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維持著手握著電燈開關隨時準備打開的狀態入睡的時期。
有一部恐怖電影,叫做《They》,是說黑暗的地方是「他們」的巢穴。主角和朋友們從小被在身上做了記號,許多年後,「他們」回來一個一個帶他們去黑暗中。最後一幕,女主角走進了衣櫃裏,卻再也逃不出那個空間。教授隱約聽到呼救,打開衣櫃的門,卻只看到裏面晃動的衣架。兩人咫尺之隔,被光暗隔在兩個空間。教授隨手關上了門。隨著黑暗的降臨,他們撲上來,蠶食了她。
看過這部電影之後的一段時間,搬了家。臥室有一整面牆都是鏡子。夜裏反射窗外的月光,不黑,也沒什麼安全感。拇指總是壓在開關上入睡,直到和房間熟絡起來,又恢復了和黑暗的友情。
這段友情要追溯到許多年前。有一天,突然在沒開燈的房間靠著牆坐下了。如果這也算是友情的話…它真是隨傳隨到的忠誠的朋友。該跟它說「初次見面」嗎?但它卻比誰都先出現在這星球上。黑暗與陽光是原住民。所以,其實應該說「打擾了」。
不久後,開始流行夜燈,輕小便利,接在走廊低空的電源上,免得起夜摔倒。為了追趕流行,稍微試著用了一陣,總不適應。每次都會撞到腳踝的走廊拐角,就算點了燈,還是會撞到。
《百鬼夜行抄》裏有這麼一段話,古早的時候,人活在光明處,妖怪活在暗處。現代都市徹夜燈火通明,讓妖怪無處藏身。
必不可少的電燈就像對神明的褻瀆。
聽說最黑暗的地方是惡人的內心。看來也並不是所有角落都能被照亮。
不久後,夜燈的潮流過去了。
考上大學的第一年,一個人搬到鳥不生蛋的荒山上住,室友是同校的學長姐。學長與我共用一面墻壁。他夜裏總是開著錄音機,隱隱傳出午夜電臺的爵士樂。更多時候,他日夜顛倒,我只好常常被貝斯音箱的鼓點或PS2游戲的背景音樂吵醒。
也許有了聲音,沒有光亮也可以。
我試著在隱晦的雜音中睡了一陣子,總不安穩。人的視力和聽覺是聯機的。有了動靜,總忍不住集中精神,放鬆不了,睡眠品質自然也差。但,隔壁顯然也沒有安靜下來的打算。於是,我養成了開著電視機睡的習慣。
深夜的電視臺無非播放一些半裸體的美食節目或生意冷淡的購物節目。閉著眼,還能感到光影和聲音。不曉得算不算的上是與黑暗共存。
後來的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夜裏不能睡了。天一亮更睡不著。
懼怕黑暗,就和懼怕某些昆蟲與植物一樣,是人為了生存下來而進化出的本領。不懂的懼怕的人會誤入陷阱,很快死掉。憑藉電燈的力量衹是打敗了黑暗。對它的恐懼一直存活著,大概因為皮膚下,胸腔裏,沒有光亮的緣故吧。
紅五類 - 七嘴八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