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鬼娶:DA.KA.RA: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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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趣和工作都是寫文。常用筆名:天宮雁,Delphi,AK。

    總之…很普通平凡的過活。最大的特點是沒什麽特點。以上。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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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6-18 02:46 (02)鬼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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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學說,飢餓與生理無關,而是大腦中的荷爾蒙神經肽Y對空腹產生的反應。有一些已經切除胃袋的病人,仍然會定時感覺到飢餓。生物學說,戀愛與心理無關,而是人腦中幾個富含多巴胺的區域中催產素感應器的化學反應。所以,說不定,即使血液乾涸,心臟停跳,四肢腐爛,人還是會習慣性地尋找伴侶。

     

      九方家的老爺爺打來電話請父親幫忙,說家中的旅館出了怪事。暫時無法抽身的父親於是派出了女兒。森佑江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珍貴的二十歲的夏天,沒有男朋友,要趕畢業論文,父親還被警方列為頭號危險人物持續監視中,這樣的人生已經夠倒霉。若要再讓她跑去十幾公里外的小鎮,一邊看著碧海藍天沙灘陽光擦身而過,一邊獨自一人寂寞淒涼的抓鬼,那人生簡直慘不忍睹。
      然而,拒絕後的第二天,她就發現自己被陌生人跟蹤了。
      佑江正在念的大學在城市邊陲,她和弟弟由賀分別上二年級和三年級。因為位置偏僻,又不是什麼有名的學校,學生的人數不多。佑江本來很享受在這閑散的環境中過著不被期望的糜爛自由的生活,但是卻因為偶然被人發現有通靈的體質,而變得備受關注,常常受到陌生人各種奇形怪狀的委託。這令佑江無比煩惱,直到她發現這些來自陌生人的請求可以變成狠賺外快的途徑之一。
      「能力之內的,就算是外快。能力之外的,根本是行騙吧。」弟弟由賀說。
      各種古怪的委託中,除了「請讓我和死去的狗見一面」、「能幫我把這個洋娃娃處理掉嗎?她一直發出古怪的聲音」和「能不能讓我采訪一下鬼魂什麼的,拜託了,我的超自然調查報告這個星期三就是死線」之類處於理智邊緣但尚可忍受的請求之外,多半都是類似「妳能看見我老公把那個女人寫給他的情書藏在什麼地方嗎」的問題……遇到這種例子,如果拒絕幫助之後委託人還是糾纏不休,佑江就會隨便撒個謊蒙混過去。
      反正人來請求鬼魂幫忙,多數是為了換取心安,反而對於得到什麼答案不那麼在乎。佑江想。
      弟弟由賀的專業是心理學,他沒有姐姐那種能力,對神鬼之說也不以為然。雖然常被佑江奴役,跟著處理過很多委託,但他對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與事物(女人除外)沒有任何探知欲望。關於姐姐這次被跟蹤的事,他毫不吃驚。對方無非是被拒絕後不肯死心而已。跟蹤、恐嚇一類的行徑純粹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真正的惡人不需要在作案前炫耀實力。
      「行騙失敗嗎?她完全不肯放棄。」由賀站在掩起的窗簾內俯視樓下整整一個禮拜不肯離去的黑影。看來是個年輕女性,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背上背著巨大的書包,沒什麼威脅性的樣子。
      「這次行騙無效。她要我把死人弄活過來。」佑江一邊忙著收拾行李一邊說。
      「呃……是嗎?通靈師不是無所不能嗎?」
      「別說風涼話了。不然你來試試看。」
      「讓她的大腦相信死人已經活過來不就行了。」
      「……」
      「啊,踩到地雷了。」
      所謂地雷,即是一切催眠相關。
      事實上,這兩個人的父親,直到兩個月前都還是擁有執照的催眠師。好聽的頭銜之下,不過就是聽生活壓力過大的中年人發發牢騷,或者讓自以為心理有問題和期望自己心理有問題的人呼呼大睡。除了要打交道的人不太正常之外,其他與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沒有差別,說白了,就是份除了薪水以外沒什麼可期待的工作。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再過幾年森先生就打算以「職業垃圾桶與安眠藥」的身份退休。然而,這小小的願望在兩個月前破滅了。職業藥桶一躍成為眾目焦點,名聲大噪。
      原因,是警方發現,經他催眠的病患,無一例外的,不是死掉,就是進入原因不明的昏迷。
      真相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森先生自己知不知道也很難說。他還一本正經的回答質問:「我認為這是精神壓力太大而導致的,那些人一定是相信自己已經死了才會一直昏迷不醒。」
      「閉嘴!就是你讓他們睡著的吧?!」
      「絕對是誤會。他們躺在醫院裏對我又沒有好處。心理醫生就是靠著病人來診所睡覺賺錢的。」
      因為沒有證據,警察也束手無策。不過診所因此必須停業一段時間,而且森先生也變成重點監視對象,不管走到哪裏都有偽裝失敗的臥底跟蹤。
      「爸的霉運傳給我了。」佑江嘆氣,壓上行李箱,「我要出去避難幾天。你也快去收拾。」
      「為什麼我也要一起去?!」窗外的黑影仍在堅持。
      「你不想來嗎?九方家在河邊,說不定有裸體沙灘之類的地方。」
      「絕對是騙人的……」
      「好吧。沙灘是騙人的。不過九方爺爺的孫女是人見人愛的美女,這是爸親口說的喲。」佑江自信滿滿的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
      「……又是騙人……吧?」
      「隨你嘍。」行李箱與地面的摩擦延伸到大門口,接著是瀟灑的關門聲。
      屋內一片寂靜。
      還是寂靜。
      「……姐!等一下!等我!」
      半小時後,森由賀一邊開著車一邊想自己好像上當了。他和姐姐上國中的時候曾經跟著父親到九方家拜訪過一次,記得那時候九方爺爺隱約提起自己剛剛上學的孫女。推算起來,美女今年也不過小學畢業吧?一旁的佑江露出陰謀得逞的壞笑,立刻印證了由賀的猜測。
      「妳把『弟弟』當成『廉價勞工』的代名詞了吧?」
      「哎喲,斤斤計較是不會成為好男人的。姐姐我是在訓練你的實用性。」
      「……」
      四個鐘頭後,性能良好的司機將車一路平安的開到目的地。
      眼前的是一幢巨大的古屋,看起來像是入口的上方掛著「九方旅館」的牌子,大門旁邊豎著一塊牌子,寫著「暫停營業」。
      爸的霉運也傳到這裏來了?佑江想,把弟弟和行李甩在後面,大步走進旅館。
      而此時,突然從樓上傳來激烈的玻璃崩碎聲,夾雜著陣混亂的腳步。穿著雪白連衣裙的小女生驚慌失措的跑下樓梯,途中被佑江的存在再次嚇到,沒命的沖向大門,結果與隨後而來的由賀撞在一起,摔成一團。
      「好、好熱情……」被小女生和行李箱夾在中間的由賀說。
      定睛一看,掙扎著要站起來的女生,一隻眼上綁著紗布,臉色蒼白,四肢纖細,如果不是以這種方式打招呼的話,一定會在氣質上加分。猶豫的片刻,頂樓再次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女生咬著嘴唇,艱難的爬起來,快速逃離了現場。
      「跑得還真快……打破東西了?」
      佑江卡著腰站在門口,盯著跑遠的背影揚起眉毛:「別躺著了。把箱子搬進來。我要選景色最棒的房間。」
      旅館內空無一人,姐弟倆只好在古屋附近轉。中元剛過沒幾天,小鎮裏的人流還未散去,在這種時候暫停營業實在可惜。大概是真的發生瞭解決不了的事。自己之前一口拒絕幫忙,現在需要避難又貿然前來,這實在不算是太有教養的行為,佑江想,但是,沒教養和被脅迫,她總得選一個。
      要是能讓死人活過來,她和弟弟就不會生活在單親家庭了。這麼簡單的道理,對方卻拒絕接受,說是不惜一切代價都要交換未婚夫的生命。
      「又不是貨幣,怎麼可能說交換就交換。妳就饒了我吧……」佑江曾試著跟對方解釋。
      「我聽說過『還魂術』,我這裏還有很多書上都有講……」女生稀裏嘩啦從包裏倒出一大堆工具,從鐵錘到砂碗,還有一塊看起來像是人的小手指骨一樣的東西。佑江看得滿頭黑線。
      「書上都是騙人的。世界上沒有妳所要的那種還魂術。」
      「有的!」
      「還魂後的死者不能與之前認識的人有任何接觸,否則就算活過來也會再死掉。妳要以『再也不能見到他也不能讓他見到妳』為交換讓他活過來嗎?這樣和現在又有什麼差別?」
      「騙人……」
      「好吧……我是沒辦法讓死人活過來,不過,我爸爸絕對可以讓妳相信妳已經死了。妳要他的電話號碼嗎?」
      曾經聽人說過「相信就是成功的一半」。人總是輸給自己的想象力。
      傍晚,九方爺爺終於帶著孫子回來,見到佑江和由賀,很是驚訝。剛要打招呼,只聽見頂樓再次傳來玻璃爆裂的聲音。幾個人跟著九方爺爺快步跑上去。發出聲音的地方是走廊盡頭的房間,那是孫女華理的臥室。屋內的擺設很整齊,看上去就和普通女孩的房間一樣,衹是所有的玻璃製品全都碎了。
      「這就是……之前說需要幫忙的事?」佑江說。這種情形她碰到過,應該不難處理。
      「不是的。是我孫女華理。」九方爺爺回答。
      華理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最近突然急病去世了。小女生受了很大打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跟任何人講話,食物也吃得很少。這本是人之常情,爺爺便沒有特別注意。然而,過了幾個禮拜,華理終於走出房間時,全身蒼白,右邊的眼球變成了紅褐色,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帶她去看了小鎮的醫生,也沒有得到滿意的結論。正無計可施時,一天傍晚,華理突然跪倒在地捂著右眼痛苦的呻吟,充血的眼角處不斷流出血來。爺爺正要背著她去找醫生,她卻大叫一聲,昏了過去。醒來之後,流血停止了,但是眼球卻變成了天藍色。
      從這天起,她身邊總是不斷出現玻璃與鏡子被打碎的狀況。
      「哭太多會影響眼球色素麼?」晚飯之前,由賀呆在姐姐的房間閑聊。
      「事情被你這麼一解釋,突然變得很無趣……」
      「不就是這樣嗎?因為不想看見長出奇怪的眼睛的自己,所以把鏡子都砸爛了。」由賀趴在窗口向外俯視,剛好看到華理小姐從外面回來,瘦弱的雙臂拖著一面高出她許多的試衣鏡。
      「鏡子不是她砸爛的。」
      晚飯時,華理沒有出現。佑江本想以替她送食物的藉口進屋去看看那面鏡子,但被拒絕在門外。佑江壓抑著脾氣想,年紀輕,長相佳,脾氣壞的女生,是地球上最討厭的物種,她忍辱負重全是為了快點解決麻煩,然後快樂的度假。這天晚上,佑江整夜醒著,等待隔壁傳出鏡子破碎的聲音。但一夜平安無事。
      第二天清晨,佑江就頂著一雙黑眼圈出現在華理門口。
      「我就不羅嗦了,妳啊,妳養了鬼吧?」
      華理沒表情的瞪著佑江。一大早,她還來不及幫上紗布,水藍色的眼球暴露出來。
      「不說話就是承認嘍?來,讓姐姐看看那只鬼,小孩子不能不聽話哦。」佑江作勢要進屋,但被華理用蠻力推回門外。正在推擠之間,晨跑歸來的由賀見到這一幕:「怎麼了?」
      見由賀跑過來,小女生下意識的去遮水藍色的那隻眼睛,手臂上鬆了勁,被佑江得逞。
      室內,昨天的一片狼藉已經收拾乾淨。補好的窗戶仍然完整,茶杯也安靜的躺在桌上,那面試衣鏡卻遍尋不著,大概是被藏到了浴室。佑江剛要邁步,就被由賀拉住手臂:「妳把她嚇到了。」
      「哦?是這樣嗎?」佑江彎下腰逼近捂住右眼的小女生,「這麼膽小,怎麼敢養鬼?妳是趁中元的時候,使用了還魂術吧?讓我看看那面鏡子。」
      華理堅決的擋住浴室的門。
      「別白費力氣了,是現在要我看,還是我去告訴妳爺爺?結果都是一樣的。」
      雖然是來幫忙的,但口氣卻比誰都像惡人。由賀實在聽不下去,硬是把姐姐拉出華理的房間。
      「不阻止她不行,來路不明的鬼一旦養大,會做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我只看到一個無辜的小女孩被欺負……」
      「啊啊,有個思春期的弟弟真是靠不住。靠不住!」佑江不耐煩地揮揮手,打算回房間去補眠。
      白天鬼的力量小,會完全隱藏在寄宿的東西裏,現在就算去看了也解決不了問題。鏡子,水杯之類的玻璃製品,能夠借著映照人的樣子,吸取人的能量,所以對鬼來說是很棒的棲息場所。不過,才三個禮拜就已經長到那個試裝鏡那麼大,那個小女生到底喂它吃了什麼東西?
      美美的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下午。佑江下樓轉了一圈,整間屋子空空蕩蕩,窗子和玻璃隨時會破的旅館仍在停業中。她在廚房隨便抓了幾塊麵包,邊吃邊晃到門口。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正蹲在屋檐下往地上畫畫。佑江立刻躲回陰影裏偷聽。
      「總是戴著這個,眼睛不舒服吧?要不要拿下來?」由賀說。
      小女生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向旁邊移了一小步,繼續塗鴉。九方家的小弟弟提著魚竿和水桶從外面回來,看見門口的姐姐,猶豫著停住:「我回來了。」華理若有似無的點了個頭,滑下來的劉海擋住了難看的紗布。由賀默默站起身,跟著小男孩進屋,路過仍在專心偷聽的佑江:「姐,妳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做什麼?它也要碎了嗎?」佑江驚得幾乎跳起來,拍著胸口說:「不是碎,是融化,被你的愛心。對方是小學生,這樣是違法的哦。」
      由賀跟小男孩走進廚房,看他把桶裏的魚倒進充滿水的水池。
      「你叫曉步吧?」由賀試著接近他,「這是剛釣到的魚?」
      曉步轉過身來,露出和姐姐華理一樣沒表情的臉:「……別沒話找話了。我衹是比你年紀小,並不是弱智。你們是為了姐姐來的吧?」
      「呃……算是吧。」
      「你們要殺了她嗎?」
      「……唔?」由賀頓了一下,看見門口閃過一道黑影,心想華理大概聽到了剛才的對話,「為什麼你會這麼想?……是因為害怕姐姐的眼睛才這麼說的?」
      還沒等到回答,就聽到頂樓傳來響亮的玻璃碎裂聲,緊跟著是女生隱忍的呻吟聲。由賀和佑江急忙趕往現場,衹有曉步仍然留在水池旁,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趕到頂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時,小女生正痛苦的躺在地上,並艱難的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由賀上前攙扶,女生剛一起身就竄出門去,沒命的向外跑。擦肩而過的瞬間,由賀看見那塊難看的紗布中滲出血來。浴室裏,昨天搬回來的那塊鏡子碎了一地。
      「完蛋。跑掉了。」佑江嘆氣。
      「要追嗎?」
      「……我是說鬼跑掉了。」她撿起一片碎片。
      「妳就不能接受是她自己打碎鏡子這件事嗎?」
      「有人會不厭其煩的買新鏡子回來再打碎嗎?」
      「有些強迫症患者就會這樣。我去把她追回來吧?」
      「嗯,也好啊。去幫她搬新鏡子吧。這次一定更大……」
      由賀奪門而出。佑江皺著眉環視整間屋子——窗戶今次沒碎,就代表鬼從鏡子裏出來後直接進入了其他的媒介。
      那個小丫頭絕對趁著中元,使用了還魂術,想讓死去的朋友活過來。但真正還魂返生的人是不能生存在之前的環境的。得到新的生命,就要變成新的人。所以,能夠被叫回來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原來的人。鬼要得到許可才能借用人的身體,但在那之前,要有固定的步驟和儀式。鬼的力量很小,通常要被養在能夠吸取能量的玻璃器皿裏,等到大得裝不下的時候,才有足夠的力量轉移到身上去。承諾提供出身體的人,會得到延長的壽命,財運之類的東西作為代價。通常是人類男性與陰性鬼魂以婚禮的方式的結合,不過也有相反的例子。
      那個小丫頭多半是要以這種方法,讓死掉的人復活。
      但,僅僅一天就長得這麼大,到底是什麼東西?佑江想,她今天晚上又得犧牲睡眠。
      然而,等到黃昏,由賀和華理也沒回來。九方爺爺決定要報警,但每年中元前後失蹤案件都讓人應接不暇,僅是靠騎著腳踏車四處奔走的警察根本就等於放棄希望。佑江煩躁的想,這次的事怎麼說她也有責任,萬一發生不可挽回的悲劇,她本來已經慘不忍睹的二十歲夏天就會再加上人命債一條。
      佑江自告奮勇要出去找人,剛邁出大門,手臂就被拉住。是曉步。
      「帶我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去哪裏麼?」
      「不知道。但我知道姐姐去了哪裏。」
      「哪裏?」
      「想知道就帶我去。」
      ……九方家的小孩沒有一個可愛的。佑江暗想。
      「這附近有賣鏡子的店麼?」
      「跟我來。」曉步跑在前面,佑江翻了個白眼,無奈的跟著:「小鬼,走錯地方後果嚴重哦。」
      「你們要殺死我姐姐麼?」
      「嗯?為什麼?」
      「因為她在身上養鬼。」
      ……身上?佑江皺眉。這個小鬼難不成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她在身上養鬼?」
      「妳要先告訴我,妳要對我姐姐做什麼。」
      跟大人討價還價的小孩真不討人喜歡。佑江撇嘴,故意不回答。曉步也不再追問。
      賣鏡子的店,離九方家並不太遠。但趕到的時候,人家早已經關門了。佑江上前用力敲門,直到臭著一張臉的老闆出來應門。得到的答案是,確實有一個年輕人和一個眼睛上蒙著紗布的小女孩來買過鏡子,不過那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前的事。買走的是店內最大的鏡子,但不許店家包起來,也不需要送貨,兩個人就以最費力的方式用人力搬運車將鏡子拿走了。
      ……不能包起來,因為要不斷接收外部的能量。兩個小時前從這裏離開,就算再慢也早就應該回到店裏了。
      「小鬼,妳姐姐身上的鬼,長什麼樣子?」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看清楚。只見過一次,她第一次從外面帶進來的時候,很大一隻。」
      「很大?!在人群裏舉著一面大鏡子招魂也太顯眼了吧?」
      「她沒有用鏡子。」曉步靜靜的望著佑江,緩緩舉起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臉。
      啊……
      人能夠隨時隨身攜帶的……覆蓋率廣闊的……小鏡子是……眼睛。
      這、這小丫頭的膽子也太大了。
      「小鬼,你早就知道了怎麼不說?」
      「姐不准我說。現在怎麼辦?」
      「這裏還有其他賣鏡子的地方麼?」現有的可能性,衹有「鏡子在中途就被橕破了所以要找新的店家」和「能獨立生存的鬼已經寄宿得逞」。一般的鬼,起碼要幾年時間才會長大。這個速度飛快,華理也應該知道自己抓錯了人吧。但是已經叫回來的鬼,沒辦法放回去。一旦承諾要付出身體就要履行到最後。說不定現在在某個地方,她已經成為了鬼的新娘。
      「這是鎮裏唯一的一家。另外的店距離這有幾十公里。」曉步回答。
      夜色漸濃。這麼晚,就算趕到別家店,也不可能買的到鏡子,而且那種生長速度,再大的鏡子也裝不下。
      此時,遠處的天空突然掠過一道明亮的閃電,看起來很近,隨後卻沒有雷聲。
      「那個方向,有什麼特別的建築物嗎?」佑江問,開始朝閃電的方向快步跑去。
      「沒有。那邊是河。」
      「嗯?……這、這裏……最大的鏡子……不就是……」
      ……
      此時的河邊,由賀與華理兩人正扶著鏡子大口喘氣。完全用人力把這個龐然大物從幾公里外運過來實在費力。不管他怎麼問鏡子的用處,小女生就是不肯回答。
      過去幾天來,養在身邊的東西不斷的變大。雖然沒有攻擊性,但絕對不是死去的朋友,這一點華理已經明白了。但事到如今,就算要停止也不可能。要讓鬼離開自己的方法衹有把它留在河裏,但是河裏除了河神以外還住了很多妖怪,一不小心,在長到足夠強壯之前就會被吃掉。無論如何,任性的打破人家的循環規律的人是自己,要她親手讓那個無辜的鬼再死一次,她怎麼也下不了手。
      「妳要把鏡子在這裏打碎麼?」由賀問。他試圖理解女生的舉動到底是哪一種心理疾病的徵兆,但似乎沒有脗合的例子。雖然行為古怪,但沒有表現出劇烈的情緒波動,不算是憂鬱症,也不能算是躁鬱症。難道是精神分裂?這時候,由賀突然間瞭解到,讓病人死掉,簡直是所有診斷治療中最容易的方法。
      「不可以打碎。」華理回答。
      「……那,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還不行。」
      「那……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找個電話通知旅館的大家。」
      華理輕輕點頭。由賀剛要邁步,只見女生慢慢摘下沾上不少血的紗布。黑暗中,那只水藍色的眼睛映著月光,跟著放出柔和的光芒,好像在瞳孔深處點燃了一盞燈。男生吃驚的望著這副畫面,忘了移動。
      就在這時,華理用閃亮的眼睛望進鏡子中去,原本安靜如水的鏡面出現了異變。堅硬的表面好像變得柔軟,人在其中的影像漸漸扭曲。中央出現了漩渦似的空洞,從那裏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伸出一隻纖細修長,水銀做的手指。逐漸出現了整隻手,手腕,手臂,就在肩膀和頭部也要脫鏡而出之前,由賀一躍上前,將華理護在身後,隨手抓過一顆石頭向對面丟過去。
      「不行!不能砸破!」華理尖叫著拉住由賀的手臂,但已經來不及了。清澈的碎裂聲之後,只見散在沙灘上的無數碎片反射著明亮的月光,好像一道閃電。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經過去時,無數細小的水銀開始重新聚合到一起,並融匯成柔軟的人的形狀。由賀用力將掙扎中的小女生擋在身後,順手抓過一把沙子,打算在那個不明物體采取任何行動時拋撒過去,做些起碼的抵抗。
      然而,那個人影隻是非常端正的跪坐下來,並朝這邊行了個禮。
      由賀一愣,下意識的還了一個禮。
      就在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對面那個水銀人形瞬間崩潰散開,灑回地面上。而在沙子中央,竄出一道黑影,向由賀疾速飛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就失去了意識。
      縮在由賀背後的華理緩緩張開眼睛,只看見男生向前方倒下去。
      華理大吃一驚,連忙拉起由賀的身體。那張埋在沙子中的臉呈現昏睡的樣子。
      「嘿!」佑江帶著曉步終於趕到。她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四週,知道請鬼的儀式已經完成,但是鬼娶的對象,好像並不是那個小女生。
      總之,這個二十歲的夏天果然是注定以如此黑暗的方式結尾。佑江決定把錯推給神。
      第二天下午,由賀終於醒過來,神志清醒,身體功能健全,衹是從右肩到肩胛,多了一塊巨大並精緻的花紋。很像刺青,顏色是暗紅的。
      「然後你跟他還禮了?」佑江問。
      「好像是……」
      「啊……我衹是離開了一會兒而已,你竟然就嫁人了。」
      「唔唔唔?什、什麼?!」
      「妳代替那個小丫頭嫁出去了。」
      「誰?什麼?我怎麼了?」
      「你不是用石頭把鏡子砸破了麼,也跟他行了禮,這樣步驟就齊了。你現在是有夫之婦,好慘。」
      「別、別亂說話。那一切是精神緊張引起的暫時性幻覺。」
      「那你身上的花紋又是什麼?」
      「是血液循環系統……」
      「別再逃避現實啦。」
      「……妳、妳聽聽妳和我講的話,到底誰像是在逃避現實啊?」
      「真可憐,你就躲進『科學』裏,讓它保護你的自尊心吧。」
      「隨妳怎麼說……」
      「但我仍然要對你的已婚身份表示同情。」
      「不要再刺激恢復中的病人……」
      從這天起,到由賀與佑江兩個人離開小鎮為止的一週間,都沒有再見到華理。聽說她暫時住在朋友家,暑假結束之前都不會回來。不過佑江認為那小丫頭不過是不好意思再看見她和由賀。連道謝都沒有,就這麼逃走了,當然算不上是成熟的做法。不過人就是有與鬼打交道的勇氣,卻沒有坦誠缺點的習慣。
      九方爺爺為了感謝姐弟二人,特意準備了一箱特製的魚罐頭請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吃。佑江邊從後視鏡中看著越來越小的小鎮邊想,這個地方這輩子她都不要再來。
      由賀開著車,總忍不住去揉右邊的肩膀。自從有了那個痕跡,好像整條手臂都變得遲鈍了。
      所以這是血液循環系統的問題,絕對是……他無奈的跟自己強調。
      「別擔心,衹要過了七年,那個就會自動消失了。」佑江邊吃魚罐頭邊說。
      「為什麼是七年?」
      「三魂七魄。它收集好了需要的零件,如果你不跟它續約的話,它就會離開了。」
      「……這種解釋我不接受。」
      「聽過『打破鏡子會走七年霉運』的說法吧?現在曉得為什麼了?」
      隨意摔碎別人的居所,理應受到懲罰。
      「……我的霉運是從當妳弟弟開始的。」
      「那恭喜你從現在開始要轉運了。鬼會好好犒勞自己的『房子』的。」
      「謝謝,我不需要它的報答。」
      「別這麼說,九方家的小弟說這只鬼很大,不曉得它會用什麼來報答你,說不定它會讓你有無敵財運。姐姐將來就靠你啦。來,這個罐頭很好吃。張開嘴。」
      「我在開車啦!」
      「說『啊——』。」
      「不要。嘶——好痛!」由賀叫,嘴角被鋒利的罐頭包裝劃出一道口子。
      「啊……抱歉。」佑江剛想開口解釋,只見那道仍滲著血的傷口,從邊緣開始向中間愈合,並在幾秒鍾內恢復成之前一樣。一切都在瞬間發生,佑江親眼目睹整個過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由賀摸摸嘴角感覺冰涼的部分,只觸到再平常不過的皮膚,「怎麼了?」
      「……沒、沒、沒沒沒事。」
      不是財運,也不是人氣,鬼娶的報酬,是無止境的生命力。
      雖然總是對那些異常的事抱持平常的心理,好像衹要表現出不害怕的態度就會真的對恐怖的感覺免疫。但佑江此刻只覺得自己之前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怎麼了?我哪裏不對勁嗎?」
      「沒事。快開。」
      「嗯?」
      「快點開車!再開快一點。」她大聲說,失去了食欲,把罐頭扔在一邊。
      後視鏡中,小鎮漸漸變成一個句號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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