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頭曲 & 插入歌 - Sleeping Fish by Wands
(05)
小禎禎 說:
約克夏?是約克夏嗎?
安小胖 說:
嗯?
小禎禎 說:
你不來看演唱會了嗎?!
安小胖 說:
已經來了。
小禎禎 說:
觀眾席裏可以用電腦嗎?你怎麼可以上線?
∞ ∞ ∞ ∞ ∞
安由緒整理好最後一箱行李,坐上駕駛席。也姍坐在床上玩布偶:「要出發了嗎?」由緒回答:「到達之前妳可以睡個覺哦。演唱會晚上才開始。」也姍搖頭:「不要。我想一直看著窗外。這樣比較有旅行的感覺。」
以修整裝完畢,打開副駕駛席的門準備上車。
由緒一指車廂:「去坐後面。」
「為什麼?!」以修嚷,看見席位上放著哥哥的畢業年冊。
那裏已經有人坐了。
一路上三個人都很安靜。也姍忙著看倒退的景色,以修低頭擺弄著相機,好像誰也不肯開口說第一句話。
第一個目的地在距離起點五十公里外的隔壁城市,除了一小段高速公路之外,大部分要穿越市區。巨大的房車在街道上格外顯眼。因為很少用這臺車,由緒少許緊張。身旁那本紀念冊跟著顛簸的車身上竄下跳,比誰都興奮。
三小時後,房車停靠在指定地點。兩兄妹都在床上睡著了。由緒在附近的商店買了食物,回來時車廂仍是安靜的。她一直以為旅行是用來享受寂寞,但得到了足夠的私人空間,反而被回憶充滿,寂寞不起來。隨手幫兩個小孩蓋了被子,她從行李裏拿出一本紀念冊,啃著漢堡翻。
那是她的高中畢業年冊,頁面也異常乾淨。她比大家提前一年考進了大學,同期的人都畢業時,她又休學開始打工。好像永遠對現狀不滿似的,不停的往前追。有一次,她在院子裏洗車,剛好碰到關則敬放學回來。自從上了不同的學校,見面和交談的理由都變少了。由緒莫名其妙覺得內疚,下意識的躲著男生。
「今天沒有上課嗎?」他靠近她。
「嗯。今天沒有課。」她關掉水管,靠著一隻輪胎坐下。
「畢業典禮會來吧?下個禮拜。」
「……還不確定。」
「要拍會放進年冊裏的畢業照什麼的。不來嗎?」
「嗯……總覺得,有點害羞。現在再回去就像跟大家炫耀似的。氣氛一定很尷尬。」
關則敬靠著另一隻輪胎坐下,並不說話。兩人就這樣併排發起呆來。好一會兒,男生突然變了個姿勢:「……有點餓了。」接著站起來,「那,我先進去吃東西了。」
「好。」由緒恍然回答。
「畢業典禮,」他說,「會來吧?」
「好。」
她獨自一人坐在原地,與輪胎水管面面相覷,不懂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果然出席了畢業典禮,大家的態度沒有想象中可怕。因為各自在不同班級,結束之後才碰到關則敬。他笑著說:「要不要一起回家?」
「你不用接你妹妹嗎?」
「她已經放假了。」
她靠著他的肩膀走:「考到喜歡的學校了嗎?」
「還不知道。」
「以後想做什麼?」
「老師……什麼的吧。」
「果然是。」
「很無聊嗎?」
「不是,你很適合當老師,公司職員,醫生什麼的……因為臉長得太正直了。」
「那妳以後要做什麼?」
「中介人,公共關係員之類的。電視上不是有那種沖著手機猛發脾氣的明星的經理人麼,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種人很帥氣。奇怪嗎?」
「有點戲劇化。我以為妳會喜歡做比較懶散的職業。」
「這……是誇獎還是諷刺?」
「衹是有點意外。我弟弟也是,上次問他,他說他想當消防員。」
由緒撇嘴,與正義和道德為敵的關以修就算說他想當土匪,她也不意外。
「萬一十年以後,我們都沒有做老師和經紀人,再回想起今天這段話,不就……很傷心嗎?」由緒說。
「不會。到時候說不定早就忘了說過這些話。」
四年過去了,雖然離約定的時間還早,但由緒卻完全沒有「即將忘記」的跡象。她不確定是否因為關則敬的離開,反而記得更清楚。但夢裏的他說,「慢慢就好了」。他那麼說,她也只好相信。
車廂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以修醒來沒多久,轉悠了幾圈,抓起衣服作勢往外走:「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裏?」
好像對彙報去向有所抵觸,他別過臉:「隨便走走。」
「記得七點前要回來。演唱會在七點半。」
「為什麼?!該不會要我跟也姍去看吧?」
「當然是你。想撇開當哥哥的責任嗎?」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事想做。」
「明天是自由活動時間。」由緒簡短篤定的說。
以修實在不想聽變態娘娘腔的演唱會,但也不想因為這樣耍任性。他坐回男生的活動空間,咬著便利食品:「妳在看什麼?」
由緒合上紀念冊:「你為什麼想當消防員?」
以修被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得猛灌水:「妳怎麼知道?」
「因為消防員的制服很帥嗎?還是因為會常常上電視?」
「咳,因為可以闖紅燈。工作時衹要拉開警笛就能一直闖紅燈。」
我就知道……由緒不再說話。以修看到由緒的年冊,也不再問。雖然已經過了兩個月,要若無其事的談起哥哥還是有障礙。他低頭玩手機,發現亞純的新短訊:正在吃東西。套餐附送的玩具很像你。
信後附送一隻玩具猴子的照片。以修笑不出來。他幾天前收到亞彌的電話,說已跳槽離開那家補習班。終於聽見久違的聲音,興奮感反而一掃而光,他推說最近功課很忙不能見面,匆忙掛了電話。
……
這也不能算是成熟的事,是不是?到時候我們去旅行,衹有男生的旅行……
……
手機上亞彌的名字忽明忽暗,以修莫名傷感。
「鯨魚星!二哥!快看鯨魚星!」剛醒來的也姍指著窗外大叫。
天空衹有一輪顏色淡然的月亮,被還未消失的陽光逼得走投無路。
「那個是月亮。」
「哦,」小女生失望的扁嘴,「那鯨魚星在哪?」
「呃……差不多就在那附近吧。」
「那我們衹要向那個方向開就到了吧?」
「呃,對。」以修硬著頭皮敷衍。
由緒找出手提電腦,離開車子去找有無線網絡的地方。剛走沒幾步就下起雨來。她隨便進入一家蛋糕店坐在角落給爸爸和又初寫郵件。按下「發送」的同時,右下角浮起提示框——小禎禎上線了,而且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她傳來消息。
真是堅持不懈啊。由緒不禁想笑。
你要找的人已經不在了。心裏有個聲音這麼說著,但抬起手腕,敲下的字卻完全不同。
安小胖 說:
你再過幾分鐘就要上臺吧?怎麼有時間聊天?
小禎禎 說:
你不來看演唱會了嗎???
安小胖 說:
已經來啦。在附近的餐廳。
小禎禎 說:
怎麼不進來?
安小胖 說:
我把票給妹妹了。
小禎禎 說:
你不是有兩張票?
安小胖 說:
……我有兩個妹妹。
小禎禎 說:
特別席!特別席啊!
安小胖 說:
快去工作,不要一直煩我。
小禎禎 說:
啊啊,你變凶了。
因為沒有聯機 安小胖 也許無法回復
她關掉電腦。被黑暗的屏幕喚醒了理智,開始有強烈的罪惡感。雨水帶來些微寒氣。趴在溫熱的電腦上,心跳因內疚而加速。
這時候,距離她一千公尺的會場休息室裏,元惟禎對著無法回復的對話框發愁。他本想安慰失去親人的約克夏,顯然無意中又做了蠢事。聽說特別席幾乎被記者和工作人員擠滿,就算真的來的也未必看的見。
就在他沮喪的放棄希望時,距離他兩百公尺的也姍正在尋找著鯨魚先生。
女生拉著二哥,夾在人群中四處張望。以修跟著妹妹穿越充滿女性的海洋,心情愈加陰鬱。按號碼入座後,他便再不肯抬頭,只希望演出快點開始,以便隱身於昏暗的燈光中。他還不知道特別席中有一雙眼睛正關注著這個方向。
元督羽剛好沒課,特地來看哥哥演出。座位附近一群小女生大叫「元督羽,我愛你」的口號。雖然知道一旦靠近舞臺,元督羽就不再是他的名字,仍下意識的往後看了一眼。於是,他看到不遠處的也姍。
積極期待著舞臺的女生,不停跟身旁的男生講話。好像快睡著的男生被她這麼一吵,硬橕著頭聊天。
男朋友?還是家人?聽說自從上次的誤會,害帶她來的人被辭掉了。他雖然試著跟哥哥和亞彌解釋,但已經離開的人總不能再請回來。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元督羽想,如果有機會應該去道個歉的。
∞ ∞ ∞ ∞ ∞
散場後,以修用盡畢生耐心,陪妹妹排隊等簽名。站了半個鐘頭,有消息說D&B的成員已經被護送離開。他心情極差,拉著妹妹擠出人群抄小路回家。經過一片偏僻的空地,也姍突然大叫:「由緒姐!」接著掙脫哥哥跑到一輛銀色的積架旁,小臉貼上玻璃,「由緒姐不在!」
以修疑惑的盯著車牌。號碼沒錯。
但怎麼會出現在這?被偷了?
還是立刻通知由緒比較好。
兄妹倆回到車上,裏面一片漆黑,女主角顯然還沒回來。男生幫妹妹做了三明治晚餐,去附近的公園洗漱,又哄她睡覺。間歇往由緒的攜帶電話裏發了幾條消息都沒回復。將近十二點,他開始擔心。
此時,坐在蛋糕店裏忘了時間的安由緒正咬著吸管發呆。因為附近開演唱會,這一帶直到午夜仍客源不斷,聰明的店家自動延長了營業時間。雨已經停了,露出晴朗的夜空,好像從未哭過。電腦屏幕上,電郵頁面顯示著給爸爸寫到一半的信。
到了第一站。
爸爸還好嗎?
關小弟帶妹妹去看演唱會了。晚飯吃了漢堡。
今天去網路上查,竟然還真的有「鯨魚星」這個東西。
雖然才剛開始,但總覺得有點累?
由緒猶豫著該不該發。大概不習慣把自己的情緒轉移給父親,反覆修改著字裏行間帶有感情的部分。刪改到一半,又覺得在給父親的信裏計較字眼反而變態。以往這種信都是怎麼寫的?她盯著窗外想——嗯,以前,都是直接打電話給關則敬,知道他會在第一時間轉告家裏自己的狀況,省去了直接面對父親的尷尬。怎麼辦?他平常都是怎麼跟爸爸說的?
「依賴別人又不是丟臉的事。」關則敬這麼跟她說過。
「你跟你爸爸媽媽撒嬌過麼?」由緒反問。
「……雖然沒有……但妳和我的情況不一樣。」
「所以說嘛,兩個沒經驗的人只會越研究越沒結論。你別跟我說教啦。」
男生摘下眼鏡擦拭:「妳之前去工作不是離開很久麼。有一次週末,安先生把妳的車開出來曬太陽,在院子裏左轉右轉一直到天黑。我去跟他說妳聯絡過我,他還怪自己呆在車裏錯過妳的電話。」
「你這是想讓我內疚嗎?」
「妳內疚了嗎?」
女生別開頭不回答。她想起相冊中媽媽的臉。從記事起便一直缺席,看到別人挽著母親時,她雖然好奇,但卻並不太渴望。因為沒體會過母愛,所以對它的缺失也並不在意。還是小學生時,有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問:「爸爸會娶新媽媽嗎?」男人一愣,問:「為什麼這麼問?」她回答:「別人家都有爸爸媽媽兩個人備用。我衹有爸爸。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我怎麼辦呀?」
「我不會不在呀。」男人回答。小女孩抓緊爸爸的手,臉上有奇妙的沈著和堅定:「好。那我有爸爸就好。」
她嘆氣。她害怕自己習慣了依賴,就要被迫隨時準備面對落空的恐懼。她回答:「不會。我一點也不擔心。有你跟他聯絡就好。」
男生捏捏鼻梁,戴回眼鏡。由緒揚眉:「幹嘛這樣看我?」
「總覺得妳和以修……哪裏有點像。」
別把我跟那個青春期躁鬱症患者相提並論!
她當時這樣抗議,改變了話題走向,也忘記追問自己和那家夥到底哪裏像。
擺脫回憶,桌上攜帶電話的信號燈平板的閃著,是關以修發來的短信:妳人在哪?
注意到時間不早,她連忙結賬離開。室外空氣清冷,雨水帶出泥土的味道。來觀看演唱會的人流已經散去,衹有零星的路邊攤閃爍微弱光芒。迎著夜半的微風往回走,路上碰到不少三兩成群的小女生,手中拿著海報,興致高昂的討論。她心情複雜,轉了個彎,決定避開大路走捷徑回去。穿過幾個樹蔭,和一個偏僻的空地,眼看就要到達目的地,身後突然竄出兩輛快速行駛的汽車。她連忙向旁邊躲了幾步,卻仍被車輪濺起的雨水噴了一身。不滿的瞪向肇事車輛時,她驚訝的發現——那是她自己的車。
不會是看錯了吧?!一個星期前借給前輩用的積架,本來說好兩天後停在公司的免費車位,等她去取。但一直忙著準備旅行的她完全忘了這件事。想到這,她連忙撥電話給「別接我電話」,但只得到「已關機」的留言。她當然知道對方當初借車時沒打算按時歸還,不過情勢所迫也衹能答應。但如今不經允許就自作主張開來這麼遠的地方,也太過分了。
等一下……「別接我電話」該不會是「鯨魚星的出走」的隨行人員吧?
我、我的心愛的車,正在跟著變態娘娘腔巡演?
安由緒忍不住嘆氣。
鯨魚先生就像是個未知黑洞。幾個禮拜前她還對他一無所知。而現在她的整個世界都在圍著他轉圈。
回到房車內,一片寂靜,衹有洗手間透出微弱的燈光。也姍的床上傳來輕微的鼾聲,以修也趴在餐桌旁睡著。由緒幫男生披被子時,他嘆息了一聲睜開眼:「好晚啊。」
「要不要去床上睡?這樣早上起來會不舒服。」
男生拖著被子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的睡過去。夜裏,又開始下雨。不停落在車身上的敲擊聲擾得他不斷在夢魘中浮沈。天快亮時,他被輕微的咳嗽聲吵醒,眯眼一看,是由緒在看錄像。在硬沙發上睡了一夜的四肢開始抗議,肚子也餓了,他決定起身。駕駛席中的由緒眯著眼,半睡半醒中看著V8。不斷晃動的鏡頭中,是年輕了幾歲的他們。幾年前,關則敬順利畢業並考到想去的大學,暑假第一天,由緒去找他玩,誰知他正穿著速食店的制服準備出門:「我找了兩份工作,想在大學開始之前存點錢。」
「這怎麼行?!」由緒火大,「哪有在大學之前的暑假工作的道理?!這可是你用高中生身份騙吃騙喝的最後期限。」
「……妳穿成這樣是要去海邊?」
「我穿成這樣是因為夏天!你穿得這麼厚才有問題吧?!」
「這是打工的制服……」
「不能請假嗎?」她晃晃手中的招待券,「我整天的行程都計劃好了。我一個人去慶祝不就很慘嘛。」
「啊,謝謝,可是衹是高中畢業而已,不用慶祝也可以。」
「不是慶祝你畢業!是我退學。我從大學退學了。」
「哈?為什麼?什麼時候?」
「快去請假。我路上再跟你說。」
關則敬拿她沒轍,衹有照辦。被邀請的雖然衹有關大哥,但最後不知為何多了三條跟屁蟲——也姍吵著要跟來,以修也借機搗亂,最後為了不冷落又初,由緒又硬著頭皮去邀請了她。一行人先去海邊兜風又看了電影,吃過晚飯後逛起夜市。由緒帶著V8本來想拍夜景,但中途被以修搶走,三個小孩吵吵鬧鬧的走在前面,關則敬終於得空問起由緒退學的事:「學校的事,安爸爸知道嗎?」
「知道。」
「沒關係嗎?」
「我喜歡上了三年級的學長。」由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呃……哈?」男生語塞。自從和安由緒做了鄰居和同學,逐漸變成好友,他已經習慣當她傾訴的對象。跟父親親近不起來,很多話沒處可說,關則敬覺得自己可以體會那種喧鬧的孤獨感,所以衹要由緒肯說他就願意聽。喜歡的衣服,討厭的食物,有好感的人,沒耐心的事,他以為對她已很瞭解,但她每次還是不斷冒出新消息。
「我上個月去跟他告白。被拒絕了。」
「妳沒事吧?」
「他說他是同性戀。」
「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妳還好吧?」他轉念一想發覺不對,「妳就為了這種事退學?!」
「當然不是啦!你叫這麼大聲做什麼?」
「因為……能上大學很厲害嘛。」他說。冬天他就滿十八歲了,雖然父母沒說要他搬出去,但也沒提起要供他繼續上大學。家裏有四個小孩,任何一份額外付出都要多加考慮。他因此去打了幾份工,希望至少在畢業前存夠錢獨立。有一次,他在酒吧工作到半夜才回家,父親就坐在客廳裏等他:「我見你鑰匙放在桌上,以為你沒帶,怕你進不來。」
「啊,那個是自行車的鑰匙。對不起。」
「你每天都這麼晚早晨上課怎麼辦?」
「衹有今天,朋友臨時有事,我去代班。下次不會了。」
「能不做就不要做,未成年去酒吧工作被學校抓到會退學的吧?那之前不就白念了?」
「下次不會了。」
「夏天要考大學了吧?考得上嗎?」
「……應該可以。」
「嗯。」父親模棱兩可的態度令他很沒安全感,又不敢去問個清楚,怕得到壞答案。得知安由緒跳了一級畢業的時候,他羨慕得不得了。但對於比常人選擇更少的自己的人生,他也不打算抱怨。他相信衹要再過十年,就能輕鬆看待今天的經歷。
由緒略帶苦惱的聲音喚回他的思緒:「我問你,你相信有命運這回事嗎?」
「怎麼說呢,有點相信吧。」
「那你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一個人,是注定和你在一起的嗎?」
「嗯。」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誰?他身上又沒有記號,證明他就是你的。你要怎麼找到他?如果他在你面前你卻認不出來怎麼辦?」
「妳……被拒絕之後,領悟的還真多啊。結果還是因為戀愛失敗退學?」
「並不是!我衹是突然覺得,『大學』身上一定沒有屬於我的記號。我跟它一點都不合。我突然覺得我的命運不在學校裏。」
「那還真突然。妳不是已經上了十年學了麼?」
「嗯,已經厭倦了,決定分手,尋找新的戀情了。今天是要慶祝我的新生。」
「是這樣啊。」
由緒點頭。但她說了謊。她衹是想帶關則敬出來玩而已。男生的畢業典禮,父母雖然也去參加,但表現的不太熱絡。就連關以修那個小子的順利上完小學全家人都出門慶祝,關則敬的高中畢業竟然無人理睬。她看不過眼,又沒立場說話。她知道男生不在乎這些,她有時幾乎因此生他的氣,希望他脾氣再壞一點,覺得委屈就和養父母大吵一架。發現自己有這些充滿控制欲的想法時,她甚至有點害怕。
「超人!大哥!」以修舉著V8笑嘻嘻的回頭,「快看鏡頭!」
「二哥,也讓我玩。」
「好。你跟大姐站在一起。」以修指揮,「開始背九九乘法。我不說停就不許停哦!開始!」
也姍聽話的開始背,又初瞪了沒正經弟弟一眼,拉起也姍:「走,姐買冰激凌給妳。你要香芋味的還是咖啡?」
鏡頭回到超人和大哥身上,以修跑到二人跟前:「這是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我都拍下來啦。快說說有什麼感言?要不要感謝家人和朋友的支持?」
「支你個頭啦。」由緒一把手搶回V8。鏡頭變黑。屏幕轉藍。
回憶到此結束。由緒抻了個懶腰,驚覺關以修一直在旁邊看著:「你怎麼醒了?還很早,還可以再睡。」
「我餓了。」男生說,借著昏暗的的燈光翻出簡易食品,坐在一旁邊翻雜誌邊吃。由緒出門洗漱,回來被坐在地上的關以修嚇了一跳——他戴著和關則敬一樣的眼鏡。模糊的光線下,男性的輪廓驚人的相似。
「你為什麼戴眼鏡?!」由緒不覺提高音量,心臟狂跳。
「嗯?」男生從鏡框上方瞄他,自然的皺起眉心,「燈光很暗啊。這是妳帶來的雜誌?字超小的。」
「我是說你為什麼會戴眼鏡。」
「……我近視。」
「但你之前都不戴。」
「我平常要打球,不方便,戴隱形眼鏡。」
「喔。」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由緒不再說話。她回到駕駛席,迎著視野中的一片綠草放空。半晌,朝陽從遠處昇起,像對前一天的雨有顧忌似的,低調而冷淡。由緒閉上被日光浸染的雙眼,突然說:「我問你,你相信有命運這回事嗎?」
以修從書中抬頭,不確定由緒在問自己。她埋在衣服中的聲音,摻雜不易察覺的寂寞。
等了好一會兒,由緒才聽到男生的回答:「不信。」
心底昇起莫名的悵然若失,前一秒鍾還不停顫動的心寂靜下來。她狠狠的揉眼。以修鼻梁上那支眼鏡不知為何,突然變得礙眼。
∞ ∞ ∞ ∞ ∞
「哥,下次演唱會我還可以再去嗎?」元督羽睡眼朦朧的來到浴室,元惟禎正在刷牙。昨天將近凌晨才回到臨時落腳的酒店,睡了五個鐘頭,又要為中午要錄製的節目做準備。他強忍著偏頭痛,吞了幾片阿司匹林:「可以。衹要你學校沒事就可以。你明年要考大學了吧?別搞砸了哦!不然我會被爸媽罵死。」
「不會的。我想考美校,分數很低。」
「美術啊,像是舞臺設計什麼的?」
「也算是吧。」
「很好。如果考上要說哥哥對你不斷的藝術熏染,給了你很大啟發。聽到沒?」
「瞭解。」元督羽笑,也擠進來洗臉,「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星期四。我等下去錄節目你要跟嗎?」
「是開放場地的那種嗎?」
「不是,在攝影棚內。」
「嗯,那也稍微有點想去。我可以去嗎?」
「你為什麼突然這麼積極?」元惟禎洗漱完畢,披了件浴袍,倚在門口按壓著太陽穴。
「我昨天看到上次跟你講的那個小女生。之前的誤會,害她姐姐被辭掉了。她也來看演唱會,我想去打個招呼,但散場後走得太急了。」
「小女生?」元惟禎想起他印象極差的安由緒的臉,踱到床邊又吞了兩顆阿司匹林,「你為什麼這麼關心?人家很漂亮嗎?」
「不是那麼回事!衹是覺得她很可憐。」督羽探頭看著哥哥,食指在額際劃了個圈,「她有點……」
「什麼意思?瘋?傻?癡呆?」
「有一點弱智。和常人不太一樣。」
聽到那個字眼的同時,元惟禎的手腕僵住,水杯險些滑落:「你剛剛說……她怎樣?」
「我也不曉得。可能不太聰明,但沒什麼威脅性。也沒對我怎麼樣……」
「她說過她叫什麼嗎?!」
「好像沒有。她衹是問我認不認識她大哥。可能我跟他哥長得像?」
晴天霹靂落在本就在隱隱作痛的頭上,元惟禎只覺得喉嚨乾澀:「你們……還說過什麼?」
「我不記得了……」
「你說她昨天有來演唱會?和她姐姐一起來的嗎?」
「不是,好像是哥哥。一個男生。」
「長什麼樣子?!」
「燈光暗人又多,沒看清楚。怎麼了?哥?你認識她嗎?」
元惟禎拼命回想安由緒的臉,試圖尋找和關則敬的相像之處,然後又發覺他們根本不是親兄妹,就算認不出來也很平常。他一躍而起,跑去隔壁亞彌的房間敲門。沒等亞彌站穩,他一步跨入門內:「我們之前辭掉的那個女生,姓什麼?是姓關嗎?」
亞彌一頭霧水:「誰啊?」
「那個纏著督羽不放的小女生,她姐姐。妳知道她姓什麼?」
「不知道,好像是新人。怎麼了?」
「那是約克夏的妹妹。」
「他妹妹……好像是腦筋有點問題?智障?」
「對。他有兩個妹妹。我辭掉了約克夏的妹妹。」
「……真的假的?那你這麼興奮做什麼?!下次見到要道歉的!」
他也不能解釋,但他很開心。總之,原來約克夏真的有來。
片尾曲 - 君 by 熊木杏里


