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双生:DA.KA.RA: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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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趣和工作都是寫文。常用筆名:天宮雁,Delphi,AK。

    總之…很普通平凡的過活。最大的特點是沒什麽特點。以上。XD

    2008年9月「紅☆五類」優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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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8-22 05:45 (03)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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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洛伊德說,夢是人被壓抑的欲望。埃裏希·弗洛姆說,夢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清醒。睡著了,也就醒來了。柏拉圖說,好人做夢,壞人做惡。如果,你,和夢裏的你,是兩個人的話,也許他們說得都對。

     

      九方旅館門口涼棚的柱子倒了。中元節前,誤入館內的河神引來人潮無數,擠壞了大門,弄塌了梁柱。引發這場災難的新堂旅店雖然對損失做出了賠償,但九方也因此必須停業整修。然而,新的一連串怪事,就在修繕完畢後不斷發生了。
      首先,夜裏總是出現敲門聲,外面卻半個人都沒有。如果放著不管,敲門聲也不會持續太久,但第二天早上就會在門板上發現一堆刷不掉的苔。九方家的長女華理被這件事搞得神經衰弱。弟弟和爺爺都能對聲音充耳不聞美美的睡到天亮,衹有她最淺眠,整夜用枕頭壓著耳朵。
      「快去想辦法!」華理對弟弟曉步說。
      「不要。」
      「不許拒絕得這麼乾脆!我們家是旅館!這種狀況不就永遠無法重新開店了嗎?!」
      「那就專心經營前面的炸魚店吧。」
      「不許一副得過且過的口氣!」
      「說不定衹有妳對聲音過分敏感而已。」
      「……說到底,全是因為你帶回了奇怪的河童!快給我想辦法解決!」
      「不要。」
      「不許拒絕!折斷你的魚竿!」
      曉步聳聳肩膀,表示無法可想,離開姐姐的視線。華理按著額頭,陰沈的想,她的人生衹要還有九方曉步這個生物(及他帶來的非生物)的參與,就沒有風平浪靜的可能。當然這樣說也許不太公平,沒有人自願擁有通靈的體質。這次的事件本來可以避免,但每年夏天都會來旅館幫忙做驅邪法術的佑江,今年為了處理弟弟由賀惹下的麻煩不能前來。
      說不定所有的姐姐都在做同樣的事。
      說不定「弟弟」就是用來懲罰姐姐的工具。
      說不定衹有做了壞事的人,死後才會被神懲罰下輩子有一個弟弟。
      處於崩潰邊緣的華理無厘頭的想,她和佑江上輩子肯定都罪大惡極。
      在完全崩潰之前,華理決定尋找救援。她心存一絲希望再次打電話給佑江,問她能否幫忙。
      「抱歉啦,我有事情還沒辦好……不如,讓由賀去幫妳的忙?」
      「他……不是也有麻煩嗎?」
      「他的麻煩都在我身上,他本人輕鬆得很。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叫他馬上出發,下午就會到達了。」
      呃……華理還在猶豫要不要拒絕,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事實上,她不是太想見到森由賀。七年前,她為了讓死去的好友活過來,偷偷按照書上的方法招鬼,結果闖了禍。及時趕到的由賀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替她接受了懲罰,據說直到現在身上還留有後遺症。於是那之後的每年夏天,就衹有佑江一個人來了。她有幾次想問由賀的狀況,但又不知怎麼開口。背負著愧疚的人生實在不算輕鬆。
      「姐——」門外傳來曉步的聲音。
      「……又,又怎麼啦?!」順著聲音望去,拿著水桶和魚竿準備出門的曉步一動不動的凝視著大門。糙木表面上散佈著星星點點的苔蘚。
      「看這個。」
      「……早就看到了!完全刷不掉。如果整個門都爛掉,就從你的零用錢裏扣……」
      「快看。」曉步用魚竿順著那蜿蜒的暗綠色痕跡滑動,不規則的線條組合在一起,變成隱約可見的字。原來晚上出現的不是敲門,而是寫字的聲音。
      「是什麼字?」
      「不認識。」
      「……不許說得這麼簡單!仔細看看!」
      「怎麼看也沒用,它還沒寫完。」
      「寫、寫完會怎麼樣?」
      「不知道。」
      但絕對不會是好事。華理大驚:「快把魚竿收回去。下午由賀就會過來,你快去車站接他。」
      「真的?什麼時候決定的?」曉步放下水桶,面露喜色。
      「不許廢話!快去——!」
      一想到那每天不斷延伸的苔蘚,她就頭皮發麻。雖然知道也許沒用,但她還是接滿幾桶水,跪在門前拼命的刷洗。好好的中元,被飛來橫禍害得一個客人都沒法招待,剛剛重整好門面,大門就發霉,他們家的厄運好像沒有盡頭。更可怕的是,她好像對這種不自然的狀況,已經習慣了。這是長女的悲哀。她一邊刷一邊想。
      拎著抹布和水桶進進出出,忙完旅館裏所有的角落,已經快到傍晚。正想著要不要等曉步他們回來再做晚飯,就聽見敲門聲。華理下意識深呼吸,在意起自己的衣著。
      門外,身穿白襯衫的年輕男性笑容可掬的望著出來迎接的華理。
      女生愣愣的仰視那張臉幾秒鍾,忍不住說出聲:「怪、怪……物。」
      「呃……咳……」對方尷尬的回應,「好久不見。」
      「姐!讓開!行李很重!」曉步拉著兩隻箱子,幾乎從華理身上撞過去。女生退了一步,扶著牆穩住身體,視線始終不曾離開那個熟悉的陌生人。對方先是大方的讓她看,但過了一會兒也終於覺得不自在,咳嗽了一聲:「我的房間在哪?」終於被這個問題喚回,華理僵硬的為他帶路,直到他關上房門,她才敢大聲呼吸。
      好可怕的一張臉。華理撫著胸口,驚魂未定。
      那個人和七年前一模一樣。按照比自己大九歲來推算,現在應該也接近中年了,可是不但體態和外表,連髮型都完全沒變化。這簡直是不老不死的妖怪。曉、曉步該不會又接錯人,把來路不明的東西帶進家裏來了吧?!
      華理拉過弟弟,壓低聲音說:「你確定沒接錯人麼?」
      「我沒接錯。而且我確定他是人。」
      「你……難道沒看到他身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看到了。」
      「果、果然吧?!」
      「嗯。他是身穿白襯衫笑容可掬的年輕男性。」
      「那……跟這有什麼關係?!」
      「妳不是一直很期望見到他麼?」小男生歪著嘴角,惡意的提醒姐姐之前錯把河神當成由賀的替身。
      「胡、胡說!不許擅自作出奇怪的推斷!」
      「我是在胡說。那妳何必生氣。」
      「閉嘴!折斷你的魚竿!」
      「呃……抱歉……那個,」話題中的男主角從門縫中探出頭,打斷了走廊中姐弟倆的對話,「什麼時候才開始供應熱水?」
      「啊……奇怪。應該有才對。可能是開關沒打開,曉步你去幫……」話還沒講完,曉步就閃身離開二樓,裝作沒聽到。真是悲哀,華理想,她所謂長女的威嚴衹有在弟弟惹禍後請她善後時才有施展餘地。其他時間,她衹是掛名長女的幫傭。
      幫傭現在要去幫人家修熱水管。
      華理只好跟著由賀來到浴室,企圖用專心擰水管的表情避開談話的契機。
      「要幫忙麼?」由賀問。
      她一抬頭,不小心看見男生的襯衫下若隱若現的紅色刺青花紋,一時間記憶浮現,她忘了回答。
      「嗯?」
      她站起身,別開視線,搖頭:「已經好了。」
      男生還沒來得及道謝,女生已經跑出房間。
      由賀望著緊閉的房門,扭頭對身旁的空氣說:「我說啊……你是不是嚇到她了?不要做太過分的事啊,我們是來幫忙的。」房間中迴蕩著他空洞的聲音。等了一會兒,似乎聽到滿意的答復,他聳聳肩,甩著浴巾走進浴室。
      華理一邊心不在焉的煮晚餐,一邊回想由賀肩膀上那塊暗紅色的花紋。她聽佑江說過,為橋注入鬼魂是為了堅固橋身。之前來過家裏的那……只橋,身上也有一樣的刺青。由賀是為了她,才在身上養了一隻鬼。這麼想想看,曉步今天會這麼彆扭,說不定就是因為她自己當年沒樹立什麼好榜樣。她越想越沮喪,把晚餐擺上桌後就以散步為名躲出去。
      「我是不是無意中做了奇怪的事?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歡我。」由賀看著一桌飯菜說。
      「她表達喜歡的方式很畸形。」曉步總結。
      「咳,爺爺呢?不來一起吃麼?」
      「炸魚店到晚上才關門,還在忙吧。」
      由賀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其實,這兩姐弟表達喜歡的方式都很畸形。曉步雖然很高興由賀來做客,但卻沒什麼積極的表示,好像對在團體中主動提出建議這件事很不拿手。兩個人沈默的吃過晚餐。離席前,曉步終於說:「你背上的東西,變得好大。你剛剛也沒喂它,可以嗎?」
      「啊,」被突然提起,由賀愣了一下,「沒關係,它不吃普通的供品。」
      「是嗎。嗯。晚安。」男生點了個頭,沒表情的走回樓上去。
      由賀獨自坐在餐桌前,嘆了口氣。如果普通人聽到剛才的對話,恐怕會嚇死吧。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那個蠻橫又霸道的姐姐攪得一塌糊塗。記事起,他就被強迫灌輸各種超自然理論。
      「房子有時候不是會發出很突然的『嘣』的一聲嗎?」小學時代的佑江神神秘秘的說,「你知道嗎,那其實是住在裏面的妖怪在做怪。」
      「姐,拜託別嚇人了……那是建房材料因為天氣關係引起的熱脹冷……」
      「我說是妖怪!你聽不懂嗎?!是妖怪有訪客,敲門的聲音。」
      「我說啊,妳這樣……自然科學課真的能及格嗎?」
      「敢說它不是真的,我就把你偷看女生內褲的事告訴爸爸!」
      「那、那真的是意外。是她不小心摔倒……」
      「爸——!我有事要跟你講,由賀他啊……」
      「我知道了!妖怪!妖怪是吧?我知道了,是妖怪!」
      「哦?真的相信嗎?」
      「絕對是妖怪!」
      這種慘不忍睹的事例不勝枚舉。更慘的是他總有新的把柄被抓住。好不容易熬到大學,他如願以償選了心理學,以為能夠逃脫魔掌。但就在大學二年級的夏天,他再次被姐姐脅迫而來這個小鎮,無意中救了華理,自己卻不小心惹禍上身。從那之後,他本以為終於能夠走向正常的人生,就永遠告別了正常這兩個字。
      如果可能的話,就算衹有一次也好,真想像普通人一樣進行一下「最近真是熱啊」、「隔壁女生好可愛,她家住哪裏?」或者「什麼時候才會長薪水啊?」之類平凡又沒營養的對話。但這是做夢。那些對話在他的生活中都被自動翻譯成「最近真是熱,又到了火龍的繁殖期啊」、「隔壁女生好可愛,確定是人嗎?」和「好窮,真想養個座敷童子。」
      還是算了……對生活的抱怨變多是進入中年的跡象之一。由賀習慣性的活動著右肩,走上樓去。
      黃昏,華理散步歸來。大門上的青色印記還在,飯桌上堆著一攤沒人洗的碗筷,曉步還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今天的菜很好吃。所以我把妳的那份也吃了。謝啦。」
      這到底是什麼人生啊?!華理空蕩蕩的胃袋發出哀號,連「九方曉步,立刻死來我面前」也沒力氣喊。
      她認命的清理好飯桌,收拾了廚房,給爺爺送了晚餐,替在炸魚店工作的服務生髮了薪水,檢查了門窗,然後回到後面來,面對一塵不染的流理臺,決定給自己弄一碗泡麵。
      半夜,她邊打瞌睡邊吃麵,一邊想著明天要做的事情。這時,旅館的大門又發出叮叮咚咚的敲擊聲。一天的勞累和囤積已久的牢騷變成她心中的一股無名火。她把面用力的放在桌上,幾大步來到門前,快速把門打開,中氣十足的訓話:「極限!煩死了!再不住手就殺……唔?」
      門前並沒有奇形怪狀的妖怪,只蹲著一名身穿白襯衫笑容可掬的年輕男性。
      「由……賀?」
      「打擾了。」男生點了個頭。聲音聽起來比白天沙啞低沈。
      「你在這做什麼?」
      男生指一指剛修好的涼棚:「那裏的柱子錯了。」
      仔細一看,花紋的生長方向確實不太一樣。大概是放置時不小心上下顛倒了。據說裏面住著妖怪的柱子,一旦被粗心的木匠弄錯了方向,就會生氣。先是在夜晚不斷發出呻吟聲,然後進入屋主的夢中提出警告,若一直得不到改善,妖怪就會搬走,無人駐守大門的宅邸於是會降臨各種災難,住在裏面的人也會被疾病纏身。
      「原來是這樣,明天請人來幫忙翻過來就行了。」華理回答。
      「沒用的,柱子裏面沒住妖怪。問題在於住在柱子上面的東西。」男生指著腳邊幾簇新生的嫩芽,「原本住在上面,翻過來之後,就掉下來了。看。」
      華理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只看見幾根不起眼的小草。然而,就在這時,更可怕的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刺、刺青……不見了。本該在由賀肩膀和手臂上的暗紅色花紋完全消失了。
      「怎麼了麼?」男生問。
      「……沒事。」華理膽怯的退後一步,想跑進屋去向曉步求救。但除了消失的花紋以外,男生沒有任何不同。他低頭認真盯著那幾棵草的姿勢,看起來完全不具威脅性。華理咽了口水,企圖退回門內。
      這時男生突然轉頭看她:「要不要吃吃看?」
      「……吃、吃什麼?!」不要吃我……我一點也不好吃。女生想,後頸劃過一絲涼意。
      男生小心翼翼的將草拔起來,丟進嘴裏一根。月光下閃爍著奇異光澤的草莖掛在他嘴角,這畫面有種不協調的恐怖感,華理下意識握緊拳頭,準備隨時給出致命一擊。但,男生衹是輕輕伸出手來,掌心躺著幾根嫩綠色的草葉。
      可、可以不吃嗎?華理想這麼問。但她預感如果拒絕,自己就要代替男生嘴裏那團草。長女的命運再悲慘不過如此。若讓她在累死和被吃中選一樣,她寧可被曉步奴役到老。懷著必死的決心,她接過東西,猶豫著放進嘴裏。
      「怎麼樣?味道還不錯吧?」男生拍拍手上的塵土,站起身來。
      怎麼看起來比白天要高?望著向自己逼近的巨大陰影,華理一驚,原本含在口中的草被一股腦咽了下去。
      留在口中的是有淡淡甜味的清香。
      完、完蛋,吃下去了……華理捂著嘴巴,驚慌失措的往樓上跑,結果長得一模一樣的由賀拿著水杯正從樓上下來。見華理恐慌的表情,他抓住她的肩膀,瞪大眼睛好像在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再回頭看門口,另外那個由賀就站在那裏,柔和的月光隱隱穿過他的身體。剛想求救,她發現面前的由賀手臂上同樣沒有花紋。恐怖感席卷全身,她掙出雙臂,逃回房間,鎖好門,意外的發現並沒人追來。等不及平復呼吸,她就試著吐出咽下去的東西,但全無效果。眩暈的感覺漸漸彌漫她的額頭,倒在床上的瞬間她衹能看見一片黑暗。
      此時,門口半透明的由賀的看著另一個自己,說:「啊。抱歉,我以為你已經睡了。」
      拿著水杯的由賀搖搖頭,指指肩膀。門口的人形化成一道銀色的光,飛入由賀體內。融入的瞬間,大片精緻的花紋出現在肩胛與手臂上。
      終於恢復了說話的能力,由賀對自己的肩膀說:「不是說不能做太過分的事麼。問題解決了麼?」隔了一會兒,好像聽到有趣的回答,他翹起嘴角,「什麼叫和你的小新娘打招呼?她早就不是你的新娘啦。你當年娶的是我。啊哈哈哈,已經來不及了,沮喪吧?……呃?胡說!我這不是嫉妒。惡心死了。你是變態啊?……」
      ……
      清晨,陽光爬進華理的臥室。她試著活動四肢,但身體像被牢牢釘在床上一樣動彈不得。她想起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試圖大喊,但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塊海綿,吸收了她所有的聲音。
      之前聽說,每個人身體裏都養著一隻鬼。宿主入夢後即可獲得短暫的自由。將醒時分,未盡興的鬼若不肯回去,明明醒來的身體就無法動彈。這種時候,衹有叫出鬼的名字,它才會乖乖聽話。
      曉步——!不對,隨便誰都好,救命!華理盡全力嘶啞的發聲。
      就在她即將放棄時,耳邊傳來清澈的童聲:「醒一醒!姐!妳做惡夢了?」
      身體的束縛瞬間消失,華理掙扎著坐起來。穿著粉紅色洋裝的小女孩抱著玩具娃娃,眨著大眼睛望著她:「姐?」
      這小女孩是誰?住宿的客人?嗯?不對,旅館還沒重新開業。
      她清醒了幾分:「妳是誰?」
      「我是曉夜。」小女孩哭著跑出房間,「哇——爺爺!姐姐她不認識我了!」
      這、這是什麼?夢還沒醒嗎?華理跟著走出房間,旅館裏的一切就和昨天一樣。只多出了一個哭著叫她姐姐的小女孩坐在爺爺懷中撒嬌。
      「已經醒了?」爺爺說。
      「嗯……頭還是很痛。這個小女孩是誰?」
      「……妳在說什麼?還沒睡醒嗎?」
      「呃……曉步呢?」
      「誰?」
      「九方曉步。」
      「妳不就是九方曉步,妳在說什麼?」
      「我是九方曉步?」她下意識低頭,慶幸的發現她還是女人,「爺,我說的是我弟弟曉步。」
      「哪來的弟弟?妳衹有一個妹妹。」
      從來就……沒有弟弟?!
      「等一下,別開玩笑了。我是九方家的長女,我叫九方華理……你、你們……」
      「妳什麼時候變成長女啦?」門口出現一位拿著魚竿的年長女性。
      「華理,妳回來啦!」
      「姐姐,歡迎回來!」小女孩開心的跑到門口去。
      「嗯。這是怎麼回事?」女人一把抱起小女孩,走近完全愣住不知所措的華理。
      「……佑、佑江?」華理倒抽一口冷氣。
      「誰是佑江?」女人皺眉。
      「妳、妳啊……」被理直氣壯的一問,華理一時間對自己的身份失去信心。她叫做九方曉步,她從來沒有弟弟,也從來不是九方家的長女。
      「我說,妳是不是做惡夢了?夢到了什麼?」
      「……我夢見……我叫華理,然後有個叫曉步的弟弟……」
      「啊,果然吧。是最近的功課壓力太大了吧?」
      「功課……我還在上學嗎?」
      「天哪,妳沒問題吧?」女人一把拉過華理,冰涼的手指貼上她的額頭。似乎被過於真實的觸感嚇到,華理突兀的退開,跑到門口——門上墨綠色的苔跡,變少了。
      不對,那小女孩還不到十歲,媽沒可能有那麼小的孩子。這是夢。她的手指貼上青苔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也跟著融化成一團。
      ……
      清晨,陽光爬進臥室。華理閉著的雙眼察覺到光感,但四肢再次像被束縛一樣動彈不得。雖然知道是徒勞,但她仍然試著大喊家人的名字。
      曉、曉步!如果你肯出現的話,之後的一個月都准你不用洗碗!
      「醒一醒!華理!妳做惡夢了?」耳邊響起溫柔的女聲,華理循著聲音逃出夢魘,但緊接著尖叫出聲:「媽、媽……媽……?!」
      「啊,終於醒過來了。妳一直叫個不停的,做了可怕的夢?」女人擔心的望著華理。
      「等、等一下!妳不要過來!」女生跌跌撞撞的沖出門去,旅館裏就和昨天一樣,只多出了一個媽媽。
      「爺爺——!」
      「華理,已經醒了?」一個中年男人端著幾碟熱騰騰的食物走出廚房,「快來吃早餐。」
      「爸、爸……爸……?!」
      「怎麼啦?」男人說,「快來吃,會涼掉哦。」
      「……爺爺呢?爺爺呢?」
      「爺爺……不是已經去世很久了麼?怎麼啦?夢到爺爺了?」男人問。
      「去世了……?」女生跌坐在椅子上,尾椎傳來真實的痛感,「那……曉步呢?」
      「就在門口啊。好像在那邊玩。」
      太、太好了……九方曉步,我以後會用加倍親切來補償你!華理飛奔到門口,東張西望卻沒見到一個人影。她絕望的大喊:「九方曉步!」
      回答她的,是清脆的一聲狗叫。一隻衹有幾個月大的約克夏犬叼著玩具骨頭搖頭晃腦的蹭到她腳邊。
      「曉步,過來吃早餐!」男人把一盤牛奶放在地上。棕色的約克夏犬丟開玩具,狂奔而去。
      「那、那是曉步……?」華理有氣無力,「我們家曉步是……條狗?」
      「華理。」女人慢慢走近,「做了惡夢?」
      華理退出門去,說不出話。她夢到自己跟弟弟爺爺生活在一起,每天要做做不完的工作,而且時不時還會發生煩人的意外。但,和那比起來,眼前這個才是惡夢吧?
      她低眼,門上墨綠色的苔跡,變得更少了。
      這是夢。這是由賀帶來的夢。她順著直覺去碰剩下的苔跡,眼前的景象也跟著融化成一團。
      ……
      清晨,陽光爬進臥室。害怕陷入另一段惡夢,華理不敢再掙扎,祈禱這古怪的經驗自動消失。
      「醒一醒!喂!妳做惡夢了?」好像是由賀的聲音。華理稍稍睜開眼,確定站在床邊的是由賀本人。她倏地坐起來,正慶幸自己成功脫險,卻發現由賀手臂上空空蕩蕩沒有花紋。再仔細看,這個由賀比前一天看起來老了很多歲。她反射性彈到安全距離之外:「你、你、你為什麼變老了?」
      男生愣了一會兒,好像不知怎麼回答:「呃……我不是太確定怎麼回答妳這個問題……但是,呃,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再給我幾十年時間,我會變得更老。」
      這個回答方式應該是由賀沒錯。華理捂著額頭:「抱歉。我做了惡夢。」
      「嗯,下樓吃早餐吧。」
      「好。」女生回答,望著由賀離去的背影,「你……背上的刺青呢?」
      男生回頭:「什麼刺青?」
      「嗯……就是背上那個暗紅色的刺青花紋。」
      他皺眉:「我沒刺過那種東西。」
      「好吧……」華理猶豫著跟他下樓。曉步和爺爺正坐在餐桌旁,一切和平常一樣。沒有爸爸媽媽姐姐妹妹和狗。
      「姐!」曉步笑著打招呼,「我等下要跟朋友出去玩。可以跟妳借車嗎?」
      朋友?哪裏的朋友?你出門什麼時候跟我打過招呼?你不要笑得這麼燦爛,我很不習慣。等一下,車?我們家有那麼奢侈的東西嗎?華理剛想爆出滿腹疑問,只見兩個漂亮的女高中生站在門口探頭:「華理姐!」
      不、不要叫我姐姐!再來我就要瘋了。我、我認識妳們嗎?
      「姐!我出去嘍。」曉步咬著一塊麵包,拎著書包跑出門去。
      「等一下!她們是你的朋友嗎?你什麼時候交的朋友?給我回來!」華理追出大門,只來得及看見曉步開著一部價格不菲的跑車遠去。一回身,她即刻被富麗堂皇的旅館門面嚇得一顫。原先的古屋無影無蹤,衹有一座五層樓高的華麗建築,和小鎮其他的房屋比起來簡直像外星人的堡壘。馬路對面的新堂也不見了,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咖啡店。
      騙、騙人的吧?在我睡覺的時候發生了什麼?還是說,我還在睡覺?這麼想著,她立刻尋找大門上的苔跡。但嶄新的門上衹有油漆的光彩。
      「怎麼了嗎?」由賀跟著出來。
      「我……正在做夢。」
      「……哈?」
      「你不是真的由賀吧?」
      「……哈?」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嗎?」
      「記得啊。我們就在那邊的咖啡屋相親不是嗎?」
      「……」華理低頭——她的無名指上帶著戒指。
      「進來吃東西吧。」由賀拉起她的手臂。華理卻無法移動雙腿,她盯著那扇嶄新的家門,突然覺得肩上的重量都消失了。就這樣也好……她想。如果是夢的話,就這樣下去也好。
      「好。」她回答。邁進門內的瞬間,周遭所有的景象都跟著融化成一團。
      ……
      凌晨,月光爬進臥室。身體的束縛消失了。華理緩緩睜開雙眼,牆上的時鐘顯示著四點半。她爬起來,走下樓去。一切都和前一天一樣。她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沒吃完的泡麵還放在那。這才是現實,她想。回房間的途中,她看見門口還坐著人影,緩緩走過去:「……喂。」
      男生回過頭來,即將消失的月光穿越了他的身體:「睡得好嗎?」
      「……不好。」
      男生笑。
      「你……不是由賀吧?」華理大膽走近,「你是誰?」
      「妳不記得我了麼?」男生指指臉,「我曾經住在妳的眼睛裏。」
      「啊!你是那時候的……」
      「好久不見。」男生點了個頭,華理下意識跟著回禮,恐懼與陌生感漸漸消失,她在男生身邊落座。第一次這麼近的看到自己當年犯的錯,女生有矛盾的新鮮感。沈默片刻,她突然說:「嗯……請再給我吃可以看見媽媽的草。」
      男生仰眉:「我沒有那種東西。」
      「騙人。剛剛讓我做夢的是你吧?」
      「不是。那是妳自己種的。」
      「?」
      「人不是會許各種各樣的願望麼。妳知道那些出口的願望都住在哪裏?」他指指上面。
      華理抽氣:「屋脊上?!」
      人的欲望是鬼最棒的食物。每次換季,遷徙過境的鬼會拾走屋頂上一些「能夠被實現」的願望,幫宿主實現的同時吃掉養育其中的欲望。至於那些已經來不及被實現的就被留在那裏,變成保護家宅的神體。九方家門口的柱子倒塌時,曾住在上面的神體都掉了下來,靠自己的力量又爬不上去,只好徘徊在門口。逆柱的家宅容易引來陌路的妖怪,它們只好每夜在門上寫字,證明這裏有鬼把守,請其他妖怪不要靠近。
      「所以……我剛剛把我的願望都……吃下去了?」
      「好吃嗎?」
      「說真的……有點可怕。」她忍不住笑。
      希望當普通的學生吧?希望媽媽還活著吧?希望從來沒有給由賀帶來過麻煩吧?希望過正常人的生活吧?正視自己潛在的欲望始終需要很大勇氣。
      「而且你看到我許的願了吧?真丟臉。」女生說,「啊,對了。那些草,你吃了其中的一根。那個也是我的嗎?」
      「嗯……」
      「那是什麼願望?」
      「……」
      「跟我講嘛。」
      「……」在男生幾近透明的身體裏,剛剛被消化的草葉變成了細小透明的氣泡。在那個微小的世界中,華理兒時好友並沒有死去,她也並沒有在那之後的中元誤把陌生的鬼養進自己的眼睛。在那個微小的世界中,沒有男生的存在。這個願望嘗起來有點苦。他決定不要講出來。
      「跟我講嘛!」
      「太陽就要出來了。」
      「你要消失了?」
      「嗯。」
      「嗯。就陪我到那時候吧。太陽出來之前。」
      「好。」愈加透明的男生蹲在華理身邊。再次陷入沈默。
      清晨。第一縷陽光來到九方家。長女華理獨自坐在門前,靠著大門沈沈的睡著。不曉得有沒有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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