 呂赫若
呂赫若本名呂石堆,一九一四年一次大戰爆發不久後,在台中潭子栗林出生,祖籍廣東饒平,曾祖父原居桃園龍潭,後遷居台中做糧食買賣,父親呂坤霖是小地主,曾任庄協議會會員,家道興盛時田地有五、六十甲。 一九三四年,廿一歲的呂赫若自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分發新竹峨眉公學校擔任訓導,並和林雪絨女士結婚,育有六子三女 一九三五年,他的小說「牛車」,以筆名「呂赫若」登載在日本的「文學評論」雜誌上,聲名大噪,一九四三年再以「財子壽」獲第二屆「台灣文學賞」,共留傳廿六篇小說,最後的作品「冬夜」創作於發生「二二八事件」的一九四七年。 呂赫若也曾在南投營盤公學校教書,一九三七年轉任台中潭子公學校,一九四○年辭去公學校教職,到日本東京學習音樂,就讀下八川圭祐聲樂研究所。一九四二年,呂赫若因肺病返台,居住在台北士林,投入豐富多元的北部文化圈,認識了許多藝文界人士。 他加入張文環主編的「台灣文學」陣容,並擔任「興南新聞」記者,也參與張文環、呂泉生組成的「厚生演劇研究會」,熱中舞台劇編寫與演出。 後來,他進入興業統制會社電影公司,一邊上班、一邊創作,認識前來應徵的蘇玉蘭女士,日後成為他的紅粉知己,兩人也育有一子一女。 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結束,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呂赫若懷抱理想,認為台灣脫離殖民統治,可望有自由的未來,一度參加三民主義青年團,擔任台中分團籌備處股長。國民黨稍後整肅這個組織,呂赫若因北上而逃過一劫。 面對時局動盪,呂赫若發現苦難沒有結束,一九四六年加入「人民導報」擔任記者,報導高雄大港村農民抗租事件,新聞標題是:「警察均為地主之走狗,與日人統治時代無異。」 這篇報導也間接造成「人民導報」編輯部改組,省參議員王添燈辭社長職,呂赫若退出「人民導報」,和蘇新、王白淵、蔡子民等人創辦「自由報」,由王添燈擔任社長。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呂赫若卅四歲,在「自由報」任職。那年的二月廿七日晚間,台灣省專賣局台北分局緝私員在台北市太平町(今延平北路、南京西路)一帶取締私菸,民婦苦苦哀求未獲同情,反被槍管敲破頭部出血,路人義憤,引發衝突,男子陳文溪當場中槍死亡。 二月廿八日上午,抗議群眾衝入省專賣局台北分局,毆傷分局長及三名職員,焚毀文卷,遭到公署衛兵開槍掃射,台灣人民的憤怒與不滿因而引爆,往後幾天更向全台蔓延,各大城市騷動、停工、罷課,官民衝突加劇。 三月一日,由國民參政員及省參議員等民意代表組成的「緝煙血案調查委員會」,推派代表會見行政長官陳儀,建議組織「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陳儀答應,暗地裡卻向南京要求調派軍隊鎮壓。 三月七日,「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通過由省參議員王添燈提案的「處理大綱」,內容包括取消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繳卸武器由處理委員會保管,並要求台灣地區陸、海軍皆由台灣人充任等。 呂赫若這時也在「自由報」參與同仁組成的「對策委員會」,「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決議的四十二條「處理大綱」,就是呂赫若等人為王添燈草擬的。 陳儀對這份「處理大綱」極為不滿,拒絕接受。三月八日晚間軍隊在基隆登陸,次日開進台北,「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被陳儀宣告為非法組織,在軍隊鎮壓下解散,許多委員慘遭殺害,包括王添燈、民報社長林茂生。 如此一來,部分知識份子如呂赫若等,對陳儀及國民政府的信任徹底搖動,有些人便投身獨立運動,也有一些人參與社會主義行列,都想改變政治現狀。 一九四九年,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籌辦「光明報」,卅五歲的呂赫若出任主編,討論當時土地分配不均、地主剝削農民等問題;呂赫若早期的文學作品就顯示曾接觸過馬克思主義,「二二八事件」之後的這個階段,思想更逐漸左傾,還變賣祖產,開設「大安印刷所」,印製社會主義理念的宣傳品。 一九四八年底,陳誠出任台灣省主席,開始「整頓」台灣內部,捕殺異議份子,為國民政府遷設台北做準備。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爆發「四六事件」,師範學校及台灣大學兩百多位學生因醞釀學潮被捕。五月一日實施全島戶口總檢查,廿日陳誠宣布台灣地區軍事戒嚴。 在「恐共」陰影下,濫捕與冤獄架構成台灣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同年七月還實施公務員連坐保證制度,國民政府也以「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對社會和知識份子形成嚴密監控。 一九四九年八月,「光明報」被指控是共產黨的地下報,警總保密局逮捕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及同校八位職員,還有十多位台大學生,刑求逼供後,鍾浩東被槍決。 擔任「光明報」主編的呂赫若,這時也開始逃亡生涯,包括安排元配林雪絨女士帶著小孩回豐原娘家 回到台北後,呂赫若行蹤飄忽。一九五○年二月,他持本名「呂石堆」的證件,便衣不知道他就是國民政府緝捕的呂赫若,讓他逃過一劫。 他的女友蘇玉蘭回憶說,呂赫若告訴過她要到日本,正在等船。呂赫若是否成行,不得而知;這時蘇玉蘭懷有身孕,而借給呂赫若旅費的辜顏碧霞,後來也被捕下獄。 「鹿窟事件」受難者之一的李石城回憶,山上多雨,「王仔」總是穿著長筒雨靴,衣著簡單,見人就打招呼,臉上經常帶著微笑,但是話很少,手中永遠拿著卷起來的紙張,好像是一些文件,大部分時間都在居住的「寮仔」內看書。 但近幾年的說法指出,「鹿窟事件」前兩年的一九五○年秋天,他在山區被毒蛇咬到,因延誤送醫去世,葬於山區。這年,呂赫若卅七歲。 |
事實上,官方資料也指稱,破獲「鹿窟武裝基地」時,除了起出駁殼槍一枝,另有土造手榴彈一百六十五枚,土造地雷七個,和炸藥兩包、雷管一束、手銬一副。
以僅僅一枝槍的配備,稱鹿窟為「武裝基地」,是很明顯的誇大。至於土造手榴彈和地雷,依判決書指稱,是一些當礦工的村民從礦場偷來炸藥、雷管,再由「台灣人民武裝保衛隊」成員製作;這些村民也因這些指控被定罪。
另依後人的一些調查研究,確實也有一些鹿窟村民加入所謂的組織,但應屬少數,其餘在事件中被捕受難的,都是當地無知村民,包括老幼婦孺。
大體而言,當年確實有一些外地人躲進鹿窟,當中也有一些人搞組織,但是沒有證據顯示進行過所謂的軍事訓練,再以查獲的極少量軍火來看,根本也稱不上是武裝基地。最重要的是,絕大多數鹿窟村民都是無辜的,只因身處那樣的年代,就得承受莫大的苦難。
全文請見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2/new/sep/2/r-deerhole1.htm
許多人聽過二二八事件,聽過鹿窟事件的人有多少?看過資料後覺得非常慚愧,作為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我對那一段歷史的了解竟然這麼貧乏!
想要向前看,向前走的時候,必須先和過去了結,接受過去種種所形成的現在的自己,不面對自己還想要向前看是不切實際的,不論是個人或政黨或國家都是一樣
以這篇文紀念我的阿公,他因為這個事件被槍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